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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契

作者:小葵咕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3 21:00:02

  如今的三皇子无疑近乎完美,但他终究也还是个凡人。当年在楚后膝下时乖戾嚣张、暴躁易怒,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待到从西北回来,脸上便多了一副剥不下来的微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进退自如,滴水不漏。
  楚后死的时候,远赴西北的时候,被边蛮大军围困在戈壁荒滩的时候,谁又知道他是如何挺过来的。
  说起来倒也可笑,明明未曾相识,这个人却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在云雀训练的日日夜夜,作为潜隐的每一个任务,每月一次的噬心之苦,只要想着这个人也在西北顽强地努力着,就似乎又汲取到了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是他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冷艳无双的女人点了头,所以才能活到如今。
  然而人终究是不会满足的。一开始满心都是使命、任务,后来却慢慢有了寄托;出逃之后,一开始只想着逃到三皇子身边,只想要得到他的庇护和认同,可如今不过才几日光景,就开始不满足起来。
  蓝祈抿了抿唇,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便当做是回握。触觉灵敏的指尖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掌中跳动的脉搏和汩汩流淌的血脉,缓慢沉稳而有力,代表着这个男人所拥有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强大的力量感让他觉得分外安定和踏实。
  想要他的信任。想要他的温柔。哪怕是虚假的。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始终甘之如饴。


第8章 巧思
  定南王府的宅院位置有些偏远,但毕竟是边王的产业,条件十分优渥。院落只有三进,但花园假山、廊桥流水一应俱全,移步换景,别具风雅。
  宅子里只有几个洗衣烧饭的老妇,几个扫地喂马的杂役,前后两门的门房,还有个修剪花草的老园丁,很是勤俭朴素。王府的那名侍卫将这些下人领来见过贵客,又吩咐了几句,这才恭敬告退。
  夜雪焕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笑道:“南府果真是下了血本,这哪里是他白家的置宅,分明是现买的。寒冬腊月里还要翻土栽花,无怪只能种些红梅。”
  顿了顿,又笑道:“仆役只怕也是现买的。瞧瞧这一个个风烛残年的,没个年轻貌美的使女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看家护院的侍卫都没有。萱蘅这丫头也是抠门,知道我自己带着侍卫,就如此精简人员。日后嫁了人,肯定也是个持家的。”
  楚长越却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思,紧抿着唇,一脸忧色。
  夜雪焕又挤兑他:“你说你好端端一个墨翎将军,当年跟着我被边蛮围在荒滩里时多么独当一面,怎的如今倒这般畏首畏尾,跟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似的。”
  楚长越撇嘴道:“那如何能一样。当年就算被边蛮困死了,也总算是为国捐躯。若是在南境之内遭了刘家的算计,岂非死得窝囊。”
  夜雪焕悠然道:“刘霆敢放我入南境,不过是欺我在南境人脉不足罢了。真以为自己家里扫得这么干净,认准了我什么都抓不出来?”
  他伸手遥指着西南督府的方向,“单就右陵一处,只怕便大有文章可做。赵英再是一条忠犬,毕竟不是姓刘。”
  楚长越挑了挑眉头:“你想怎么做?”
  “不急。”夜雪焕轻笑,“先把这个年过完再说。”
  说是要好好过年,其实也并没有多么轻松。
  在鸾阳行迹一露,即便丹麓那边早知他已经提前出发,此时也不能再装不知道了。楚家来了一封长信,劈头盖脸把楚长越骂了一通,内容无非责他劝谏不利还要陪着胡闹,然而这种事从他给夜雪焕当伴读开始就没断过,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楚长越泰然处之,随便扫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原定要随行的一应人员也只得匆忙出发,日夜兼程,赶来南境与三皇子汇合。
  最惨的莫过于南境的大小官员。
  这南巡若是换了太子来,自然是上下一心、其乐融融,但三皇子岂能让他们好过。虽说刘家必有准备,但若是这些小官员被抓到什么错漏失职之处,肯定是不能指望刘家搭救的。
  上头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还是这些小鱼小虾。
  原本南巡换人的消息传来时,南境官圈就已经哀嚎一片;此时听说三皇子居然早已微服入了南境,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三皇子深居简出,谁也见不着他;有些胆子大的还来右陵试探了一番,都被童玄挡了回去。
  西南总督赵英私服来访了一回,夜雪焕一见他就是一脸诡异的微笑,看得赵英莫名其妙,只做了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心照不宣地把好戏留到正式南巡。
  楚长越说他态度太过随意,夜雪焕回道:“我一见他就想起那条底裤,实在严肃不起来。要怪只能怪蓝儿。”
  蓝祈在一旁低眉垂眼,假装没听见。
  一直到了上元当天,夜雪焕都没出过门,各种密信传书却纷至沓来。
  路遥再是整日被他编排,到底是他的谍蜂蜂后,于正事上毫不怠慢。夜雪焕足不出户,却能运筹帷幄,如今怕是已经对南境的情形了若指掌,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只是情报虽然详实,但书信中倒有一半是给童玄的。
  夜雪焕又调侃童玄:“是我不好,原答应了今年要让你们好好温存,这才提前回了丹麓,结果还是不得安生。”
  童玄道:“属下职责所在,并无怨言。”
  夜雪焕失笑:“你是无怨言,但你家路遥现在肯定在骂我,说我自己不想好好过年,还要拖着他男人。”
  童玄一脸无奈,连楚长越也忍俊不禁。
  蓝祈跟在夜雪焕身边快半个月,也算是明白了他这些亲信之间的关系。想不到童玄这么一个正派正直正经的男人,居然把丹麓第一美人抱回了家,无怪成天要被调侃。
  夜雪焕对待下属也的确亲厚,听他们平日闲聊就知路遥经常跟他没大没小吆五喝六,他也从没真的因此动过怒;没有外人的时候,也会拉着童玄一同用餐。虽然这位侍卫统领总是一脸的谨慎惶恐,但看起来也很习惯与三皇子同桌而食。
  既知刘家与云雀早有勾结,归心楼就成了调查的切入点。
  按照路遥那边的情报,归心楼在五年前的确易过主,老板换成了红姬。
  谁也不知这红姬是何来路,只是从她入主归心楼之后,西南总督总是隔三差五地来访,红姬也每每亲自招待,并没有特别避讳。一来二去,这两人之间的奸情就算是坐实了,也就没人再去深究红姬的来历。知道红姬背后靠山硬,归心楼的生意也就日渐红火,慢慢成了鸾阳第一的大酒楼。
  听起来倒是典型的官商勾结,无甚可疑之处,障眼法倒也做得高明。
  夜雪焕问蓝祈:“你对这个红姬了解多少?”
  蓝祈答道:“羽部和睛部互相独立,我也不过只见过她一次。她在此潜伏了这么久,与刘家勾结多年,我想初衷应该不是为了针对殿下。”
  楚长越又担忧起来:“但若刘家要借云雀的手来对殿下不利,岂不是很危险?”
  “除非刘家真的能拿出天大的好处,否则云雀不会出手的。”
  蓝祈摇头,“颐国终究是个小国,刺杀重央皇子这种事情,无论得手与否,都承担不起后果。云雀再是被传得厉害,也不可能扛得住重央的铁骑。所以云雀的工作多以谍报为主,只求知己知彼以自保,极少会有刺杀。”
  “那倒未必。”夜雪焕抚着拇指上的扳指,笑得意味深长,“联合外贼谋害皇子,我朝也不是没有先例。”
  “……殿下!”
  楚长越瞪了他一眼,似是怪他把这种内宫秘辛轻易说了出来。夜雪焕倒不以为意,随口说道:“庆化十六年,东洋一个小岛国不满和南宫家的贸易条款,重金买通了当时的江东总督齐晟光,齐晟光又买通了一名太医,给我四弟下了一剂猛毒。”
  “……”
  蓝祈抬头,虽然表情没变,眼中却有异色。
  夜雪焕笑了笑,继续说道:“南宫家为给暖闻保命,不得已给他用了一种名为血红莲的西域奇株。这东西能克百毒,但本身也是极热之毒,发作起来内火焚体,最严重时甚至能灼伤内脏。不会致死,但痛苦终生,无法可解。”
  “……原来如此。”蓝祈轻吐了一口气,“这就是四殿下那身热毒的来由了。”
  “不错。外人只知暖闻热毒缠身,却不知这身热毒具体从何而来。”
  夜雪焕摇了摇头,神色间颇有讽意,“因为此案涉及内宫皇子,当年还是我母后亲自监审的。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齐晟光也供认不讳。”
  “按说是诛九族的大罪,最后却判得极轻。齐晟光和那名太医问斩,齐家男丁发配南荒,女眷充奴。母后把齐家的大小姐收来做了婢女,如今还在灵宫里侍奉香火。东海海军打了那东洋小国三个月,其国君自刎谢罪,国师扶了新君,把整个国库都贡给了重央,也就勉强躲过一劫。”
  他看向蓝祈,薄唇勾起了锋利的弧度,“你怎么看?”
  蓝祈沉默片刻,抿了抿唇,低声答道:“……楚后仁德。”
  楚长越蹙了蹙眉,神情复杂;夜雪焕更是拍案大笑,一手抓过蓝祈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颌骨,眼中似有怒意一闪而过,“我长到这么大,哪怕是阿谀奉承,也从没听人把‘仁德’二字安在我母后身上。外人皆言此事的幕后主使是我母后,所以也才会这般判罚,收那齐家小姐做婢女就更是虚情假意、欲盖弥彰。你倒是厉害,面不改色说我母后仁德?”
  “你倒给我说说看……仁德在何处?”
  蓝祈垂着眼帘,平静答道:“越是幕后主使,才越应该往重里判罚,最好是赶尽杀绝,以撇清关系、杜绝后患。就算楚后真的是主使,至少没有对齐晟光过河拆桥,还保下了他的女儿,为此还给自己安上了骂名,如何不能说是仁德了。”
  “……”
  夜雪焕没想到蓝祈会如此回答,倒似乎是愣了一下,琉璃般的凤目里流转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而后莞尔失笑:“嘴巴倒是厉害,竟真的让你圆回来了。”
  他把蓝祈捞进怀里,摸了摸被自己捏红的下巴,语气颇有感慨:“若是让母后听到你这番话,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蓝祈顺从地被他抱着,低声问道:“殿下也认为……是楚后做的么?”
  “当事人都已经死光了,谁还说得清?”
  夜雪焕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何况母后薨后几年,大理寺卿贪污被查,倒把这桩旧案翻了出来,说是大理寺卿与齐晟光有旧仇,当年给母后提供了假证据。刘霆便借此替齐家翻了案,还了齐晟光清白,还顺便指摘了母后一通。也是可笑,整件事到头来除了暖闻摊上了一身热毒,竟是谁都不痛不痒。”
  蓝祈明白他想说什么。
  事涉皇权争夺,哪怕是借助了外力,最终也还是会演变为内斗;若云雀真的对他出手,付出的代价未必会有想象的大。
  他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可是这件事和如今的情形还是不同。东洋小国或许会为了蝇头小利受人指使,颐国却一定不会。红龄已经在鸾阳经营五年之久,图谋的一定是更大的东西,若是这时候让殿下在南境出事,整个南境局势一紧张,她反而不好行事了。”
  “虽说与刘家有所勾结,但毕竟各有目的,不会给刘家当枪使。我倒觉得,比起想要谋害殿下,刘家的目的更有可能是将殿下牵制在南境,好方便去做些别的事情。”
  “调虎离山么?”夜雪焕轻蔑一笑,“刘家的手伸不到西北。”
  “未必是西北。”蓝祈咬了咬下唇,“南境到底不是殿下的地盘,终究会有空子可钻。或许会有一些……不需要刘家出手,也不需要云雀出手的事情。具体如何说不好,但我觉得一定不在于南巡本身,否则刘家布这个局没有意义,但凡殿下在南境有任何闪失,他们始终是逃不了责任的。”
  夜雪焕听着他一条条分析,微微挑了挑眉头。
  楚长越也很诧异,想不到他竟会对南巡的内情有如此清晰透彻的认知,忍不住问道:“依你之见,他们会如何行事?”
  蓝祈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人微妙的态度转变,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答道:“我想不到,也不好妄作猜测。但既然刘家暂时没有动作,殿下不若还是从红龄入手。把她牵制住,刘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夜雪焕笑意渐深,又问道:“如何牵制?”
  蓝祈没有思考太久,随即答道:“殿下可以和赵总督说,喜欢归心楼的百花酿,指定南巡期间都要红龄供酒,甚至可以邀她前来相见。所幸之前在归心楼时也提过,不算太突兀。红龄应该想不到我会认出她,所以也猜不到殿下是否别有他意。哪怕之后什么都不做,也是一出疑兵之计,足以敲山震虎。若是红龄疑心重些,说不定他们的合作会就此破裂,那刘家的阴谋也就不攻自破了。”
  “……”
  楚长越和童玄都听呆了,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简直妙到了极致,若不是蓝祈实在身份敏感,楚长越甚至都想要拍手叫好了。
  夜雪焕在归心楼时也不过随口夸了红姬一句,居然也能被他利用上,这般细巧灵活的心思,只怕是西北军中那些参将都要自愧不如。
  楚长越和他持有同样的情报量,却自知给不出这样的建议,一时间的心情简直难以描述,不知是该继续怀疑蓝祈,还是该想尽办法替三皇子把这样一个人才留在身边。
  夜雪焕显然也很满意,在蓝祈颊上狠狠亲了一口,笑道:“你这小猫儿,究竟要给我多少惊喜?”
  蓝祈这些天倒也习惯了他的亲亲抱抱,脸上稍有泛红,低声道:“能帮到殿下就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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