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只要是花，就都会有花香。”
九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失神的看着那抹弧度，他笑起来真是美极了。只是我还没有鼓足勇气告诉他，海棠花称做断肠花，它真的无香……
“长安，你害怕死亡吗？”
九爷把玩着随身携带的一把桃花匕首，突然这样问。我侧头一瞧，那匕首做工精湛考究，比鎏金壳身的要精美的多。看到雕琢的桃花纹，我突然想起他以往说过的那句话来。他不爱花，却唯独喜欢看桃花乍红。原来这个毒蛇老九，早就把他最柔软的一面展示给我了。
我转而盯着湖面，怔怔的说：
“花会凋零，人也会。”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九爷抽出匕首，明晃晃的刀光很刺眼。
“你是尊贵的贝子爷，怎么会死呢？”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然后自欺欺人的反问他。
“回答我…我想知道。”
他眼里的流光告诉我，他是在乎我的。
“会！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我看着九爷的眼睛，突然很怕他死。他是圣眷最深的宜妃第二子，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九皇子，还是身份尊贵的贝子爷，他怎么能死呢。
九爷听了微微一笑，随即紧紧的拥着我，平静的说：
“我加入八哥一党，一直大力支持他。所以老四记恨我，我早就成了他眼中钉了。我当然会死，八哥也会，还有十弟，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依偎在他怀里，静静的听他诉说，听这个毒蛇老九坦然的说着生死。
一只秋燕从船头一掠而过，不知飞往何处。只是落单的秋燕，大抵是孤独的吧。
“可是我不想你死。”
船头的薄纱被风刮起，我轻轻的喃喃一句。
九爷没有理会我，又自嘲的猜测：
“我死的那天，他恐会以鸩毒灭心头之恨。这样也好，最起码能走得体面一些。”
“别说了…你若是死了，我也会死的。”
我难过的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他使劲拿开我的手，然后捧起我的脸，命令道：
“不要死，要好好的活着。替我看看春天的桃花，秋天的海棠。阴阳两隔并不可怕，深宫孤寂也并不熬人。你要勇敢一些，就算为了赏一赏春秋美景，也应该活下去。”
可是九爷啊，真正到了诀别日，再多的勇敢也无用。想到这世间再也遍寻不到你，我会难过，我会痛哭。春秋之景再美，也终究是一人度春秋，终是煎熬。
殊不知，在他死后的那几年里，的确很难熬。
我试图寻找九爷留下的痕迹，他送我的发簪，镯子…他走过的那条甬路，甚至是他抚摸过的墙壁。
护城河的那条船，早就被四爷命人砸的粉碎。荷花依旧年年盛开，茂盛的如当年那般。
而我却总是想起那天九爷抱着我时，在我耳畔说过的话：
“长安，你在梨园的时候，有一天午后，我自梦中醒来，周身萦绕的是淡淡的香火味。我起身，原是下人点的一炷沉香，已经燃了半截。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听戏了。通往梨园的那条街巷，有穿堂惊掠的琵琶声，还有戏子唱戏的声音。我原本是不爱听戏的，可那天该着了，就是想听这帮奴才们唱戏。”
是，奴才唱戏给贝子爷听……
第55章 落幕篇（七） 深冬如期而至，……
深冬如期而至, 新入宫的宫女也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绾合无疑是这帮宫女中心气最高的一个，样貌出挑，又识得几个字，自是不甘为奴。因此胆子也大些, 大到别人不敢做的事, 她却敢做。
空闲的时候, 绾合便会在其他宫女面前放言高论：
“我跟你们说，不想攀高枝的宫女就不是好宫女！”
旁人不敢苟同, 相互望了望，便有人说：
“咱们是宫女, 又不是秀女, 攀那高枝做什么？
其中一个宫女见她搔首弄姿的样子，也打趣道：
“嘿，绾合…你说这话, 不会是想勾搭皇上吧？”
绾合不愿理会, 在她看来，这群姿色平平的宫女, 哪里又懂美人的心事。
自小她娘就对家里的几个姊妹说，女子琴棋书画是次要，只要相貌生得好, 一夜之间飞上枝头的可不止一例。所以, 并非只有官家女子才能嫁的好。
只听那宫女又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皇上整天忙于朝政，根本无心后宫。你瞧历来帝王，就属他妃嫔最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由开始的如絮轻飘，再到天地间全是白絮急促, 丈把远的距离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周遭之景，只化成一片隐约可见的虚影，悉数失了颜色。许是那一树梅花，倒是相衬的很。
宫女围在炭炉旁，纷纷伸手去烤火。
“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听嬷嬷说，她以前在王府侍奉的时候，皇上对几个福晋都是不太亲近的。莫非…还真有不近女色的帝王？”
有人接过话头，把听来的闲话又说与众人听。
绾合撇了撇嘴，忙不迭回了一句：
“那又怎样，皇上再忙，再怎么不近女色，那也是男人。我娘说了，就没有男人不对美人动心的。”
“这么说，你难不成色胆包天的，竟想让皇上对你动心？”
紧挨着绾合的宫女，有意调侃。话音刚撂，姑娘们就都笑了。
“你们一个个的休要笑话，保不准哪天，皇上就真的瞧上我了呢！”
绾合没好气的还嘴，细长的蛾眉微微蹙着，羞恼间又扫出一抹轻蔑出来。
“是，未来的绾娘娘！”
姑娘们笑的更欢了，她们认为绾合一定是疯了。像她们这号人，说的好听点是在御前当值，往不好听的说，就是一打杂的。能到皇上跟前侍奉，那都是大宫女的事。有的人入宫好几个年头了，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呢，就更别提什么白日梦了。
可即便是这样，宫里每年总会有一二例绾合这样的女子，痴心妄想又不懂规矩。不过这年冬天，绾合的痴心妄想，真的如愿以偿了……
她很感谢那个负责给皇上端茶送水的大宫女，赶着当值这天偏闹肚子，连跑了几趟茅房后，只好吩咐绾合替着轮班。
养心殿内，绾合端着茶水，一颗心狂跳到了嗓子眼，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皇上。只见写字的那双手，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绾合将茶水搁置桌上，一时之间竟看得呆愣。
坊间传闻，曾经的这位和硕雍亲王，整天冷着一张脸，孤傲的让人不敢接近。绾合偷偷抬眼望去，皇上的那张侧脸，确实清冷的让人生畏。就像她小时候在长街上见过的官爷似的，冷冷的，也不笑。
髻寰的梅花疏影映在宣纸上，赫然的一道阴影，不合时宜的遮住了亮光。胤禛不禁蹙眉，猛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桃花玉面的宫女。
绾合顿时显得有些慌乱，吓得杵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胤禛本想训斥，却瞥见她髻间别了一枝梅花，极其的招眼。鲜红的花瓣上还覆着雪水化作的水珠，似是新折来的梅枝。
向来女子簪戴花卉一类，都只摘花朵便可，像这样连着花枝一起往头上插的，倒是少见。
胤禛被搅了兴致，便将毛笔搁在了和田玉的笔枕上，然后看向绾合，问道：
“朕很好奇，你为何要簪戴梅枝…”
绾合脸上绯红，低着头回话：
“回皇上，梅花的花朵小，不易簪戴。所以不及海棠花一类，可以轻易的簪在鬓边。奴婢便干脆连着梅枝一起摘下来，这样不仅方便了簪戴，就连枝上的花朵也显得鲜整几分。”
胤禛默了默，随口又问：
“平日里给朕端茶的那个大宫女呢？怎么今日换了个人当值。”
“大宫女姐姐身体忽而不适，就换了奴婢来侍奉。”
绾合紧紧攥在衣角，虽是大冬天，可她却紧张的冒了一身的汗。眼见皇上的那双靴子走了过来，绾合将头埋的更低了。
私下里，她偷偷跟着画本学了很多勾搭男人的小招数。可现在分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看来画本里的那般放肆，寻常女子是学不来的。
胤禛看着眼前的这个宫女，想起方才对眸的一瞬间，她眉眼的几分灵动，活脱像一个人。想来那个院子，他已经很久没去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那个官女子……
可前些天初雪降临，他在梅园见到那抹身影的时候，还是招眼就认得了。穿得莺莺粉粉，葱绿里的氅衣，胭脂红的夹袄上绣着海棠。身旁跟着的婢女，他也认得。这婢女是他新打发去的，平时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以至做起活来毛手毛脚，去伺候一个失宠的官女子，再合适不过了。
只见长安站在梅花树下面，踮起脚去够梅枝。纵观整个后宫，不爱穿旗鞋的女人也唯有她了。他有些失神，不由的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又忽的停下。
是啊，她是老九的女人，从来都不属于他，即使他为她重新取了名讳，又能怎样……
“朕乏了，你出去吧。”
胤禛收回目光，从绾合身边绕了过去。
绾合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皇上真的不近女色。可这样大好的机会，她不想就此错过。
“皇上是要休息吗？让奴婢来帮皇上宽衣吧…”
试探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要么拖出去乱棍打死，要么顺利爬上龙床。好与坏，总得试试才能知道。
胤禛怔住，小宫女的心思，他自然懂。横竖不过是想爬上龙床，讨个锦衣玉食的身份罢了。他是皇上，这紫禁城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又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宫女。临幸与否，全在一念之间。
“你既要给朕宽衣，为何还要低着头？”
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甚至还有些怒意。绾合瞬间没了把握，只好迎着皇上的目光走过去，微微颤着双手替他解着纽扣。
胤禛低眸看着绾合头上的梅花枝，静静出神。那一抹幽淡的花香味，总是在不经意间撩弄着人的情绪。他不知怎么了，竟伸手将那宫女拦腰抱起，然后走向了龙床。
外头的太监听到动静，慌忙关上了门。
那天，绾合紧张的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今后的锦衣玉食，也不敢想皇上会给个什么身份。她只记得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
第56章 完结篇（八） 隆冬腊月，寒意……
隆冬腊月, 寒意正浓。
已是三更天了，八爷的书房还亮着灯。
几个守夜的人立在门前，连连打着哈欠。此时外头的街巷突然传来打更的声音，本是浓浓困意的小厮猛然一惊, 朝屋里瞅了一眼后又继续打起了盹。
八爷独自坐在桌前, 手里握着一方帕子黯然神伤。这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梆声, 八爷听着总觉得不踏实。
自从嫡妻被皇上下旨革去福晋，逐回外家后, 他心里的这种不安就越来越强烈了。
皇上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这点八爷比谁都清楚。对于曾经的政敌, 老四岂肯让他好过。甚至是这条性命, 都要随时做好被扼杀的准备……
石榴帕子攥在掌心，看着熟悉的纹样，八爷回忆起了福晋在府中时的点点滴滴。她低头绣花时的样子, 一起用膳的时的情景, 还有她梳妆时的身影。本应该相伴到老，如今却只能睹物思人。
如果当初坐上那把龙椅的是他,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屋内传来深深的一声叹息，小厮迷迷糊糊中听到主子的声音，便慌忙跑了进去：
“爷, 早些睡吧。现在都子时了, 明儿一早还要去早朝呢。”
“知道了。”
八爷将帕子放进桌屉，方起身。外面的雪，已经纷纷扬扬飘了好些时辰。小厮侍奉他披上毛氅，顺手拿起门旁搁置的一盏手挑灯笼，便忙不迭的领在头里照路。
薄如蝉翼的羊皮纸灯罩，泛着淡黄色的微光。无数雪花打在灯罩上, 瞬间浸透了羊皮纸。八爷抬头望了望天空，漆黑里只剩白花花的飘雪，尤为显得清冷孤寂。
侧福晋的院子离书房不远，八爷仿佛闻到了她院子里的幽幽梅香。想到往常只歇在嫡福晋处，却极少过问她，如今心里竟莫名有了一丝珍惜。于是慢了慢脚步，问道：
“侧福晋睡下了吗？”
“已经歇下了，要不要去通报一声？”
小厮停下，请示主子。
八爷想了想，终是摆手：
“不必了，让她好好的睡个安稳觉吧，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小厮听后便默默的转过身，挑灯继续朝着卧房的方向走。他明白这话的意思，自古成王败寇，胜者权利在握，败者不过阶下囚，大抵只求个平安度日罢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谁都无言。是啊，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多了。说不定哪天，连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来不及道别……
翌日，天刚微亮，小厮便过来敲门。
“主子，该起身进宫了。”
片刻，屋内传来一声询问：
“马车备好了吗？”
小厮忙说：
“已经备在府门前了。”
八爷洗漱穿戴后，神色黯淡的上了马车。小厮目送着马车驶远，良久叹了一口气，方关上府门。
下了早朝，又被皇上挨了一顿训斥的八爷步履沉重的走在路上。高耸的宫墙，被雪水浸湿的地方变得格外殷红，仿若一滩鲜血。
此时车夫已经等在宫门外面，待接了主子，便沿着原路回府。车厢内的八爷，心里还在想着那片殷红。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惶恐。就像皇上每次总是莫名其妙的训斥他，这种莫名其妙，也总是让他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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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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