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从耳朵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小鬼,今儿轮班到你,去给游魂讲讲规矩。” 牛头生怕“许草莽”还会借题发挥,说出什么顶撞判官的话,又喝了一句:“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公事公办,少夹杂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说!” “许草莽”撒腿疾奔,赶赴殿外对游魂训话,莫看他腿短,跑得却极快,两条腿几乎舞成了一团风,眨眨眼就跑出大门,立住身形吐气开声,直入主题:“我让你等开口时,你才能开口,贸然出声者拔舌碳吼,从今以后、千生百世,就再不用说话了!” 说完,他环目四顾,见无一人敢说话,神情满意,点了点头继续道:“哪个觉得自己死得冤枉,大可喊冤告状,若真有冤情,你放心,自有判官大人为你做主!” “不过,本官得先教你们一个道理:天经地义。天经地义是什么?就是造化使然、就是自然使之、就是理所当然、就是‘本就该是那么回事’!” “虫子被鸟吃了,天经地义;耗子被狗咬了,天经地义;草被羊啃了根,天经地义;树被人砍了,仍是天经地义!你们这些阳间活物,初下来时十个里倒有九个半觉得自己死得冤,殊不知,你们死得天、经、地、义!” “本官生就一副柔善心肠,所以要劝你们一句:喊冤之前,先想想自己是真个冤枉还是天经地义。除了太个别的几个例外......” 他忽然沉沉叹了口气:“阳间生死不过两个字:本份。你活着是本份,死了也一样是本份。” 叹气后,“许草莽”猛又瞪起双眼,恢复了虎狼差的模样:“若真觉冤枉、喊了冤枉,判官大人会为你升殿问案,但问案前管你在阳间是什么身份,先得挨上三板子再说,否则你当咱家白使唤、好使唤!” 本来在这里还有狠狠的一场恫吓,如莫看只三板,板板如雷十者九毙等等,不过他一想姬铭那小子刚刚把这规矩废掉了,心里就泄了气,直接略过此节:“最后再说审案,如果审断后,发觉是我刚说的‘鸟吃虫’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无疑轻蔑公堂、消遣大人,罚落油锅百年。炸足九十九年三百五十九天另十一个时辰再三刻,最后一刻捞出来敲碎魂魄,灰飞烟灭,阴阳两界、人间幽冥都再没了你这号东西!” “本官言尽于此,你等都低下头给本官好好想一想,待会到底要不要喊冤。” 许姓小鬼说完,从袖中摸出一炷香点燃,随后跳过高高门槛返回冥殿,昂着下颌看姬铭,挑衅似的。却不料姬铭对他微笑点点头:“辛苦了。” 牛头马面悄悄松了口气,“许草莽”这次总算是守规矩,未曾胡言乱语。 不久,清香燃尽,“许草莽”又回到殿外:“有冤之鬼,抬头喊冤;无冤之魂,静坐原地。” 前面的恫吓不轻,而‘天经地义’之说,游魂也不是今日才听到,它们一到幽冥,接引鬼差会讲第一遍;聚集阴阳司下等待判官升堂时,看守鬼差会讲第二遍;到了堂前,刑讯鬼差讲的已经是第三遍了。 是以绝大部分都能想通其中道理,不喊冤、垂首静坐于原地,耐心等候判官发落,偌大地方、千万游魂,喊冤的只有寥寥十余个。 牛头声音低低,对姬铭道:“大人,喊冤的有‘人’。” 喊冤游魂被带上堂来,要请判官大人一一审断,不过苏景摇了摇头,望向“许草莽”:“还是你来审,我看着。”
第138章 千古一梦 小鬼差“许草莽”狞眉瞪眼,毫不客气:“又让我审?你是判官还是我是判官?” 姬铭笑了笑:“咱俩都是。” 又是这个说法!小鬼皱皱眉,再仔细看了看姬铭,口中喃喃:“你不是里玩的么?自己又不玩......”但未在诘难,转头望向第一个喊冤的游魂:“喊冤何人、冤从何来、讼告哪个,讲!” 比起六十三只蝗虫被烧、来地府状告农户的荒唐,这一堂也好不了多少,‘苦主’是条蛇,蛋被老鼠啃了,它咬了老鼠一口,老鼠中毒勉强逃走,它紧追不舍,不料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自己又被一头小鹰抓走,蛇要状告的就是那只鹰:“鹰吃蛇是天经地义,若在平时小的死而无憾,也不敢求大人升堂问审,可那狠毒鹰隼抓我之时,正是我大仇将报的一刻,小的实在实在不能甘心...哪怕它晚杀我片刻,让我能先把老鼠吞掉、报了孩儿大仇也好。” “呸!”“许草莽”唾骂:“说到底还是鹰吃蛇,你有何冤屈!来呀,先给我打三板子,再绑下去,留待时辰到时送入油锅!” 若是判官大人传令,自有鬼差应命,可他喊喝就不那么灵验了,周围差官都不理他。 不过众人都没想到的,一声喝应响起,判官大人的女官“浅浅”跑了出来,把蛇魂按趴在地上,随便从旁边鬼差手中抢来块板子,乓乓乓打了蛇魂不轻不重的三板子。 从眼前说,是姬铭授命“许草莽”审案,小鬼差的吩咐,别人不应她浅浅也要应,这是姬铭的脸面,她一定得撑起来。 而除此之外,“浅浅”心中还有一重大义所在:比我还矮的人,得帮。 这位贵人一动,其他鬼差忙不迭上来帮忙,有人把铁链往蛇魂颈子上一套、拉着它钻入地下。 旧案揭过,再问新案,接下来几桩案子,也都没什么新意,了不得就是过程曲折离奇些,根底上还是‘天经地义’,小鬼差审得极快,前后半个时辰,一连八个‘苦主’挨板子、被带下去等着下油锅。 其间姬铭曾问过牛头马面,“许草莽”审断的如何,两个鬼差都点头称赞‘比着当初刘大人还要有板有眼,绝无问题’,一品官袍在身,姬铭辨得出他俩不是包庇同僚,而是真心称赞。 再到下一堂,牛头又低声对姬铭道:“大人,轮到那个‘人’了。” 对人魂“许草莽”也没有丝毫客气,开口问案,很快就问明白事情经过。 游魂生前名唤刘铁,人如其名,铁塔似的一条大汉,村中少年里力气最大,农闲最喜欢光着膀子和小牛较劲。不过他力气虽大,人却老实本分,甚至还有些窝囊。 刘铁出身普通农户,家境普通,若他安心务农,至少吃穿不用发愁。可少年志气,不愿一辈子面朝黄土背向天、更不想辜负了天生的一身好力气,十六岁时他便离家,进城去讨生活。他运气不错,没多久就被城中一位小有名气的赵石匠相中,收做了徒弟。 刘铁不惜力气、双手也算灵巧、再加上他心性宽厚,相处下来深得师父喜欢。赵石匠曾有一位爱妻,可惜体弱早夭,也未留下一子半女,石匠思顾亡妻,终身未在娶亲,干脆就把刘铁收做义子。 赵石匠多年都是孤身一人,一个光棍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家境颇为殷实,又过了几年,刘铁二十出头,年纪不小了,他出钱出房为刘铁张罗了一门亲事。 是师徒、也是父子,有积蓄更有手艺,日子过得富足踏实,本来一切都好,不料刘铁三十那年,一向身体结实的赵石匠患病卧床,撑不到一年撒手人寰。 他留下的家业落在了刘铁身上,又过了不久,一天晚上刘铁不止中了什么邪,一向大觉无梦张眼天明之人,子夜时分觉得一阵心悸,醒来了。 转头一看,妻子刘陈氏并不身边,正要起身寻找,忽听得卧房门外低语声传来,妻子正和一个男人小声说话。不听则以,听到了刘铁只觉天旋地转,原来师父是被妻子以慢性奇毒害死,此刻她正和姘夫商量着再给刘铁下毒,那边能顺理成章地夺了这份不薄家产...... “浅浅与“刘一阳””在旁边听着,彼此对望一眼,“浅浅”阴声说:“江湖中人吧。” 他们闯荡江湖数年,人世间的勾当他们了解甚多。慢性发效、且让一般郎中察觉不到的毒药,普通人弄不来,这是江湖黑道才有的玩意。 高高坐于书案后的姬铭也点了点头,作为武侠小说爱好者,类似的毒药实在多不胜数。 “那陈姓毒妇,平日里看着温婉贤良,娶她入门我还道是前生积福,真真地爱惜于她,岂料她的心肝竟是黑的!”人魂陈铁咬牙切齿:“听得真相,我气得心肺欲炸!” 当时陈铁冲出去拼命,那姘夫也有三十好几的年岁,是个小白脸相公模样,无论身形还是力气都远逊陈铁。不成想,姘夫身子油滑、身佩快刀且精擅打斗搏杀的本领。 陈铁有力气,可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与人为善,一身力气小时候顶牛长大了凿石,几乎从没用它来打过人,对方却是江湖恶盗身上背了不知几条人命,这便如骆驼与毒蛇相斗,又岂能得胜。 相斗不久陈铁就被对方一刀扎中要害!空有一人惊人力气却无法报仇,反倒死在杀父、夺妻的小白脸手上,陈铁悲愤可想而知,他又怎能不到殿上告状! “浅浅”二人望向姬铭,目光中颇有征询之意,想问陈铁供述是否属实,姬铭明白他们的意思,轻轻一点头。 供述属实,这是桩铁案,非办不可的铁案。 而人间惨事,小鬼判官全无动容之意,待陈铁说过前因后果,冷声问:“说完了?” 陈铁含泪:“若她与奸夫只是害我,或许我就作罢了,只怪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可毒妇还害了待我如己出、一生与人为善的师父,身为人子、身为弟子岂能善罢甘休,求大老爷为小民做主!” “呸!”数不清第几次,“许草莽”又是一声唾骂:“本以为你前生为人,心思还能通透些、告状还能有些新意,原来也是狗屁倒灶!” 这个时候姬铭开口:“刘铁,公堂之上,辩理、审冤,你若不服大可做辨,有什么想说的都能说出来。” 姬铭要弄明白,这阴阳司审阴阳判轮回的道理究竟是什么,他姬铭何尝不是一肚子话想去反驳“许草莽”,不过他的身份不合适,干脆让刘铁自己去说。 “毒妇与歹人狼狈为奸,为夺钱财害人性命,不该死么?小人父子凭自己的力气和手艺挣钱吃饭,从不曾违法乱纪、不会与旁人斗气争狠、更不敢有害人歹念,却无辜惨死,我不冤枉么,我那师父、义父不冤枉么!”刘铁满心激愤,又得判官开口得‘殿上畅言’之权,双眼通红对着“许草莽”大吼,一双铁拳死死攥住,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一对姘头该死?两头狼抢肉,胜了的那头就该死么?”小鬼差目光轻蔑:“两窝蚂蚁开战,打赢了的那一窝就该死么?人害人,他杀了你、抢了你,他能过得更好,何罪之有?他若该死,那猎户打猎、樵夫砍树、屠户杀牲,岂不是个个该死?” “你们爷俩冤枉?”他的语气越发刻薄:“天地凶险、自然凶险、人间也一样处处凶险,你们争不过别人,所以死得冤枉?那被猎户射杀的鸟兽、被樵夫砍断的林木、被屠户宰杀的猪羊,岂不是个个冤枉?被顽童一壶热水灌入巢穴的蚂蚁、被人走路时一脚踩死的虫豸、被你们随手捕捉玩耍的蜻蜓蝴蝶大肚蝈蝈岂不是更冤枉?” 说着,“许草莽”居然笑了起来,声音阴森惹人憎恶:“我为你申冤不难,上去一趟锁了jian夫yin妇的魂来下油锅全不费事;可我为你申冤前,是不是还得先为你打死过的苍蝇、为你踩死过的蟑螂、为你吃过的鱼虾牛羊讨个公道?” 这哪里是什么道理,于人魂陈铁听来根本就是胡搅蛮缠,大汉怒叱:“我说的是人命!你却纠缠其他,道理何在!” “许草莽”不生气,正相反的,他的神情和语气全都放松下来,伸手指向陈铁:“你是蠢人,可知自己蠢在何处么?两个地方。” “第一蠢,自以为是人命高人一等,你转头去看看外面,那些游魂和你有何区别?来了这里,万生万灵平起平坐。” “至于第二蠢......”小判官猛然提高声音:“少拿你们人间法度来问天地自然!这座大堂,主掌的是天地公正,不是你们那些死死活活的狗屁倒灶的‘冤屈’!你死,他得好处,便是你死得好、死得妙、死得活该、死得天经地义!” “我见得鬼多了,晓得你们阳世人都道阴司可怕,以为活着有业、死后会有报......会下油锅,会拔舌头,会活剥皮?一厢情愿吧!”似是还觉得不过瘾、没说够似的,小鬼差桀桀而笑:“于你们为人之魂,这阴司真正的可怖之处,只在三个字:太公平!” ‘啪’的一声,镇木拍击桌面的脆响传遍大殿,姬铭却面色阴沉。
第139章 千古一梦 幽冥,判官大殿上镇木惊堂,姬铭恼怒,因“许草莽”之言、因那个‘太公平’。 本欲开口驳斥,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与梗着脖子昂着头瞪过来的小鬼差对视半晌,姬铭缓缓道:“待会,你我心平气和地聊一聊,现在你先审案。 “许草莽”不废话,转回头来继续审案,哪管刘铁喊冤、不服,三言两语了结这桩人世冤案,按住他打了三板子、带入地下等着下油锅。 姬铭没再开口,更不曾阻拦。油锅百年煎熬再打灭神魂,即便在阴阳司也算得极重刑罚,就算早先定案、在行刑之前也要得判官大人再次确定。 姬铭心里有数,只要自己最后不点头,刘铁就没事。 刘铁案后,只剩下三个喊冤游魂,也一样‘全无新意’,都死得‘天经地义’,小鬼差审得飞快,一炷香不到,冥殿上就清静下来。 这个时候又有差官走出大殿,朗声高唱‘判官退殿’,又厉声告知外面的大群游魂端坐原地安心等待,过一阵判官大人会再回来。 姬铭不解,公事明明还未办完,又何来退殿之说。大人不久前拍了桌子,案前鬼差格外小心,牛头满面堆笑:“启禀大人,是退殿一会,但仍是为了公事,阴阳司审案的步骤顺序,一直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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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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