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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亦回以“统领大人”,绝不唐突。
蛮蛮醉心于小说游记,最爱听瀚沙国之外的山川风貌、轶闻趣事,闲来的时候,经常会央求琼芥为她讲讲。但琼芥语言匮乏,讲的故事从来干巴,于是蛮蛮又求来华清渡。每个故事由琼芥讲出,再由华清渡润色,其实也就是添油加醋,而她在一旁握着笔管,一一记下。
华清渡甚至许诺,将来若有机会,要开个书局卖这些本子,定下个笔者名,就叫“闲无用三友”。
包个引人遐思的书皮,叫做《风月山川记》,配上塞上、江南、中原、滨海各处美人图,保准流通九州,供不应求。
等赚到盆满钵满,就买一处庄子,再交些志同道合自在洒脱的江湖人士,终日在此饮酒畅谈,赛马射箭,泛舟游湖。
他这一场梦倒做得天花乱坠,难为没人拆穿,琼芥微笑扶额,蛮蛮应声附和。
彼时华清渡正坐在院内的歪脖子树之上,美目流转,笑倚狂侃。怎料“拆台客”则蓝夫人路过,一脚蹬在树上,那叫一个震天动地,气势如虹,吓得华清渡差点儿当场掉下来,摔个底朝天。
他悻悻跳下树,不敢惹母老虎,于是很没出息地“母债子偿”,逮住了华飘飘,用狗尾巴草闹了她半天。但飘飘是最淡定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孔明锁目不斜视,只当旁边这个手舞足蹈乱扭的家伙是个大空气。
华清渡不幸被无视,无奈之下离开伤心之地,临走的时候还命令琼芥一脚踹破则蓝屋子的栏杆,被人以“你省省吧”为理由拒绝。他气急败坏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连吃了三顿才消气。
当然,其中两顿仅指……某人。
晚饭后,缇湛带了消息回来,来自被关押在另一处的狗头沈矇,是一个锦囊妙计:
前几日收到少主密信,问臣等解决粮食短缺之道,思来想去,有一作物名为沙谷,能够在荒原沙地生长,且被商队引入瀚沙。臣等认为,此物可行。
此种子在瀚沙王宫之中,获得沙谷上佳之法如下:
少主可施展美人计,引诱瀚沙王之女格尔朵。
注:假装也行。
再注:真的更好。
再再注:还望少主三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华清渡看得太阳穴直跳,要不是现在被关押看守,行动不便,他一定不远万里去把沈狗头撕了。
第29章 休养(三)
华清渡正气得跳脚的时候,琼芥凑上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仍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华清渡见他过来,扬了扬那张纸,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琼芥想了想,“可以。”
他的声音冷冷清,但说到底,还是平淡,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华清渡拿着那张纸,咬紧了字:“可以?”
琼芥道:“这些个计策谋略,我又不懂,但既然是沈军师给的,自然是妙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华清渡,只望屋内点的蜡烛上瞟。这里的蜡烛与别处不同,烧起来的火焰是冷光,人脸映在下面,一副青青白白死人相,仿佛对面这人是死是活娶几个媳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华清渡一下子心头火冒得更甚,指着琼芥“你你你”几声说不出话,最后骂了一句“这时候又高高挂起了是不是”,一拂袖,大踏步地向里屋走去了。
扔门的力气颇大,连房顶都晃了一晃。
琼芥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惊了一跳,立在屋子中央思量自己是那里说的不对。嫌他高高挂起?但这件事哪里能容他置喙,他除了高高挂起,乖乖听命,还能做点儿什么?
这世上,从虫蚁鸟兽,再到人,都是有男有女,成双成对的。就像平宥绯说过的,华清渡总要成亲,不是和她,也是和别人,早晚的事。再亲密的朋友,或许总是会走到“重色轻友”的那一步,就像沈军师和屈将军,曾经那么要好,在屈将军娶亲之后,还是疏远了,哪怕是之后屈凤鸣成了鳏夫,两人相处还是会拘束。
琼芥是最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与华清渡之间怕也是一样,绝不能免俗,毕竟朋友之间是畅谈把酒,最亲近不过唇齿相依、抵足而眠而已,而夫妻,是要作画本子上那等事情的。
像榫卯一般镶嵌进去,不分彼此,那么亲密……
但他是个男人,华清渡也是,生来不合契。
琼芥心口忽然又疼痛起来,伴随着一种剧烈的无力感,疼痛慢慢放大,叫他眼前发晕,四肢发麻。
他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努力调息了几次,等到脸色正常了,敲了敲门,老妈子般管教道:“华清渡你不洗漱了?”
下一秒,门就大开了,华清渡面色不善:“你真要我去勾引蛮蛮?”
他自然是不愿意,但能说什么?是蛮蛮总比是别人好些吧?琼芥想了想,道:“祝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成功个屁!华清渡脸黑得像在灰里滚过,琼芥突然垂了眼睛,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低哑,叫人听不太分明。
“什么?”华清渡问。
琼芥去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心想道,如若是你,一卷羊皮都没有,也是成的。
第二日,蛮蛮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些示好,包括某位懒人亲手斟的茶、亲自烧的炭火,与一束带晨露的花。她颇感奇怪,但是尽数全收,一言不发,暗地里观察这一位又在耍什么鬼心眼。
过了三日,她心下了然,趁着华清渡落单,轻咳一声,请道:“烦请华城主与我来。
华清渡表面镇定地跟着蛮蛮走到无人之处,心里是又尴又尬,想着戏耍友人实在有些不厚道,不料蛮蛮一笑:“华城主戏唱得不错,若不是瀚沙地界儿不兴这个,一定能红火。”
她妙目弯弯,似一切尽在掌握,华清渡被抓住了尾巴,稍稍不好意思,支吾道:“这……”
蛮蛮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这示好的方式,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你多大人了还在用,怪不得……”她神色一黯,将后半句吞了去,顿了一顿,又笑道:“而且啊,你送那花,我们都是拿来喂羊的。”
华清渡颇不好意思,他虽然曾有些与红粉姑娘家要好的经历,但那都是仗着钱多,他弯腰给蛮蛮赔了个不是,说了句“姑奶奶火眼金睛”,蛮蛮却不吃这套,佯怒道:“你不把我当朋友。”
华清渡喊了声“冤枉”,又道:“这又怎么说?”
“若你把我当朋友,为何有事不直说,要绕这么一个弯子,分明是不信我,”蛮蛮长叹一声,“费统领对我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不可不报的,你们如需我的帮助,我又怎会坐视不理?”
她直来直去,毫不拐弯抹角,反倒显得华清渡等人不够磊落。华清渡一笑,只好姑且信她,将事情和盘托出,蛮蛮静静想了一会儿,“过些日子,我父王要设宴款待从樊都来往宣国去的使臣,届时王宫里会忙乱些,我想个办法,把你的人偷进去,怎么样?”
华清渡拱手道:“多谢阿巴亥,不知是哪位贵客?”
蛮蛮道:“好啊,你无事之时就叫我蛮蛮,知道有事要求我,就又是送花又是倒酒,一口一个阿巴亥。当真是……”她将华清渡排揎了一通,面上却不见生气,又道:“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看好了。”
风息城破之后,戎国与宣国都想咬住这块儿肥肉,彼此之间征伐不休,战役打了大小百场。如此劳民伤财,双方自然都吃不消,于一月前订下了休战的盟约。
两国停争修养,交换质子,如此,人质的人选便颇值得玩味。扮成侍卫的华清渡藏在轮值的队伍之中,微微抬头,看着车上下来的人,稍有惊讶,戎国的质子,竟是嫡出大皇子吗?
去到敌国,一无法保证安全,二距离王权中心太远,对于争权夺位来说,可不算是美差。
难道戎帝偏爱贵妃所生的幺子,宠妾灭妻之事,是真的?
“你们几个,往那边去。”
华清渡依照蛮蛮的安排,稍事伪装,混在因为布防而打乱重排的侍卫之中,不算显眼。沙谷种子算不得什么一等机密,华清渡略施小计,玩了个金蝉脱壳,盗取的过程颇为顺利。
只是之后出了些问题。
瀚沙人豪爽,又极爱饮酒,轮值结束后,华清渡被一群过分热情的侍卫兄弟抓去拼酒,他怕露馅,入乡随俗地干了一大海碗,被拍着肩膀称赞“海量”,随后手里的碗又满上了。
“真的喝不得了,”华清渡推脱道,“喝多了回家,我家那口子要骂的!这一碗下去,他一定拿扫帚赶我,不让我睡屋里,这一晚上都要跑去马棚里凑合。”
一群人捧腹,笑他“惧内”,其中一位年长侍卫推着他的碗催促,笑道:“快干快干!大丈夫喝个酒算什么?”见他叫苦不迭,饶有兴致地传授经验,“兄弟,哥哥教你一法。”
“真的不能再添了……”
侍卫大哥大笑:“你一会儿家去,媳妇再怎么骂,也别搭腔,只管撒娇卖乖,抱她亲热。她们女人家的心软,见你投怀送抱,醉了也记挂着她,就一切都好了!”
华清渡脸上泛起两团红云。
“你别以为哥哥哄你,有道是嘴上说比不上手里做,身体力行最管用……”
“……”
“干了!”
第30章 醉酒
华清渡一个人出去,琼芥自然不放心,一直在驻地前的树上坐着等。等到半夜,才看见蛮蛮的手下驾着小车从远处而来。
他悬着的心落了地,自树上跳下。一掀开车帘,却迎面扑来一阵酒气,像打翻了个酒窖一样浓。琼芥掀开门帘,翻上车,见华清渡斜倚着椅背,一副醉得厉害的样子。
琼芥拍拍他的脸,他脖子直接倒了过去,琼芥叹了口气,嘀咕道:“怎么喝成这样……”
华清渡握住他的手,捧到脸边,猫儿一样轻轻蹭了蹭,一个劲儿地叹气:“娘子莫怪,江湖应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琼芥小声说了一句“谁是你娘子”,那人自下而上看着他,红唇微张,连脸颊都泛嫣红,那双碧绿的桃花目被酒一染,半睁半闭。因着这副好相貌,他醉起来并不讨人嫌,而是醉玉颓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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