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就已经好像变成了一个死灰色的面具。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当今江湖中,这句话几乎已经和当年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同样可怕。 老人又问: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李坏默认。 “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老人黯然说:“因为我现在的情况,就正如我当年向薛先生挑战时,他的情况一样。我若应战,必败无疑,败就是死。” 李坏沉默。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败。”老人又说:“我能死,却不能败。” 他苍白衰老的脸上,已因激动而起了一阵仿佛一个人在垂死前脸上所发生的那种红晕。 “因为我是李家的人,我绝不能败在任何人的飞刀下,我绝不能让我的祖先在九泉下死不瞑目。” 他盯着李坏:“所以我要你回来,要你替我接这一战,要你去为我击败薛家的后代。” 老人连声音都已嘶哑:“这一战,你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脸已由僵硬变为扭曲,任何一个以前看过他的人,都绝对不会想到他的脸会变得这么可怕。 他的手也在紧握着,就好像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紧握着一块浮木一样。 ——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声音忽然也已变得完全嘶哑。 “你的意思难道说是要我去杀了他?” “是的。”老人说:“到了必要时,你只有杀了他,非杀不可。” * 李坏本来一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就好像一个已经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样。 可是他现在忽然跳了起来,又好像一个死人忽然被某一种邪恶神奇的符咒所催动,忽然带着另外一个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没有人能形容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对他父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看他的父亲,而是看着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了悲伤与诅咒的世界。 “你凭什么要我去做这种事?你凭什么要我去杀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仇恨的人?” “因为这是李家的事,因为你也是李家的后代。” “直到现在你才承认我是李家的后代,以前呢?以前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母子两个人?”李坏的声音几乎已经哑得听不见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继承李家道统的大少爷呢?他为什么不替你去出头?为什么不去替你杀人?为什么要我去?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我……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看见他流泪。 因为他眼泪开始流出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老人没有阻拦。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泪盈眶,却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泪,老人的泪似已干枯。 (六) 已经是腊月了,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冻得麻木,就像是一个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样,麻木得连锥子都刺不痛。 李坏冲出门,就看见一个绝美的妇人,站在一株老松下,凝视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无论谁只要看过她一眼,以后在梦魂中也许都会重见她的。 此刻站在松下向李坏凝睇的妇人,就是这种女人。 她已经三十出头,可是看到她的人,谁也不会去计较她的年纪。 她穿一身银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长的身材,洁白的皮肤,配那一株古松的苍绿,看起来就像是图画中的人,已非人间所有。 可是李坏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 李坏现在只想远远地跑走,跑到一个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地方去。 想不到,这位尊贵如仙子的妇人却挡住他的路。 “二少爷。”她看着李坏说:“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一定要见你一面,你也非见他一面不可。” * 松后还有一个人,也穿一身银白色狐裘,坐在一张铺满了狐皮的大椅上。一张已经完全没有血色苍白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院子已经被冻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见我?” “是,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个李家的大儿子。” 他说:“我要见你,只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去接这一战。”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是年纪也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发亮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但却还是清澈而明亮。 李坏胸中的热血又开始在往上涌。 这个人就是他的兄长,这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人和这个人的母亲,所以他自己的母亲和他自己才会被李家所遗弃。他才会像野狗一样流落在街头。 李坏双拳紧握,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一种最难听最刺耳的冷笑。 “原来你就是李大少爷,我的确很想见你一面,因为我实在也很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能去替李家接这一战?” 李正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坏,然后慢慢地从狐裘中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一双手已经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双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齐根切断。 (七)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已经练成了李家天下无敌的飞刀。” “你,也经历过十四岁的阶段,你当然也知道一个年轻人在那个阶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种想法错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替我们李家搏一点能够光宗耀祖的名声,想以我那时自以为已经练成的飞刀,去遍战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结果是什么呢?” 李正看着他自己一双残缺的手:“这就是我的结果,这也是我替我们李家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抬头盯着李坏,他忧郁的眼神忽然变得飞刀般锐利强烈。 “你呢?”他一字字地问李坏:“现在你是不是也应该为我们李家做一点事了?” 第九章 (一) 李坏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 一个人在悲伤潦倒失意失败的时候,如果他的意志够坚强,他都可能不醉。如果他没有钱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当然也不会醉。 李坏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子的。 李坏并没有悲伤潦倒失意失败,李坏只不过遇到了一个他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李坏有钱沽酒,李坏喜欢喝酒,李坏不好,李坏也有点忧郁。 最重要的是,李坏现在的问题比其他八千个有问题的人,加起来的问题都大。 所以李坏醉了。 李坏可怕的醉,多么让人头痛身酸体软目红鼻塞的醉,又多么可爱。一种可以让人忘去了一切肉体上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爱,谁愿意被那种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这种感觉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普天之下,每一个醉人最头痛的事。因为每个醉人都要醒,非醒不可,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醉人醒来后,所面对的现实,通常都是他所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坏醒了。 他醒来后,所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韩峻那一张无情无义而且全无表情的脸。 (二) 李坏醉,李坏醒。 他也不知醉过多少次,唯一的遗憾是,每次醉后他都会醒。在现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希望他醉后能永不复醒。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韩峻这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入韩峻的手里。 奇怪的是,韩峻的样子看来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看见他,只不过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坏对这种感觉的反应非常强烈,因为这个地方非常暗,李坏在酒醉初醒后,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一双特别让人觉得感应强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到韩峻在问,用一种同样异乎寻常的冷漠声音问他。 “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坏?” “是。” “大内银库所失窃的那一百七十万两库银,是不是你盗去的?” “不是。” 这两个问题都是刑例审问人犯时最普通的问题,可是李坏听了却很吃惊。 因为这两个问题,都不像是韩峻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完全没有以前那么严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内库的那件盗案完全没有关系?”韩峻又问。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无关。” “那么你这几个月来所挥霍花去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也跟你没有关系,连一点狗屁的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是李坏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他深深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是他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已经准备要被修理了。 在韩峻面前说出这种话之后,被毒打一顿,几乎是免不了的事。奇怪的是,韩峻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比阎王还凶狠的家伙,怎么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为什么忽然变得对李坏如此客气? 黑暗中居然另外还有人在。 “李坏,没有关系的。不管韩老总问你什么,你都不妨大胆照实说。”这个人告诉李坏:“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诚恳温和,而且带着种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李坏虽然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却已经对他产生了一分亲切和信心。 “韩总捕,你再问。”这个人说:“我相信他不会不说实话的。” 韩峻干咳了两声,把刚刚的那句话又问了一次,问李坏怎么会忽然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本来是李坏的秘密。 可是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下,在黑暗中,那个人的独处中,他居然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三) 多年前铁银衣经过多年地毯式的搜寻之后,终于找到了李坏,把李坏从那个小城的泥泞中带了回去,让他见到了他的父亲,也让他传得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秘技。 可是李坏却还是没法子待下去,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法子待下去。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是属于这个世界。 他宁可像野狗一样在泥泞中打滚,也不愿意锦衣玉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所以,他跑了。 在一个没有星没有月也没有风的晚上,他从厨房里偷了好大好大一块还没有完全煮熟的卤牛肉,用一条麻绳像绑背包一样,绑在背后,就从这个天下武林中人公认的第一家族中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约束,也受不了这里的家人奴仆们对他那种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态度。 因为他不懂,在世家贵族间,最尊敬的礼貌,总是会带一点冷淡的。太亲热太亲密就显不出尊敬来了。 李坏当然不懂,一个在泥泞中生长的野孩子,怎么会懂得这种道理? 这种道理甚至连腰缠万贯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坏跑了。 可惜他没有跑多远就被铁银衣截住,铁银衣居然也没有叫他回去,只不过,交给他两样东西——一本小册、一个锦囊。 “这是你父亲要我交给你的。” 小册中记载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 “这些日子来,我相信你父亲教给你很多关于飞刀的秘法。”铁银衣说:“再加上这个册子里的要诀和你自己的苦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练成你们李家的飞刀,因为你本来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里面本来就有你们李家的血。” 锦囊呢? “这个锦囊里有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铁银衣说:“因为这个锦囊是你母亲要你父亲交给你的,我们谁也没有打开来看过。” 锦囊里只有一张简略的地图,和几行简略的解说。说明了要怎么样寻找,才能找到图中标示的地方。 这张图就好像一根能够点铁成金的手指一样。 李坏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他独处七年,练成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也找到了一宗富可敌国的宝藏。 (四) 韩峻虽然一直在勉强地控制自己,可是当他在听李坏诉说这个事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经不受他的控制,都一直不停地在抽缩跳动。 静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在听。 “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价值究竟有多大?”他问李坏。 “我相信,它的价值绝不会在大内失窃的库银之下。”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才缓缓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么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这个人问李坏:“你的母亲是谁?” “先母复姓上官。” “难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这个一直很沉静的人,声音忽然变得也有点激动了起来。 “不是。”李坏说:“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黑暗中的人又长长吐出一口气:“难道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金钱帮,遗留在人间的宝藏?” 这句话当然已不需要再回答。 (五) 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李坏立刻就明白,韩峻看起来为什么会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 * 这间黑暗的屋子,原来竟是一间宽阔华丽的大厅,除了韩峻和李坏之外,大厅还有九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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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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