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进一家首饰店,里面珠翠琳琅、堂皇富丽,肖华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笑着看他——不是因为他生得多美,而是因为他头上沉沉的金簪透出了一股“穷人乍富”的俗气,他听见两个小哥儿一面挑首饰,一面轻声笑话他的打扮:“哪里来的乡巴佬?只怕把全副家当都戴到头上了,好没见过世面!” 肖华又羞又气地拔下头上的金钗,转身跑到齐鹤唳身边,拽着他的袖子道:“齐哥哥,你给我买一支新簪子好不好...我不要这个了!”齐鹤唳手里正拿着一支羊脂玉的白梅簪,簪身仿照梅枝做成虬曲的形状,只在簪头雕了一朵梅花,显得颇为清雅不俗,肖华眼睛一亮、伸手要拿,“你手里的好看,我就要这支吧!” 齐鹤唳把簪子往身后一藏,“你选别的吧,这支不行。” 肖华撅起嘴,不高兴地说:“你好小气嘛,人家救了你的命,不过要一支簪子,你都不肯买给我!” “不是不肯,你挑支别的样式。” “可我就喜欢这个!” 肖华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掌柜的忙上前道:“客官,店里有一支同款样式、红玉雕的梅花簪,您看...” 肖华自然更喜欢艳丽的颜色,他把红玉簪攥在手里不放,齐鹤唳碍于脸面只得买下两支簪子,同时心里又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怕江梦枕知道、又怕他不知道,如果江梦枕为此不高兴,齐鹤唳会觉得痛快、更觉得自己被他在意着。 - - 这天晚上,江梦枕终于和齐鹤唳一起吃了顿饭,齐鹤唳知道下午的时候武溪春来过,但江梦枕什么都没有问他,不知是宽容贤惠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菜好吃吗?”江梦枕给他夹了一块扣肉,“多吃些,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齐鹤唳故意道:“以前喜欢,现在却有点吃不惯了,味道太甜。” “是吗?”江梦枕笑容一顿,“那...你现在喜欢什么口味?我下回让人去做。” “随便吃一口罢了,投军时吃惯了粗糙食物,你的厨子哪儿会做呢?” 江梦枕没了声,桌上仍是齐鹤唳爱吃的肉食,怎么吃两年多的东西突然入不口了,出去了半年却吃惯了嘴呢?江梦枕想到武溪春与他说的事,心里更是发堵,真不知道齐鹤唳如今吃不惯的是饭菜还是他这个夫郎。他喝了几口汤也觉得没滋没味,胡乱夹了几筷子便吃饱了,全不似成亲之初,两个人一顿饭就能有说有笑地吃上小半个时辰。 杯盘撤下去换上了热茶,江梦枕刚端起茶盅,忽然喉管里一阵发痒猛地咳嗽起来,瓷盅“哗啦”碎在地上,齐鹤唳顾不得杯热茶泼了一身,半揽着他问:“...你病了?” “没有,”江梦枕咳得眼圈发红,缓了好久才说:“呛、咳咳,呛到了...烫着你了吧?” “没事。”两个人挨得很近,江梦枕几乎靠在他怀里,齐鹤唳被他一碰、心里总是动摇,狠下的心软了一半,别别扭扭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塞进江梦枕手里,“...给你买了个东西。” “好漂亮的簪子,”江梦枕眉眼中都是欣喜,羊脂玉晶莹润手,他有些心疼地问:“花了不少钱吧?” 这真是吊诡至极,从未缺过钱的江梦枕舍不得齐鹤唳花钱,而肖华却问也不问价钱便闹着要——也许是他不识货,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不贵,现在我有赏金、还有俸禄。” “一想到是你拼了命才换来的,我就觉得...”江梦枕没说下去,俩人好不容易有些久别之后的温存,他生怕自己扫了兴,笑着说:“帮我戴上吧,我真喜欢。” “公子,先喝药吧...” 齐鹤唳手下一僵,眼瞧着碧烟把那碗熟悉的苦药端给江梦枕,药味冲进鼻腔里他心里的邪火呼啦啦地又烧起来,“我不碰你,你怕什么?”他冷笑了一声,把簪子扔在桌上,“你自己戴吧,我去书房睡。” 情势陡转,江梦枕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别走!”他下意识地拉住齐鹤唳的衣服,焦急间又咳起来,“怎么了,咳咳...你、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有什么可气的?人也死了、灯也摔了,况且我现在也有个救命恩人,倒能略微体会一二你的心情,我不该怨你的——你也别怨我!” “二少爷这是干什么!”碧烟听着忍无可忍,“公子这几天身子不适,你刚回来就给他气受,他可怨过你什么?关于那个什么肖小公子的事,他可说了你一个字的不是?这也欺人太甚了些!” 齐鹤唳冷冷道:“欺人太甚这四个字,我是和你主子学的!” 门被“啪”地甩上,江梦枕和碧烟都愣住了,那个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走进听雨楼的孩子,已再没了过去的模样。 - - “齐哥哥呢,他今天怎么没去看我?”肖华闯进挽云轩,昂着头问:“是二少夫人拦着他,不许他见我吗?” 江梦枕诧异地望向他,真不知道这样的话怎么能从一个小哥儿嘴里毫无羞耻心地问出来,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凝结在肖华头发上,瞬间如坠冰窖、怔忪无言。 “呦,肖小公子也来啦,”可巧齐雀巧也来了挽云轩,她往两人头上一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这可真有意思,你们真有缘,竟买了一样的簪子!” 肖华羞涩道:“大小姐别打趣我了,我哪儿有钱呢?簪子是人家送的。” “只怕二少夫人的也是吧?”齐雀巧幸灾乐祸地说:“你们运气真好,夫君一视同仁、又会疼人,以后相处必然更和睦了。” 肖华红着脸不言声,江梦枕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想咳嗽、又怕被人笑话了去,只有强行忍着,憋得肺叶似乎都在发抖,每一根头发都像要燃烧起来,三千烦恼丝被白梅簪子挽着,那么轻盈的一片玉却沉重得好像能压断江梦枕的脖子,令他完全抬不起头来。 “齐哥哥带我去逛首饰店,也不忘给二少夫人买簪子,他对你可真好。”肖华的话里泛着酸意同时又在隐隐地炫耀,他年纪虽小却已懂了在感情中主动去拼抢劫夺,肖华如同一棵未经修建的小树、枝桠恣肆地乱长,人家看不惯他不守规矩,他也看不惯这些人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他就是喜欢齐鹤唳,根本不怕别人知道,即使当着江梦枕的面他也敢大声说出来——只怕不敢承认的人,反而是江梦枕。 江梦枕根本没力气和他们斗嘴皮耍心眼,只疲惫道:“我身体不适,两位先请吧。” “我就说让你早做准备,你看看,为这种事气病了多不值当!”齐雀巧拉起肖华的手,“走,上姐姐那儿坐坐,瞧这小模样多招人疼,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跟我见外才好!” 俩人亲亲热热地走了,江梦枕终于把憋着气的咳了出来,他抖着手把头上的玉簪抽出来,明明是一样东西,那天看着是多么让他心软心疼,今天瞧着又是多么可恨可恶!齐鹤唳真是个好学生,他从他身上学会了“欺人太甚”,反手就十倍百倍地还给了他,江梦枕握着簪子深感屈辱,而让他更心凉的是,这份屈辱是他的丈夫刻意给他的。 一念之间、天堂地狱,江梦枕这才发觉,那件事在齐鹤唳心里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过去的,琉璃灯虽然碎了,那些碎片却一直扎着齐鹤唳的心,压抑的感情扭曲了形状,怨怼滋长、恨意丛生,现在齐鹤唳要把那些碎片挨个拔/出来,一块块刺回江梦枕身上,弄得两个人都是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作者有话要说: 傻男人,你老婆才会心疼你花钱,小三只会多要几个包包。
第44章 求而不得 十天后, 齐鹤唳以剿匪首功封了五品振威校尉,骠骑将军亲颁旨道贺、搂着齐鹤唳的肩膀和他称兄道弟。原来这骠骑将军其实就是青州刺史,他家是青州望族、世代为官, 身上虽兼着个将军的职衔,于阵中对敌、排兵布阵却完全是个门外汉, 这几年北蛮在边关屡屡侵扰犯境, 不少流民乱军涌入青州,一帮亡命之徒啸聚于山林, 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闹得民怨沸腾惊动了朝廷。 朝中下旨让他带兵剿匪, 骠骑将军硬着头皮招募兵勇,本觉得毫无胜算、必败无疑, 哪知道行伍中竟有个极有本事的年轻人,先是孤身潜入匪寨,受伤归来后又带回了许多情报, 骠骑将军与他详谈之后,发觉他竟通兵法,依其所言攻入山寨, 齐鹤唳枪挑匪首又立奇功。就连山匪会在大败后袭击村子,齐鹤唳也早就有言在先,只是骠骑将军手下的士卒望见杀红了眼的山贼不战先退, 终至村庄被屠。齐鹤唳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不要命的事, 骠骑将军的功勋荣耀全靠着他得来, 自然对他青眼有加。 “我在青州见你已觉得不俗,哪曾想你竟是尚书之子、侯府之婿!我朝武德不振,圣上因这次剿匪之胜龙心大悦,要留下一营青州兵戍守京畿、训练士卒, 我想着老弟你出身京城最合适不过,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没几分家世背景,如何做得了官?万望不要推辞。” 齐鹤唳抱拳道:“多谢将军提携。”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你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家世,我看是前途无量!” 齐鹤唳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是配不上这样的形容的,所谓的少年壮气其实只是意气之争罢了,他是和江梦枕赌气才去投军拼命的,他浴血拼杀时想的并不是国泰民安,而是如果他死在这儿,江梦枕会不会为他流泪、会不会为他诵经祈福,就像他过往的所有改变一样,齐鹤唳的人生轨迹与江梦枕息息相关——他不是为国为民的英雄,只是一个小心眼儿的、和夫郎置气的小丈夫。 五千青州兵驻扎在京郊,成了京畿戍卫营、羽林禁军之外的第三支驻军。一支屯驻在京城周围的精兵意味着什么,没人会不明白,齐鹤唳虽然只是个五品校尉,但这五千人不一定认得皇帝新派下来的三品监军、四品副将,却都知道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齐鹤唳若由羽林卫出身,依他这样的性格,只怕很难与那些世家纨绔打成一片,说不定还要被嫉妒排挤,而他在青州军中从兵卒做起,军中大都是朴实的底层汉子,只要你有本事他们就会信任你、拥护你、跟随你。 江梦枕又在齐府门口等着齐鹤唳回来,今日青州兵在京郊大练兵马,圣上亲去观看,江梦枕心中忐忑担忧,不知齐鹤唳表现如何。他知道夫君如今对他心怀芥蒂,但江梦枕自觉有错在先,唯有将委屈憋在心里,他想齐鹤唳大约是故意的,故意也弄了个救命恩人回来、故意与肖华亲密,他要江梦枕尝尝他受过的罪,否则怎么也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即使猜到这是齐鹤唳的意气之争,江梦枕的感觉仍是难堪不已、堵心至极,他盼着丈夫早日消气,别再用这种伤人的方式和他闹别扭。 北风呼啸、日已西沉,几匹马踏着未化的雪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嚯,看你家门口的这两个石狮子,就知道是高门大户了!”张哥是个直肠子大嗓门,“要不是老子身上也有了官职,还真不敢上门嘞!” 张哥、老李、瘦猴儿三人都封了七品副尉留在京中,他们是泥腿子出身,见了二品尚书的府邸心里已有些怯了,只觉得京城遍地是官儿,在家乡作威作福、鼻孔朝天的县太爷 ,给这些大人们提鞋都不配!几人缩手缩脚地下了马,瞧见朱漆大门旁边站着一个裹着白狐狸毛大氅的人,三人站成一排眼睛发直,瘦猴儿本觉得肖华已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儿,但和这人一比,简直是野草和鲜花、流萤与日月,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亲娘嘞,他...他是谁啊?” 张哥以为自己说的是一句悄悄话,其实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齐鹤唳板着脸平淡地说:“他是江陵侯之子、晋王妃之弟...”明显的抽气声传入耳中,他一字一字地接着说:“也是... ...我的夫郎。” “你成亲了?”瘦猴儿脱口道:“为什么从来没提过?那小肖大夫怎么办?” “当着人家夫郎的面,你胡说什么!”老李照着瘦猴儿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他向江梦枕拱了拱手,垂下眼睛不敢看他,结结巴巴地说:“实在是失...失礼了。” “没事的,”江梦枕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你们是二少爷的朋友 ,也就是我的朋友,千万不要见外了。” 江梦枕的身份和容貌给了三人莫大的压力,他们谁也不觉得自己配与皇亲国戚做朋友,于是都低着头不敢接茬儿,江梦枕的话仿佛被北风卷到地上,显得好不尴尬。 “老李、张哥、瘦猴儿 ,你们来啦!”肖华突然从大门里跑出来,极熟稔地与众人打招呼,“哼,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怎么上次见过后,全没了消息?” “小肖大夫,我们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你呀!”三人见肖华撅嘴卖乖,全围着他嬉笑打趣,江梦枕是高高在上的、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紧张,而肖华却是与他们一样出身的人,说起话来自然放松许多。 江梦枕讪讪而立,他根本不认识齐鹤唳的朋友,肖华却是如鱼得水,与他们相处得分外融洽。他有些无措地看向齐鹤唳,他的夫君站在肖华身边,眼睛里只有所谓的救命恩人,仿佛根本没看见江梦枕的尴尬,他被刻意隔绝在外,所有人都围着惹人喜爱的肖华,包括他的丈夫。 在外面等了太久 ,寒风早把衣服吹了个透,江梦枕捂着嘴低咳了几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进去聊吧,”齐鹤唳突然开口,引着三人往府中走,脚下不停地向江梦枕道:“你自己回去吧,我们聚一聚。” “...好。”江梦枕低低应了一声,众人与他擦肩而过,肖华被簇拥着像个得胜的将军,瘦猴儿紧跟着肖华,老李勉强挤出一句“幸会”,张哥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江梦枕猜不透那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同情还是可怜?是在为肖华抱不平,还是在嘲笑他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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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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