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娟双目含泪与风弄影对视,往常他们总是这样遇到争执之时便会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谁先眨眼或是先躲闪开便算是输了,而现在红娟也在努力睁开眼看着风弄影,颤抖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瞬,风弄影轻轻地闭上眼睛,他咬着牙抖着声音,虽然没有在哭却是字字泣血:“好,既然这是你希望的,那便如你所愿。” 听到风弄影的回答,红娟松了一口气仰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握住短剑的手也慢慢松开。 她粗通医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女子生产本就危险丛丛,便是顺顺当当的发动,也犹如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可是如今她胎位不正、羊水流尽、力竭气虚……寻常女子无论遇到哪一个都是必死之局,可她却不幸的全都遇上了,即便是海棠夫人真的回来恐怕也无济于事。 所以她趁着主人离开的空挡,强撑着将身子探出床外,捡起床边的短剑,她用剑尖扎破自己腹部的皮肤,斩断主人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 这时乐永宁与护卫们一起进入屋内,一看便到躺在床上的红娟,与红娟腹部插着的短剑,以及红娟与风弄影染成猩红的手,顿时所有人都息了声。 正如红娟所料,即便风弄影在不情愿,也依然同意了红娟的做法。他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尽量放轻自己的力道提起短剑将红娟腹部的布料划开,再看着红娟高耸的肚子上,一道道青筋隐在皮下却清晰可见好似随时都会爆裂,风弄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不安的情绪,强迫自己稳住手脚,而后利刃划开皮肤,风弄影尽量避开血管将红娟的肚皮一点一点割开…… 红娟咬紧了嘴唇,双手不自觉抓住身下的褥子,痛……痛彻心扉……痛的她恨不得立即死去,但即使再痛她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很清楚,只要她发出一点点声音那么风弄影的心就会乱。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冰冷的剑尖划开,红娟不禁苦中作乐,若是以前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躺在床上,被人用自己的武器划开自己的身体,她一定以为那人在说笑,然后笑着打碎那个人的狗头。但是如今她居然用心计逼迫主人刨开她的肚子……真是世事无常。 站在一旁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红娟如今的状态便知道不好,而且居然逼得红娟心甘情愿剖腹取子,想来已是绝境…… 很快,但又好似过了许久,风弄影将一个湿漉漉泛着青紫色的胎儿从红娟腹中取出,挥剑斩断母子之间最后相连在一起的脐带,只看了一眼,然后快速将孩子递到一旁。 乐永宁犹豫了一瞬,将身上的外衫脱下,上前接过风弄影手中的孩子,用衣裳包好。那孩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乐永宁不禁皱起了眉低声问道:“这孩子怎么不哭?” 一旁的护卫立即将乐永宁围住,忧心忡忡的看着孩子,这孩子可是红娟用命换来的,若是留不住,那么……她们看着双目赤红,正用手捂着红娟肚子上伤口的风弄影,不禁担忧不已。 乐永宁心急如焚抱着孩子晃了晃了,忽然孩子轻咳了一声后小声哭了起来,像猫儿一样声音软软地很小很轻,却让人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孩子怎么了?”红娟痛极,意识有些模糊,五感衰弱听不清她们的话,却隐约听到孩子二字,立即强撑着问道:“主人,孩子怎么了?” “孩子很好。”风弄影的全部心神都在红娟伤口上,他用手指将红娟的伤口合拢捏在一起,用手掌将伤口盖住,用衣袖盖住红娟裸露的腹部。就好像只要看不到,这道伤口便能愈合,便不存在一样。可是血迹不断渗出,白色的长袖长衫上满是血迹,风弄影仓惶的不知所措,他随口应付道:“好得很,和你长的很像。” “是吗……”红娟叹息着,深吸了两口气,缓了缓之后再一次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风弄影放缓了声音,道:“是个女孩,很漂亮的小姑娘。” “是吗……”红娟闭上了眼睛,痛到极致便是麻木,现在她感觉自己的身上的痛意减轻了许多,但同样她的反应也慢了很多,过了片刻她才继续说道:“既然是姑娘便留在山庄吧,世家规矩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活得不自在,我不想让她去奚家……还是留在主人身边好,想做什么都可以……” “好,我会好好照顾她的。”风弄影努力压制住声音中的悲伤,低声说道:“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会是百花山庄的少主、永宁侯府的世子……会是我风弄影的继承人。” 红娟点了点头,喘息了几声继续道:“主人,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这回我不与你争了,你读书比我好,一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风弄影没有推辞,思索了一瞬道:“就叫逐月如何?” “追风逐月,自在逍遥……风逐月,好名字。”红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连风弄影都要凝神去听才能听清。 风弄影用力地点头,喉间犹如被人哽住,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压抑着心中的痛苦,以最平静的神态面对红娟,他想要留住红娟,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红娟在自己面前慢慢虚弱下去。 红娟的伤口处不断的涌出温热血液,粘稠滑腻的液体从他的掌心顺着手掌向下滑落,此刻风弄影再次体会何为无能为力,父母早早的去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亲近之人的逝去,他划在红娟腹部的伤口,犹如划在自己的心头,痛的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
第118章 就是此时,忽然有人闯入屋中:“主人……主人,海棠夫人回来了。” 风弄影顿时惊喜不已,大声喊道:“快请!” 话音刚落,海棠夫人便快步走了进来,奚元洲跟在她身后一同进门,两人见红娟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生死不知,顿时慌了神扑倒在床边。 “红娟。”奚元洲焦急的喊道:“你怎么啦,你快睁开眼睛。” 海棠夫人心烦意乱,直接将他推搡开,伸手握住红娟的手腕,忽然指尖感受到红娟的脉搏轻缓的跳动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红娟还活着,你们不用担心,让我细细为她诊脉,看她伤在何处。” “不用了。”海棠夫人话音刚落,风弄影便接口道。而后将遮掩在红娟腹部的衣袖掀开露出她腹部的伤口,漠然的问道:“海棠姨,可有法子治?” “这是怎么回事!”海棠夫人看着红娟的伤口顿时大惊,她一进门便看到红娟躺在床榻上满身血迹,本以为她是被歹人所伤,却忽略了她本来身怀六甲高高隆起的肚子却忽然消失。 而现在风弄影松开手指后,红娟的伤口自然的向两边张开,露出里面血肉,本来逐渐减少的血流却又陡然增多,刹那间连红娟身下的褥子都被浸湿。 海棠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屋中散漫着的血腥味顺势涌入她的腹腔,她抖着手道:“你们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此刻面对海棠夫人风弄影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慌乱,神情反倒是显得异常淡漠,他沉声道:“红娟难产,唯恐一尸两命,便只有破腹取子。” 本来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红娟,却在此刻动了动指尖勾住海棠夫人的衣袖,依然用极小的声音道:“是我,是我自己的想法。” “剖腹,剖腹……这得多疼啊。”海棠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颤抖着将药瓶上的木塞拔下放置在红娟鼻下,强忍着哭腔,哽咽着道:“好姑娘,快吸一口气,曼陀罗花粉能止痛。” 红娟想说她不疼,但是她觉得好累,累得连张开嘴巴的气力都没有,于是便只能顺从的吸了一口气。 “来人!”海棠夫人转过头快速吩咐道:“去我的房间将羊肠线与金针拿过来。” “是!” 不多时便有人将海棠夫人所需之物带了过来,海棠夫人将细如发丝的羊肠线穿过金针,伸手将遮盖着红娟脸上的乌发拨到一旁,异常坚定的说道:“我一定会救你的。”说着便将金针扎入红娟腹部的伤口旁。 风弄影见状一把抓住海棠夫人的手,质问道:“您这是做什么?” 海棠夫人甩开风弄影的手一边将红娟的伤口缝合一边说道:“这么深的伤口就如同破了洞的衣服,想要自愈无异是痴心妄想,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恐怕红娟会血尽而亡,如今唯有将伤口缝补好才能止住血。” 风弄影看着海棠夫人如缝衣服一般将红娟的伤口缝合,不由得更加悲切:“可人又怎么与衣物相比。” 海棠夫人最后将羊肠线收尾打结拔出金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瘫软在地上,她苦笑这道:“此法在家父行医录中有记载,这些年来我也试过几回,今夜若是红娟平安无恙那便是逃过一劫,若是起了高热……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海棠夫人也不确定能不能救红娟,缝合术她也施展过许多次,救的都是战场上重伤必死的将士,在她缝合伤口之后平安活下来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三成之数,但如今红娟的状态她也无万全之策,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海棠夫人叹息了一声,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白玉瓶来,将里面百花山庄特有的十全大补丹取出一颗来放在红娟口中,看着红娟苍白的脸色不由得红了眼眶。 风弄影听了海棠夫人的话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后,伸手指着乐永宁怀中的婴儿沉声道:“所有人拜见少主。” 早就在乐永宁怀中沉沉睡去,谁有没有注意到的婴儿,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奚元洲快步走上前看着乐永宁怀中依然泛着青色的小婴儿,脱口而出:“这是我与红娟的孩子吗?”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人回答奚元洲的话,海棠夫人走到乐永宁面前伸出手将指尖按在胎儿脖颈处的动脉之上,过了许久才松了一口气道:“少主身体康健,只是在母体中憋得有点久,好好养养便无大碍。” “嗯。”风弄影应了一声,而后转向奚元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神情认真的说道:“这是百花山庄的少主,永宁侯府的世子,她叫风逐月,是我风弄影的孩子。” “主人……” 奚元洲刚要说些什么,风弄影抬了抬手阻止道:“我早就与你说过,我百花山庄不会连个孩子都养不起,奚家嫌弃红娟身份低微不想让她进门,那这个孩子便与你奚家毫无干系,红娟绝不为妾,红娟的孩子也绝不可为庶出……你可明白?” 奚元洲闭了闭眼,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 “元洲……”就在奚元洲心有不甘之际,便传来红娟的声音。 奚元洲快步走到床边跪在红娟面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在。” 红娟脸色苍白但唇却更白,她无力地勾了勾嘴角,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我希望将孩子留在山庄的,逐月是女孩子,去了奚家也无人看重,而且世家规矩重,我不希望她被养成一个被规矩束缚的木偶,若是在百花山庄在主人身边她以后会自在很多……你会怪我吗?” “不会……当然不会!”奚元洲立即回答道,他看着红娟微微张开了眼睛,全然没有的往日的灵动活泼,不由得心疼的安慰道:“你说的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就怎样,你一定要好起来。” 红娟却没有回答,她心中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清楚,嗅了曼陀罗花粉让她不觉得疼痛,吃了十全大补丹确实让她提起了几分气力,但此刻就好似回光返照,并没有让她觉得半点欣喜,此劫恐怕便是她的死劫了吧。 她透过奚元洲的肩看向不远处被乐永宁抱在怀中的婴儿,她的孩子,她还未见过她长什么模样,也可惜再也不能看到她长大成人。 乐永宁察觉到红娟的视线立即上前,将孩子放在红娟身侧:“孩子睡着了,和你长得很像。” 红娟笑了笑,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曼陀罗花粉的缘故,她看不清孩子的面容,于是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便觉得心满意足。而后她再次看向风弄影,风弄影原本白色的衣袍浸染了血迹,恍若一袭红装,红娟笑了笑道:“可算看到主人穿红了,白色太素,主人花容月貌沉鱼落雁着红色才是最好看了,我特意……特意做的婚服,凤穿牡丹的婚服……一定极好看。” 风弄影坐在床边看着红娟,拉起一旁的被子将红娟盖住,温声道:“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以后,我日日穿红给你看。” “主人绝代风华,红色好看……”红娟不知有没有听到风弄影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在场之人也不太听得清楚她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红娟的呼吸越来越弱。 风弄影看着红娟缓缓的闭上眼睛,立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急切的轻唤道:“红娟别睡,同我们说说话吧,我和元洲有许多许多话与你说。” “主人……”红娟强撑着精神却已经睁不开眼睛,她声音极轻,迷迷糊糊地说道:“我好冷…好困……” “我抱着你,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你不要睡好吗,我读话本子给你听,我们还有很多新鲜的事儿没有一一试过。”奚元洲紧紧的抱住红娟,他的眼泪从眼眶中一滴一滴落下,刚好落在红娟的脸上,却没有一滴能够将红娟唤醒。 风弄影微红的眼眶里氤氲着泪水,却在眼泪蓄满欲夺眶而出之际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风弄影睁开眼,伸手将红娟脸上的血迹擦干净,轻声道:“睡吧睡吧,我知道你很痛也很累,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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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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