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旻没觉察出突如其来的安静有些诡异,心里想着刘竟说的事,心焦能同他商量的人一个也不在。 闲着也是闲着,干着急也不是办法,喻旻把揉皱的白布在手腕系好,索性拉着刘竟唠起来。 “我去年外巡偶遇都护府一位将军,似乎你的同僚们都和你一样节俭。”喻旻遇上的那位将军虽然比不上刘竟,却也是明眼能看的清贫,外出公干都舍不得吃点好的,点一碗酱肉硬要店家把一半的鹿肉换成便宜的野鸡肉,酒都没要一壶。全身上下唯一配得上身份的就是那把拎在手里的刀。 刘竟自己过惯了苦日子,不觉得有什么,但凡有人问,他总是那句能省就省点。外人听多了只会当成搪塞之言,他无愧于任何人,也就懒得费唇舌解释,左右要编排猜测的他也拦不住。他不贪公家一毫,不昧私人一锭,做人做事都行得端正,唯一不能心安理得的就是他那帮兄弟们。 听到喻旻提起,刘竟鲜见地沉默,一声不吭灌了口茶。 喻旻见他瞬间心事重重起来,也不知触了他什么伤心事,一时有些惶恐,正想着开口赔个不是。 刘竟突然笑了,半含苦涩半是无奈,“都护府的俸禄足够在这穷乡僻壤过得风风光光。可如您所见,我手底下那些将军吃的穿的还不如官宦人家看门小厮。他们的俸禄除了留足一家老小的吃喝,其余都塞我手里了。” 喻旻默了半晌,想起盛京城里的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言,叹气道:“这么多年你也不为自己辩白辩白。” 刘竟摆摆手,“我整日忙着怎么养活自己和老家那八十多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想着怎么回报我过命的兄弟们,哪有闲心琢磨这些。” 喻旻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晚上没什么客人,面摊老板要收摊回家,官道上的东西不怕丢,老板大方地给他俩留了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又慢慢唠回了这场战事。 若说行军打仗,刘竟是个十成十的门外汉,可架不住他脑子灵光,敢想敢猜。柔然和沙匪的牵连如同雾里看花,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一团迷雾理得七七八八。 这事看似涉及纷杂,柔然孤狼军和沙匪八竿子打不着,可稍微一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沙匪、都护府、互市,如此明显的一条线。 刘竟脑子一转起来就渐入佳境,猜测道:“沙匪肆虐,都护府首当其冲。”他顿了顿,“但柔然的目标绝对不是都护府。” 喻旻点头,道:“调虎离山。” 刘竟愣了愣,转念拍板兴奋道:“是互市!” 喻旻不动声色地再次点了点头。 冷月高悬,天幕变成了深灰白。官道上出现星星点点的亮光,静夜里马蹄声听得很清晰,由远及近。 一个猜测也终于在两人的抽丝剥茧中渐渐成型。 自官道而来的正是卫思宁一行。 林悦率先从马上跃下,抬手隔空一抛,“阿旻接着!” 喻旻把那东西稳稳当当接在手里,展开一看,是块黑铁,雕着精致的纹路,倒也没到稀有的程度。再翻过一看,面摊的油灯打着晃,闪闪烁烁的,待看清之后,喻旻呼吸一顿——上面的浮刻眼熟得很,正是北胡的图腾戈壁狼。狼首下面刻着两个繁复的符号,喻旻不熟识北胡字,也能模糊认出这东西。 这是北胡帅令,莱乌所属。 刘竟就站在喻旻旁边,跟着瞟了一眼,随后狠狠吃了一惊:“莱乌死了?” 林悦脸上挂着薄汗,开心地露出一口白牙:“死得透透的。” 莱乌一个残废,离了亲兵死士就是个废人。尽管如此,林悦取他性命也没讨到多少便宜。喻旻掰着他的肩上下扫了一回,身上伤口不少,好在都不严重。 他把帅令抛回给林悦,“你的功劳自己拿着。” 林悦笑嘻嘻地,小声说:“可别,莱乌的狗命是我从殿下手里抢来的,好处不能我一个人全占是不是。” 喻旻不听他扯,摆手不耐道:“没这说法,你老实拿着。”
第107章 转机 一行人连夜回了都护府驻地。都护府穷得理直气壮,门口连盏油灯都没舍得点,刘竟带着一行人轻车熟路地摸黑进门。 半夜三更不便叫醒人帮忙,他一个人忙活安顿完已经后半夜了。他自己的房间原本是让给卫思宁的,虽然房子不怎么样,但南北通达,有啥事叫一声四面八方都能听见。都护府鲜少有贵客,没有阔绰的客房随时备着。思来想去,能让禹王屈尊歇脚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了。 但禹王殿下显然不这么想,安置喻大帅的时候顺着门就钻进去了。喻大帅朝他点头道了声谢,竟也没说什么。 刘竟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倒把自己臊得耳根红。 啧,盛京街头传言竟也有真的时候。 前后忙活了一阵人也精神了不少,他懒得再回去睡觉了,准备去前厅将就打个盹。扭着疲累酸痛的脖颈刚从拐角转出来就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回廊上灯光昏暗,模模糊糊看个剪影。刘竟忙快走几步,见那人身形熟悉,竟是林悦。 刘竟心里直嘀咕,大半夜不歇着瞎晃荡啥呢,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 酒瘾犯了?啧,喻大帅治军不严啊。 军营里犯禁这事他也偷摸干过,正打算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林悦却突然在回廊尽头纵身一跳,稳稳当当翻上了假山顶。 好死不死,还是最高最显眼的那座。 刘竟:“……” 犯军纪的事咱们就不要这么高调了吧。 他不敢走了,立在柱子后头一动不动,以防巡逻的兄弟不分敌我搅了林将军的月夜独酌的好兴致。 刘竟唉声叹气站了一会,有些混沌的脑子让过堂风一吹,突然蹦出一丝疑惑。 想喝酒肯定藏屋里喝更安全,为什么要跑出来,万一喝飘了瘫在外头可不是不打自招。 刘竟慢慢地从阴影里挪出半个脑袋,抬头向上看去,顿时疑云更甚——林悦屈腿坐在石块上,仰头看着天,酒坛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显然没动过。 他和林悦相处时日不算短,这人平日跳脱地就像只小豹子,只要看见他,仿佛就能听见他充满意气生机的“嗷呜”叫唤声。 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悦的背影传递出来的难过。 他定睛看了一会,心里突然就很不是滋味,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就像林悦会难过这件事一样莫名其妙。他觉得这种不加掩饰的悲伤不应该在林悦身上看到,这个人就算流泪,也应该是哇哇大哭式的宣泄,不应该是这样悄无声息。 刘竟后知后觉地猜测,林悦不是专程喝酒来了。 果然,他看到林悦慢慢站起来,举起酒坛把一坛子酒祭了厚土。 “答应你的事我总算真正做成了一件。你在的时候我总学不会懂事,觉得天塌了都有你替我顶着。” “他们都说你在天有灵,会庇佑我们都好好的,”刘竟屏息听着,凉风仿佛透过胸口钢甲一点点灌注进去,林悦看着面前虚空,仿佛眼前真站着一个人,耐心听着他类似闹脾气的告状:“都是哄人的谎话,不然你为什么一次也没来过我梦里。” “哥——”刘竟听见浓重的吸鼻声,状似呜咽的一声喊像是跌入深潭,如烟般无以为继,连最初的吸气声也戛然而止。 有的人的生性达观,心里存不下事,没心没肺活得痛快。刘竟觉得林悦就是这样的人。 酒香随着夜风辛辣入鼻,林悦单薄的背影一动不动,刘竟长叹一口气,这人呐,不管哪种活法,总没有顺意的。 —— 天方亮,刘竟在大厅迷迷瞪瞪刚睡着,外头一阵吵嚷。 原来是都护府外出杀匪的人马回来了。刘竟赶忙蹬上长靴跑出去,看见一圈人围在中庭,闹闹哄哄不知道在争讲什么。 “怎么回事?”他嫌轻甲硌人,睡前脱了。这时院子里还布着晨雾,一脚踏出来才觉得凉,牙缝里都溜着丝冷气。 一群人听到声音,七嘴八舌的闹腾声立刻消下去了,纷纷散开两边,给他让了条路。 被围在中间的是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此刻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偶有几声痛呼。 刘竟眉眼一蹙,他们都护府的宿敌向来只有沙匪,彼此势同水火,从来没有抓活口的习惯。 身旁一人上前解释说:“大哥,这几个人是郭炳将军交给我们,让我们带回都护府交喻大帅处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也是给喻大帅的。” 信面戳了个红戳,是封急信。刘竟揣上信,边往后院走边嘱咐:“把人带下去好好看着,喂点药别死了。” —— 刘竟火急火燎地跑到喻旻房门外,一把推开房门,跟拎着布帕的卫思宁面面相觑。 喻旻已经衣衫整齐地坐在桌前,一手压着张小地图比划,另一只手抬着——卫思宁正给他擦手。 刘竟喉头滚了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毕竟生平头一次看见亲王殿下弯腰躬身地伺候人。正主喻大帅全神贯注地看地图,仿佛享受惯了似的。这场景既惊骇又诡异地和谐。 喻旻回过神来,蛇咬似的抽回手,故作从容地招呼道:“刘将军早。” 刘竟脑子一白,喃喃回道:“早你们也早” 喻旻眼尖,看到他手里攥着的信纸,“将军找我有事。” 刘竟愣愣地点头,这才递上信,正色道:“有要事。” —— 月初,郭炳按例外出巡城,巡到一处互市时遇见一群行迹可疑的商人。这群商人白天在街市里晃荡,看似什么都感兴趣,但又什么都不买,总像商贩们打听哪里客流多,货物分流都在哪些街巷。 一群人就这么在城里晃荡了四五天,天天如此,大街小巷都窜过了。他向来谨慎,留了个心眼,不想一路查下去竟然还真查出了东西。 郭炳先是让人去商会馆过问一下来历,岂知却查无此人。再到几人住的地方一问,得知这几人自称是西边犬戎部的米酒商。店小二是个热心的话痨,说话咋咋呼呼地:“说是犬戎人,可听着话音却不地道,小店接待了不少犬戎商队,不说十拿十稳,十拿九稳总不差。这些人八成是没有关牒的黑商。”更奇的是他们白天不知去处,天黑就开始做生意。每晚都从后院屯货的地方搬好几箱子货物出去卖。再问门店在哪,买家有谁,却没人知道。 郭炳问完正要走,旁边有个房客突然搭腔,疑惑道:“不能是犬戎人吧,昨儿出门我听到他们说的分明柔然话。” 郭炳周身一凛,两目如箭,“可听清说的是什么?” 那人回忆了一下,有些含糊道:“说什么东西要抓紧,时间不多——大致就这么个意思。” 行迹诡异,说柔然话,几乎坐实了几人并非寻常商人。 还没来得及抓捕细查,突然接到喻大帅要暂离武川的信,郭炳只能匆匆赶回。临走时嘱咐抓住人直接就近送去都护府。 —— 昨晚的攀谈中刘竟的表现出来的远见和想法都不俗,喻旻乐意跟他聊。两人来回合计,把昨晚的猜测同这封信连起来一琢磨,觉得事情或许真就凑巧,真相也许八九不离十。 如此一想,郭炳送来的几个人就要好好审一审了。 知道柔然利用沙匪调虎离山,在互市中有所图谋还远不够。 卫思宁放下手中茶盏,抬手在喻旻肩上一按,说:“我去吧。” “你何时做过审问的事,”喻旻皱眉道:“又不是什么干净活。” 肩上的力道丝毫不减,喻旻无声看了卫思宁一眼,转头朝刘竟说:“有劳刘将军安排,我随后就来。” 刘竟点头,出门前忍不住往后瞟了一眼,看到喻大帅满脸不乐意地拍掉禹王殿下的手。 刘竟狠甩下脑袋,倒吸着凉气走了。 卫思宁手背被打得通红,却像没知觉似的,将手伸到喻旻面前,似笑非笑地说:“大帅人前施暴,刘将军可看见了。”话是这样说,但言语间不恼也不委屈,无端还有些甜腻的炫夸。听在人耳里仿佛说的是另一句:“大帅亲我了,让人看见了。” 喻旻无语了半晌,卫思宁举着爪子的模样就像只憨憨的大狗,忍不住在头上揉了两把。 卫思宁趁机半倚进喻旻怀里,讨好道:“让我去吧,没做过是另一回事,我肯定能做好。” 喻旻闻着他发间的皂香,有些迷瞪,过了一会才说:“这么想去。” 卫思宁侧头吻了吻他脸颊,没有搭话。 喻旻:“去吧,有事就同刘竟商量着。” “好。”卫思宁双唇微启,在喻旻面颊上逐一点过,行至耳际舔了舔软糯的耳垂,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我去了,若身体乏就再去睡会。” 卫思宁今日穿了件深色劲装,气质比往日更加内敛几分,剑眉斜飞入鬓,沉下眸时面若冰霜,倒是能唬住人。 “殿下。”喻旻突然叫住他。 卫思宁顿步回头看他,不明所以。 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喻旻看向晨曦中周身浴光的人,轻叹说:“殿下,你心思不该这么重。” 卫思宁愣怔了。 喻旻看着他,“下次就直白地告诉我,‘这件事我替你做,因为我担心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小心翼翼。”喻旻摇了摇头,“我不愿意那样。”
第108章 破宅 都护府没有专设大牢,刘竟直接把人丢到地下库房,让人从郡衙门借了几样镇场子的刑具摆着,挺像审讯那么回事。 五个人已经全部清醒,不知是地下寒冷,还是面前的刑具阴森,几人齐齐打着颤。 卫思宁使了个眼色,余飞会意,上前拎起一人,“刺啦”一声撕开胸前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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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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