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赦,便是灭身碎魂、连再入轮回都转生为人都没机会的重重刑罚。 孔连顺闻言只觉得五雷轰顶,不过私自练剑罢了,又怎么可能遭来灭顶之灾啊。哭喊、哀求,望向严青衫嘶声大呼弟子知错了,求长老开恩。 严青衫却不吱声,静静看他片刻,继而转回头对秦扬婉微一点头。 罚得太重,严青衫却同意了,只因他心里多出一个疑问:秦扬婉。 秦扬婉是韩晓虣的贴身剑侍,性情与韩晓虣颇自有几分形似之处,皮相温婉但骨子里更是分长幼重规矩,自幼对他们老一辈从不会越礼。 一直以来皆如此的秦扬婉,今天在刑堂却越俎代庖,案子虽不大,可他连审带办把所有事情都包办了。甚至最后落刑大事都未去问严青衫一声,这也太妄自尊大了些。 如此反常情形,以他严青衫的心思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是以严青衫不出声,不过在他手中也瞧瞧捏了一道剑意,唱戏一切好说,如果掌刑巨灵真要把孔连顺打得魂飞魄散。 他严青衫就非得制止不可了。 孔连顺呼号求饶不过两三声。忽见严大长老竟也点头同意落刑,一下子入坠冰窖,一颗心直直向下沉去。 秦扬婉娇喝:“行刑!” 一个巨灵跃落孤峰,抬起一脚将孔连顺的身体踢落悬崖! 而镜内孔连顺的魂魄只觉巨痛袭来,眼前陡然炸起万道强光,随即万事不知,意识崩散。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眉心一阵刺痛,孔连顺一惊而醒! 我还未死么? 只见他张开眼睛,只见刘一阳正用树枝拨动他眉心,满脸憎恶的嚷嚷着:“大胆罪徒,进了刑堂还敢神飞天外幻想发呆,本官看你是当真不知悔改了!非得办你个‘无可赦’之刑不行!” 孔连顺忙不迭站好身体,左右打量空荡荡的刑堂,十六根刑棍分倚两侧墙壁,严长老正低头翻看卷宗,掌刑执事秦扬婉坐于偏位,正举目向他冷冷望来。 自己才刚刚踏入刑堂大门。 那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因惧生幻? 思及过往,回忆魂魄离体的无边苦寒、发自内心的深深恐惧,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踢入无底深渊的孤苦无助,孔连顺心底阵阵发紧、额角冷汗渗出。 皆为幻?皆为幻!自己还活着,才刚踏入刑堂大门一步,之前事情不是幻象是什么可还不等他为‘再世为人’喜悦开心,左首掌索巨灵显身,手中铁索晃动;右首掌跪巨灵也大步踏来,巨掌举起向他肩头按下;其他诸位巨灵也相继显身,尤其那位掌镜刑灵面目尤其森冷。 之前‘梦魇’卷土重来! 就在此刻,掌刑的秦扬婉忽然开口:“慢。” 一字落下,刑堂中涌动的腾腾杀意立刻散去,长棍归墙,大堂又复庄严安静。只有秦扬婉的声音轻轻回荡:“先说一说,罪徒何人,所犯何律。” 讯问的过程简单且平静,秦扬婉问,孔连顺答,严青衫一言不发,桌案上笔墨纸砚四灵奋笔疾书,书记刑堂上每一字每一句。 秦扬婉为掌刑弟子多年,身上早就养出了威严气势;严青衫更不必说,修行数百载,大妖、魔徒、邪修他都狠狠打过,多少次生死恶战,让他肃容时身周气意氤氲:如剑半鞘,锋锐隐隐将现未现危险之人,端坐高位。 刑堂肃穆。 任哪一个剑庐弟子踏入其间都会心生敬畏,何况犯错之人。 相比之前梦魇,此刻的平静刑堂何异仙境。可孔连顺却不觉丁点轻松正相反的,就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次梦魇,让他心中更添敬畏。 不知是不是真被吓到了所以疑神疑鬼,孔连顺总觉得眼前这份平静,似是酝酿着什么。 不长时间,事情经过问得清楚明白,刘一阳呈上长剑、玉简,秦扬婉扫过一眼,重新望向罪徒:“弟子孔连顺,你犯下‘擅越’之罪,可还有话说?” 孔连顺低声道:“弟子之罪弟子认罪。” 秦扬婉‘嗯’了一声:“既然认罪,便是心甘情愿领受刑罚了?” “是。”孔连顺心中忐忑,怕,真的怕却做梦也未曾想到的,秦扬婉点点头:“那就好,你回去吧。今日刑堂经历,望你能牢记在心,以后永做警醒。” 孔连顺还道自己听错了,愣了愣。这便回去了?知错了、知罪了就可以回去、不用受丁点责罚? 秦扬婉则望向刘一阳:“事已了断。送孔师侄回去白水崖吧。”说完,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孔连顺,又加重语气,叮嘱:“引以为戒,千万记得。” 梦魇中至深恐惧的经历,真正刑堂上的平静安宁; 梦魇中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真正刑堂上,居然只有一句‘以后要引以为戒’,别无责罚; 梦魇中那个秦扬婉几近恶魔化身、凶恶狠辣铁面无情,真正刑堂上。 掌刑弟子最后一声唤他‘孔师侄’、居然还有一丝亲切。 两下里的相差,如阎罗殿到云霄宫,孔连顺如坠梦中忽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耳中:“你可是奇怪,为何没有刑罚?” 说话间,陆小二自外走入刑堂,来到孔连顺身旁。 于普通弟子而言。已经踏入金丹的陆小二,无疑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何曾会站到身前来讲话?孔连顺也不知该喜或该惊,口称‘拜见大师叔’急忙就要施礼。 “你跪得够多了,今天无需再跪。”陆小二拂袖止住了孔连顺的施礼。 把孔连顺押解来刑堂的小胖子刘一阳立刻大声相应:“待会师弟我传陆长老谕令于全宗,今日白水崖弟子孔连顺,见长辈无需跪拜行礼。” 长辈随口一句,刘一阳煞有介事。陆小二一笑,他是看着刘一阳长大的,早都习惯了这小胖子做派,望着孔连顺,口中说话转会前题:“不责罚你的缘由再简单不过:已经责罚过了。铁索勒身之痛,强按压骨之苦,抽魂夺身之煎熬,还有死过一回的滋味。” 孔连顺这才明白,面色里惊讶、恐惧和迷茫糅合一起,复杂异常:“刚才、刚才是真的?” “真的。只差让你真正魂飞魄散。”陆小二揭穿了‘戏法’,再开口时放慢了语速:“剑庐不禁言,你心中有话随时可以说,哪怕是对长辈不满、对师父嘱托心存怀疑。你入山时就应该被告知了,刑堂除了主掌律例刑罚事情,另外还有一道执掌:开听于所有剑庐弟子。 无论是谁,若有事情和师父说不通,都可来刑堂相询,自会有人帮你分清曲直、辨明真相。” “可是,”陆小二又把话锋一转,声音略显严厉了:“事情未分辨明白之前,即便你满腹怨恨、即便你心中天大怀疑,也不可违背师长嘱托如此,不外一个缘由:修行天地浩渺无边、修行路途漫长遥远,许多事情你看不到。” 还不说话的娃娃,从地上抓了脏东西往口中塞,或事捡了碎瓦锈铁之类危险之物抱在怀里玩,大人制止时小娃会哭闹不甘因为他不懂事。于浩渺的修行时节,刚刚入门修行十余年的剑庐少年,又和凡间牙牙学语的小囝囝有什么区别。 “你犯的错不值一提,没什么可惩罚的。但有两重关键,一在你,你得记住、以后都牢牢记得今日你犯错了。 记住这次错,才能在下次不再犯错;另一在‘错’,错就是错,‘错’之一字本无大小之分,小错大错皆为错! 不经意、以为无需计较的小错一样也会害死人、害死别人。就是因为这两重关键,才会有那第一堂问刑。” 陆小二的话说完了,这一堂刑讯问供也告终了。 孔连顺冷汗淋漓,被刘一阳带走了,离开时小胖子还不忘严声道:“孔连顺,下次再来,可就不会今天这么轻松痛快了!还有,别说本座没提醒你,若不想再来刑堂,今日经历种种,不许你讲出半字!前后两堂问讯是咱们刑堂对付初犯错弟子的拿手好戏之一,泄露出去,以后便不灵了!” 陆小二则望向严青衫:“大长老,咱们处理得如何??” “肯定是赔了,”严青衫实话实说的笑道:“再就是我觉得稍有点过,若我是那孔连顺,多半不吃这一套。” 陆小二也笑了:“讲话这么实在,大长老果然还是那个大长老。”
第115章 刑堂 “赔了”指的是元力消耗,其他统统不论,只说掌镜刑灵发动抽魂夺魄的神通若是把宝镜给了秦扬婉,他动用这样一道神通,怕是会被一下子抽干大半真元。 刑灵是活的,但他们不会修炼,他们的法力来源仅在灵石。 灵石又是什么?能够存储修家真元的石头。比起普通石头神奇许多,算得天地造化,可再如何了不起,它也仅仅是石头,这世上有会修炼的石头么?它藏储的真元,还不是来自高阶修士以自己的修持注入其中的。 再说过刚刚的刑罚,孔连顺是个有前途的弟子,否则也不会被他严青衫看重、得到擢升内门弟子的机会,不过他的资质绝非惊才绝艳,若运气足够好或许能修成筑基,可绝对到不了今日秦扬婉的成就。 秦扬婉现在也半步金丹,但是同样的境界,修持会天差地远!何况秦扬婉以后还有望继续精进,成金丹、养元婴、甚至分神化三清;而孔连顺至多、至高、止步于筑基期了。 简直在明白不过的一笔账了,一匹只值五两银子的马,却花十两银子为它看病?为了一个孔连顺,浪费偌大灵元来施展法术,实实在在不值得!严青衫只说‘赔了’,没说他们‘败家’已经是特别客气了。 至于‘稍有点过’,说的则是孔连顺所犯过错这才多大点事啊,偷偷练了一套稀松剑法而已。值得如此‘连骂带吓唬’的?了不起说他几句也就是了。 陆小二伸手一引,将偏位上的椅子拉到自己面前,自顾自的坐下了。 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话题有些无端:“师叔早有答案,修行之苦,苦得不止自己。” 严青衫笑着反问:“师侄指的是?” “血脉亲人。” 谁也不是石头缝中跳出来的,谁都有父母亲人,包括他严青衫,绝大部分都是在幼年时被前辈发觉天资不错,征得大人同意后带入山门。 严青衫修行之后再无亲人会来牵挂,可他当年见过刘一阳等弟子的双亲对孩儿的想念,所以他全能明白陆小二所指,点了点头。 “那些爹娘把孩儿送到剑庐,所盼的自然是孩子能安好。能长寿。能活得比他们更长久。 能过得更有乐趣,能看到更多漂亮景色;而那些父母信的,则是剑庐里的神仙信的是你。是我,是韩掌教,是我们这些的苍空剑庐高位长辈。” 陆小二微笑着,说话时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爹娘:“人间信义,莫过托妻献子。他们舍得把孩儿交给我们,固然有为了孩儿着想的缘由,但是你我又怎敢辜负了他们?” “剑庐弟子只作外门、内门,韩剑主早在多年前就说过,这只是资质差别,而非身份不同。无论哪个,只要在剑庐修行便是剑庐门徒。内门也好,外门也罢,都是父母的孩儿,都是剑庐孩儿。” “他们犯了错,你我便要救他们,在所不惜。便说孔连顺,他练了半吊子的剑法,会影响将来习剑;而剑庐真法,高处里都与剑相关,练不好剑就会影响修行。若因此孔连顺未能达到他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剑庐便愧对了他父母的信任。” “剑庐弟子维护剑庐,可剑庐何尝不是要维护弟子,教他们、帮他们达到自己的至高境界,这才是剑庐的‘维护’,是我们苍空剑庐对弟子的道义所在,是剑庐对弟子亲人的职责所在。” 说到这里,陆小二稍稍停顿,容严青衫琢磨片刻,陆小二又另起话题:“师叔当知,修行是逆天之事。你我的寿数、真元、力量,所有因修行而来的一切,归根结底皆夺之于天。” “我当年年少时,有幸登结衣峰听您讲道,师叔您说过一句话我始终不敢忘记,您当时问我们:若世上不存修家,天地间会不会再多出千万良田,添出几条大河,多出无数生灵呢?如果真是如此,我辈修家于这天地乾坤而言何异窃贼。” “所以剑庐承天护道,匡扶人间。我们已经天地中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该我们为乾坤做些事情了。夺于天地、还于乾坤,也唯有如此才是生生不息之道。” “更要紧的是剑庐匡时济世、助善扶正,凡人以为我们是好人、把我们当神仙。但我们自己得明白:好事,不过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去帮他们,不是因为你我德行高尚、不是我们仗义仁善,而是因为我们本就欠了他们。” “做好事是分内、是应该、是理所当然。行善尚且如此,又安敢为恶?!” 说到这里,陆小二加重了语气:“所以剑庐长辈始终兢兢业业,不敢让一个弟子出错。长辈教晚辈夺之于天,就更得引他们还于乾坤!只要我们教出一个坏徒弟,便谁连累整座剑庐、连累师叔您们愧对所坚持执着的道理。” “一个弟子没教好,我们便辜负了他本人、他父母、还有这偌大天地。今天师叔觉得为了区区一个孔连顺动用多大阵仗赔了、过了,我却以为值得若非如此,何来今日剑庐。” “一直以来,除非身有特别事情牵绊,否则刑堂问讯之后,您都会亲自点醒犯错弟子。刚才我对孔连顺说的那番话,何尝不是师叔你的昔日教导。”说着,陆小二笑了起来:“当然,我与秦扬婉生来嘴笨,讲起道理来也罗里罗嗦、说不清楚,不像师叔您能把道理揉碎,把道理一一给犯错的弟子说清,咱们只能用这种败家而粗暴的方法来恐吓他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5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