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兵的百夫长看到卫思宁立刻下马行礼,“见过禹王殿下。” 喻旻偷偷回城并不想被人知晓,此刻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立在卫思宁身后两步的位置,别人只当他是禹王近卫。 这名百夫长肩上负伤,铠甲都被砍缺了一角,整个右臂血淋淋的。喻旻抬眸晃眼一看,不知为何觉得脑仁像是被尖刺轻轻蛰了一下,这异样来得凶猛又短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它就消失不见了。 他闭着眼轻轻晃了晃头,再睁开时一群身带血污的伤兵正巧从他面前一一走过。 喻旻像是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双眸陡然骤缩,急速吸了口气,下意识捉住卫思宁的手。 卫思宁让他的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诧异道:“怎么了?” 喻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旻。”卫思宁急了,他觉得仿佛有种错觉,觉得喻旻整个人都在往后缩,这是个受了巨大惊吓极度恐惧的反应,“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 卫思宁第一反应是去看他的后颈,手刚伸上去就被喻旻扒拉下来。 喻旻:“腿抽筋了,你帮我捏捏。” 卫思宁闻言朝他腿看去,将信将疑。 喻旻催促道:“你快点,腿动不了了。” 卫思宁蹲下身子帮他揉腿,小腿上的筋肉确实挤做一团,他手一碰,喻旻就嘶嘶地吸气。 “好些了?” 喻旻动了动腿,点头。 天上云层越积越厚,始终不见有雨滴落下来。 喻旻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武川军,突然说:“殿下,你跟我一起走吧。” 卫思宁仰头看着他,眼里积着疑惑。 喻旻吸了吸鼻子,紧闭了眼复又睁开,像是做了某个决定,说:“我、我没你不行。” 卫思宁双手还替他揉着小腿,沉默了一会才徐徐说:“不骗我了?” “没骗你,”喻旻说:“腿是真抽筋。” ———— 小佛山。 林悦与周一辛汇合后很快就陷入了李宴阳相同的境地。先是被突如其来的热浪掀了个跟头,然后发现树林里的所有东西都莫名其妙燃了,树、动物的尸体、脚边的石头,甚至是空无一物的水面都闪着月白色的火苗。 这比遇上飓风还渗人。 林悦此刻脑袋转得快,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大火烧过来不过半盏茶,就有战马反应迟钝听不见指令了。李宴阳说过葛藤油生的烟有毒,且只对畜类有害,林悦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林子,就像是另一个毒障。 “常锋,找几个眼神好能爬树的去看看方向。” 周一辛捂着口鼻呛了几口,瞧着一林子的鬼火干瞪眼。 林悦看了眼他,问: “你手里拿着什么?” 周一辛把手从嘴边拿下来,把手里的东西一抖:“曲大夫给的面巾,这味儿比烟味好闻,你要不要试试?” 林悦盯了面巾一瞬,猛地一拍脑门,转身跑进队伍招呼:“大家把之前在毒障用的面巾拿出来给马用。” 红枣的口鼻被林悦细细地用面巾裹住,他双手合十,闭眼念叨道:“曲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你可千万得灵啊!” 很快探方向的人回来了,林悦折了一根烧得焦黑的树枝,就地画起了图。 凭借小时候在西疆的大山里捉猴闹山时的记路本事,硬是把他们途径的地方完完整整还原了。 “去这。”林悦拿着树枝往地上某点一戳,这正是他们追木扎央时途径的那片瀑布。 戈壁上的瀑布多是山体里的暗河,伽来吙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河水发源地放葛藤油。那片又是河谷地带,可燃的植被不多,多少能喘两口气。 “一辛你带着人马往我说的方向撤,看到瀑布就停下。”林悦吩咐道:“常锋你给他断后。” 周一辛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林悦翻身上了马,“青州军弟兄的主将还在林子里,我总得给人找回来。” ———— 李宴阳把水袋最后一滴水喝尽了。 郭青是他的亲兵,知道他体质特殊,天生神力有个不那么起眼的后遗症——极其不耐热。 身上的汗不知出了第几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他靠坐在一根烧得七七八八的树桩上,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无奈汗流得太多,坐了半天脸色也不见好。 郭青把自己的水袋递上去。李宴阳没接,摆手道:“省了吧,没到这地步。” 他拍了拍沾了灰的袍子,朝自己的战马打了个响指,马立刻小跑着奔到近前。 李宴阳仔细看了看,马并无什么异样,心道:“姓曲的还算有点本事。” “都上马。”李宴阳招呼着。 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姓曲的到底靠不靠谱,但如果再心疼马,他们这些人就真要交代在这了。 李宴阳刚翻身上马,从不远处烟雾里影影绰绰显出几个人影来。 众人精神一凛,纷纷按住了兵器,屏息一动不动。 李宴阳眯着眼看了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人影越来越清晰,但烟雾始终罩着来人的面庞。他握着长枪,试探着唤了声:“阿悦?” 回应他的是红枣一声兴奋的嘶鸣。 李宴阳吐出一口长气,浑身脱力地险些拿不住枪。 林悦打眼一看,李宴阳甲胄没了,白色长衫东一团黑西一团污,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湿哒哒的,两鬓松垮垮地散了不少发丝。 这同平时干什么都要瞎讲究的李宴阳简直是两个人。 他皱眉道:“怎么搞的?” “哦。”李宴阳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副尊荣,手往背后探到半路才记起折扇丢了。他尴尬地在衣服上搓了两把,“那什么刚刚下河洗了个澡。” 林悦:“……” 他用力在李宴阳身上掴了一掌:“放屁!” 李宴阳汗流得发虚,全凭一口气支撑着,被他这一掌硬生生从马上拍到了地上,像条死鱼似的,扑腾都没扑腾一下。 林悦:“……” 作者有话说: 嗯黄粱梦还没完,这可是大O求海星呀嘻嘻
第92章 大战 天上隐隐的闷雷从这头拖着号子响到那头,云层如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鼎,将蒸腾的热气半分不泄地罩住。 天际偶现的白色蛛网似的闪电正在酝酿今夏第一场暴雨。 李宴阳干瘪的唇角起了一层脆生生的白皮,静静地躺在林悦臂弯处,像只被烤干的尸体。 灌了几壶水下去,李宴阳终于缓回来了。 林悦屏息紧紧盯着他一颤一颤的眼睫。 李宴阳上下眼皮甫一露缝,就听见一声似喜似哭的急叫:“你吓死爷爷我了!” 他被这泼面的一声吼唤得瞬间恢复了清明,看到林悦坐在地上,正垂头看他,而自己此刻正以一个不是很妙的姿势被林悦一只臂膀搂着。 周围站了一圈他的亲兵。 他动了动火燎似的喉结,撑地缓缓坐起,喉头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没大没小。” 林悦紧绷的身体这才像是被撤了力似的,往后一倒,瘫在了地上。一面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隔着轻甲都能感受到急促慌乱的心跳。 地上积了层厚厚的烟尘,他大大喘了两口气,焦灰便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喉里钻,瞬时就被呛地抱着肚子猛咳。 李宴阳看他在地上游虾似的乱蹦,道:“哥哥没死成没必要气成这样吧。” 林悦一个鲤鱼打挺,嗓子沾了灰不好说话,架不住他腿快,抬起一脚就朝李宴阳下盘扫。 李宴阳利索地一闪。 林悦瞪着他,缓缓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 “赶紧起来。”李宴阳啧啧了两声,“哥哥现在全凭一股浩然正气吊着,随时都能撒手人寰,你安生点别闹。” 林悦知道他在胡咧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随口问:“你有力气骑马吗?” 李宴阳眼底精光一闪,不要脸地说:“我看有点悬。” 林悦来回打量他,将信将疑,“你方才躲我那一脚可利索了。” “凑巧而已。”李宴阳把缰绳交给郭青,脚步虚浮地往林悦跟前走,“保不准一会再从马上栽下来,所以只好委屈你跟我同骑了。”说完也不等林悦同意,踩上脚蹬就坐上红枣的背。 他还贴心地往后挪了挪,伸手朝林悦做了个请的姿势。 “快点,再磨蹭我们都要烤成人干了。” 一行人朝瀑布的方向狂奔,九天上的电母像是发了怒似的,零星的闪电终于变成一张张网罗一切的大网,从云层直泄而下。 整个山谷犹如流沙堆砌的玩物,随时都能一击而溃。 林悦握着缰绳,心惊胆战地在树林里狂奔。 他有点怕闪电,每一道白光劈下他总是不由地全身一僵。这当然不能让李宴阳看出来,于是他隔一会就要找李宴阳说话转移注意力。 林悦:“我觉得咱俩位置不太对,一会你掉下去我都不知道。” 李宴阳往前贴了贴,空着的一只手握上林悦的腰:“坐近点知道了。” 林悦包裹在轻甲里的腰感受到他的手,他扭了扭腰,李宴阳的手还是紧紧贴着半分没挪位,这哪像是没力气的。 “我觉得你在涮我!” 李宴阳跌宕起伏地哦了一声,像是在嘲他这么晚才发觉,并且不以为耻。 林悦:“……” 又过了一阵,林悦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恶狠狠地侧头问他:“你是不是肖想我的马!”颇为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没戏!红枣就是我的命!” 李宴阳:“……” 这孩子脑子怎么时好时坏的。 ———— 三层叠瀑挂在山间,雷声伴着闪电的裂帛之声源源不断地灌入山涧,少有的热闹。 脚下是湍急的水面,倒映着两面颜色各异的军旗。 左边赤红,右边乌黑。 周一辛端坐在马上,大半张藏在头盔的阴影里,同河对面的柔然大军遥遥对峙。 伽来吙抬眼远远一扫,虽看不清周一辛的面容,但看身量也知是个年纪尚小的。颇为意外道:“同我在林子里周旋了一夜的竟是你这后生。” 周一辛语不带波澜,“在我们大衍“后生”是亲密长者唤的称谓,伽来大帅这声后生实在无福承担。” 伽来吙愣了愣,蓦然一哂,大衍这一辈儿的将军真是一个赛一个能说会道。大衍人总是自诩天命正统,惯来瞧不上周边别族,嘲笑虚心求学的部族也是惯有的事。 伽来吙坐到这个位置,还不至于为暗地里的嘲讽就大动肝火。 伽来吙朝副将打了个手势,身旁的副将立刻搭弓将一封战书送至跟前。 主帅亲临,柔然军士气凛冽,这一箭气势汹汹直接射在战鼓上——明目张胆的挑衅和不加掩饰的低看。 常锋瞬间就变了脸色。 周一辛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对阵令整个东原闻风丧胆的伽来吙竟丝毫不惧,只微微皱眉。伸手用剑把战书挑起来。 常锋俯身过去小声道:“先别冲动,林将军他们还没回来,”他比周一辛谨慎得多,“在这老狐狸跟前咱俩挑不了大梁。” 周一辛把战书团了团,抬眸道:“你瞅瞅这架势,躲得掉吗?” 常锋继续小声道:“先拖一拖,敌不动我不——” 常锋话音未落,对面就响起了嘹亮的冲锋令。 柔然铁骑一动,整个山涧仿佛都跟着簌簌发抖,甚至能感觉到清晰的地颤。 这变化太突然,常锋惊得手里的轻弩险些飞出去,大衍的战鼓适时响起来。 今岁第一场大雨瓢泼而下。 ———— 大雨带着一丝清凉灌入山谷,纷扬的烟尘终于偃旗息鼓。蜿蜒的河道渐渐涨满了水,河水混着各种东西燃烧过后的余烬,黑乎乎的污浊不堪。 前戏冗长的大雨终于落下来了,拖着长尾的闪电再也寻不见踪迹,林悦反而有些心绪不宁。 “你听见什么声了吗?”林悦问。 李宴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侧耳听了听,“雨声?” “不对,像是雷。”林悦摇头大声说:“又不太像。” 说完两人都没说话,努力屏息听着响动。 —— 孤狼军之所以令人畏惧,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狠厉如狼果敢善战,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个一呼百应的“狼王”。 孤狼军这把利刃在伽来吙手里转眼就化成绝世神兵。 大衍军抵挡不住孤狼军的猛攻,被迫边打边退。英明神武的周小将军终于知道踢到了铁块,十分能伸能缩地准备下撤退令。 常锋急忙大声道:“不能退!” 周一辛何尝不知,这一退必然一溃千里,士气这东西想要再聚就难如登天了。 可他不敢拿五千将士的性命争这口气。 他犹豫这一瞬,大衍军风雨飘摇的军阵突然如暴雨中的沙丘,散了。 柔然孤狼军如一根根扎入皮肤的钉子,在人群中分散开来。 散如流沙的大衍军阵像是遭遇了洪水冲刷,不可遏制地一退再退。 周一辛渐渐生出一丝慌乱,喊杀间突然听到常锋大声喊:“不许退了!林将军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 我不配得到评论吗呜呜呜呜呜
第93章 抉择 常锋这声喊像是平地惊雷,砸得赤羽军将士背脊一直。 周一辛险些喜极而泣。 林悦一手提着剑,飞马而至,被雨打湿的“林”字将旗在他身后肃然立起。 另一侧,李宴阳的亲兵簇拥着他与青州军汇合,他重新披上了甲胄,长枪在手,直指柔然军阵。 不远处的伽来吙很快注意到李宴阳,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缓缓抚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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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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