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他们只是在不同的局势下,展现着不同的自己。 夜雪焕施施然从楚长凌面前经过,两人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仿佛从未相识。 殿内朝官按照文武分列两边,手持笏板,面朝龙椅,等候着皇帝驾临;夜雪焕就这样潇洒地从他们之间穿过,径直走到最前,距离龙椅也不过几步之遥。 没人敢抬头看他,亦不敢擅自猜测他的想法。这几日里也不知有多少人去百荇园刺探情况,夜雪焕都表现得宛如一个诸事不问的闲散王爷;然而他越是散漫退让,越是让人心中不安,越觉得他是要欲扬先抑。 若他当真是如此打算,今日就是他与皇帝正面交锋的时刻。 也只有知道实情的左右两相最为镇定,垂首敛息,不动声色。 殿后传来通传太监尖细的声音,几名金吾卫前拥后簇,颜吾扶着皇帝,缓缓坐上龙椅。 短短几个月,夜雪权清瘦了许多,裹在一身黑底暗金纹的龙袍中,甚至都显得有些单薄柔弱;可坐在那雄伟璀璨的黄金龙椅上,却似乎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帝王气魄。尽管眼中无神,可只要下颌一抬,立时便有威严之感扑面而来。 从前如暖玉温润,如今却如寒玉冷冽。从前使人敬,如今却使人畏。 听起来似乎截然不同,但细想下来,他其实从未变过。 群臣齐齐跪地,却只有夜雪焕负手而立,在一片“万岁”的山呼声中静静地仰视着夜雪权。 他身为紫袍亲王,见皇帝可免于跪拜,但当初夜雪渊在位时,他虽不屈膝,却总还是会俯首以示尊重;像这般昂首挺胸、直视皇帝,还从未有过——反正无论他是何姿态、是何表情,这位新帝都看不见。 目光流转,他又看向了一旁金甲披身、殿内持剑的魏俨,神色间没有半点情绪,魏俨却目光躲闪,抿着唇把脸转向一边。 夜雪权的统治已经基本稳固,没人再敢骂他,而另一个“弑父杀兄”的罪魁祸首南宫显已经惨淡收场,所以就只剩下楚长凌和魏俨这两个“叛徒”让人们发泄怒火。 就如同谁也想不到楚长凌会忤逆父亲一样,谁也想不到玲珑圆滑的魏俨会如此决绝地站在夜雪权一边,甚至动用羽林军助他谋反篡位。 楚长凌叛出楚家,至少表面上就算是与襄西王府决裂;而迦禹侯府却至今未有表示,既不似楚家兄弟那样公开分家,又不直接向夜雪权表忠。按照迦禹侯那老甲鱼的做派,怕是要等正式封禅时再按规制流程上表庆贺,并且绝不会对魏俨新晋金吾卫总领发表任何看法。 他二人如今已成了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只是谁是“鹰”谁是“犬”,如今看来已经一目了然。 皇帝没有后宫,金吾卫总领便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夜雪焕之前的担忧一点没错,魏俨这个旷世大情种是绝对拒绝不了夜雪权的;哪怕只能止步于君臣之义,哪怕要做千古罪人,魏俨也绝对会陪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众卿平身。” 夜雪权的声音依然清雅,语气轻缓柔和,可从龙椅上传下来,却仿佛在整个宣政殿内嗡嗡回响。 朝臣应声起身,夜雪权却不急于与他们商讨朝事,当先喊道:“容采。” 夜雪焕也微笑应道:“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一不喊皇兄,二不称臣弟,态度已然表现得极其明显。 夜雪权却恍如感受不到他的疏远,唇角微翘,温声道:“你平安无事,朕很欣慰。” 夜雪焕笑答:“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这番对答可谓意味深长,群臣都听得默不作声。夜雪焕既已称臣,便不可能再争这个皇位,但也更不可能与皇帝同心同德。 朝臣不知此次皇陵意外的内情,但听夜雪焕这语气,倒似乎是在暗示夜雪权算计了他、导致他险些丧命一般,更觉心惊胆战。 可若事实当真如此,且不说夜雪权有没有这个胸襟还放夜雪焕回来,夜雪焕自己都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夜雪权问:“朕拟给皇兄谥‘景’,你认为如何?” 夜雪焕答:“景者,日光。大皇兄在位虽短,但开疆拓域,破旧立新,后世必承其惠,当得起这个‘景’字。只是臣亦惶恐,陛下以‘冥’为替字,这日夜晨昏……怕是有冲突吧。” 夜雪权微笑摇头:“日升则夜落,日落则夜升,交替轮换,相辅相成,何谈冲突?” 夜雪焕故作恍然道:“陛下好胸襟。既然陛下认为自己能以夜替日,臣自然无异议。” 夜雪权点头道:“既如此,吴卿今日回去便准备拟檄吧。”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应声,没敢提任何意见,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夜雪渊如今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楚,夜雪权却已经在着手为他拟谥号;夜雪焕虽然话说得夹枪带棍,却也认下了这“谥号”一说,那就是默认夜雪渊已经“驾崩”,新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禅了。 为“先帝”定谥号这种关乎国祚和历史之事,夜雪权甚至都没让礼部先行草拟,自己一锤定音;礼部尚书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足可见他手段之强硬,朝臣都被镇压得没了脾气。 他心中早有决议,却非要等夜雪焕回来、当着一众朝臣的面与他商讨,两人针锋相对,不过又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荣亲王再是心怀不满,终究还要认下这个新帝,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然而纵然对皇帝出言不逊,他也永远都是国士无双的荣亲王,再嚣张桀骜,皇帝也会纵着他。 且不论夜雪权究竟如何看待夜雪焕,也不论夜雪焕要如何与夜雪权私下算账,至少在台面上,他们必须互相借势、互相造势。 ——不合是真的,但联手也是真的。 并不需要商议,而是局势使然。 思及此处,夜雪焕颇觉讽刺和悲哀,他和夜雪权之间,大概也只剩下这些默契了。 他淡声说道:“盛春将过,往后三月,银龙山上雨水丰沛,陛下还是早做打算,否则封禅大典就要拖到明年了。” 夜雪权却轻描淡写道:“此事朕早前就已与诸卿谈过。朕行动不便,这封禅大典不过是个形式,不办也罢。” 夜雪焕心下微惊,不由得瞥了瞥一旁的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显然早已苦口婆心地劝过,但都无功而返,并绝望放弃。 本就是篡夺来的皇位,还不封禅祭祖,真不知该说是胆大还是心虚。 前几日还在与殷简知说不知多少祖宗规矩要坏在夜雪权手上,没想到他上来就要破这最大的一条。实权在握,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上不敬天地,下不敬先祖,如此狂傲不羁的皇帝,又有何人不惧? 冯以征身后的几个老御史皆面露忿色,可哪怕是这群曾经被夜雪焕称作“疯狗”的、最正直无畏的老言官们,在这等关乎礼制和国威的大事上,竟也都敢怒不敢言。 与其说这是一场朝会,不如说就是夜雪权把群臣喊来,让所有人看一看他和夜雪焕“君臣和睦”,让他们知道他已经彻底坐稳了皇位,别指望夜雪焕会取他而代之。 能站在宣政殿上的自然都是聪明人,看得清其中因果,也没人真的对夜雪焕抱什么希望。他和夜雪权在本质上其实并无太大差别,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只是难免还是有些失落和迷茫。 ——庆化的几位皇子皆有川壑在胸中,早年时的夺嫡之争多么轰轰烈烈,谁又能料到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在夜雪焕看来,这或许才是当年的衡帝和楚后最认可的结果。 “还有一事。”夜雪权唇角勾起,“朕同意了北府请婚,也给西府和南府赐了婚,两边婚期都已经定下。四方边王之中独剩下容采,朕当然不能厚此薄彼。” 夜雪焕眉梢挑起,故意问道:“不知陛下想赐哪家贵女给臣?” “朕岂能不知你心中所求。” 夜雪权莞尔摇头,脸上的笑意甚至都有些宠溺的味道,仿佛他不是在和拥兵一方的边关封王见招拆招,而是在和心爱的弟弟调侃打趣,“金屋里藏了几年的娇,也该给个名分了。” 荣亲王金屋里藏的娇,这宣政殿上有谁不知;在蓝祈手下吃过亏的不在少数,也都佩服他有勇有谋,但那和嫁入王府做正妃是两回事。 皇族迎娶平民,做个通房、妾室也不算罕事;但做了正王妃,就要入族谱、进宗庙,衣食住行样样都是皇族的规制,岂可能让身份卑微、来历不明的平民随意享此殊荣,何况还是个男子? 几名老御史的脸色惨不忍睹,夜雪焕却没有太大意外。蓝祈身上牵扯到皇族太多秘密,不能弄死他,就必须把他编入皇族之中。 夜雪焕对此虽然不喜且不屑,但若能借此洗清蓝祈身上那些不能见人的过去,他自然乐见其成。 “实不相瞒,臣与蓝儿早已成婚,不过还不曾昭告天下。”夜雪焕意有所指道,“臣本不欲铺张,但既然陛下赐婚,那这婚礼便低调不得了。陛下打算让蓝儿以何身份入我荣府?” 夜雪权欣然道:“若无蓝祈,颐国不得灭,刘逆不得除,皇陵不得开。他为重央所做的贡献,赏赐再多都不为过。你想让他以什么身份入府,朕便给他什么身份。你意下如何?” “蓝儿忍辱负重十余年,并非为了换取一个所谓的‘身份’。”夜雪焕冷笑,“臣不求陛下给他什么尊贵身份,臣只要求陛下将全部真相公诸于众——包括母后当年的计划。” -------------------- 终于要和二哥刚正面了!
第129章 山河(中) 一听到涉及楚后,焦躁的群臣顿时就冷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耳朵,想听皇帝如何应对。 在蓝祈说出“他也是楚后膝下长大的”之前,就连夜雪焕也没有意识到,楚后对夜雪权的种种偏爱和庇护或许都并非出自同情,而是认可和培养。他清温柔弱的外表实在太具迷惑性,直到他一举登位,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从过去找寻种种蛛丝马迹,试图给他突然的转变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没有人猜到楚后给他留了后手,但谁也不敢诉诸于口;如今夜雪焕自己提起,那便相当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样的局面中的确有楚后的影子。 ——在自己的亲子和夜雪权之间,楚后选择了后者。 “母后并没有所谓的‘计划’,朕所知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夜雪权叹道,“当年那桩案子,就连母后也没能查透,直到现在才知是南宫家一手策划。而究竟是谁换了毒、又为何会害了暖闻,依旧谁也说不清楚。” “你要求朕公开当年的真相,可有些真相,朕还在等着你告诉朕。比如皇陵之中所发生之事,比如……蓝祈身上的秘密。” 夜雪焕淡声道:“臣还以为陛下是知晓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才会把母后的信物送到蓝儿手上。” 这两人显然已经是在互相威胁,言辞间看似不经意地互相透露着不能为人所知的讯息,气氛也越来越剑拔弩张。 底下的朝臣听得越发心惊胆战,却又不期然地有些兴奋和期待。 蓝祈的真实身份早就是众臣私下议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夜雪焕的钟情专宠有目共睹,又因为牵扯到楚后,各种传闻早就甚嚣尘上。人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来历,与楚后又究竟是何关系,能让前后两任皇帝都对他不吝赞誉、礼敬有加。夜雪渊御赐金腰牌,夜雪权更是直接赐婚,若单单只是为了怀柔夜雪焕,绝不足以让皇帝做到这般地步。 此时听他二人不仅提及了楚后,还提及了庆化十六年的投毒案,甚至提及了醒祖皇陵,便知真相远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和惊悚。 谁都清楚这些隐秘非同小可,知道了必惹杀身之祸,但是人就会有好奇心,忍不住就想刨根问底。 卢秋延适时进言道:“荣亲王虽是我朝肱股,但既非同外族联姻,这婚事终究还是私事,不宜在朝会上过多议论。还请陛下和王爷谨慎。” 冯以征也道:“王爷与蓝公子都伤势未愈,何况还有北府和西府的婚事在先,不必操之过急。此等终身大事,还需仔细商讨才是。” 左右两相一齐圆场,群臣多少都暗暗松了口气。 夜雪权及时地捡了这个台阶,微笑道:“是朕心急了,合该等下朝后再与容采慢慢商议才是。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他执政两个多月,朝臣早就清楚他的风格,御书房才是真正议政之处,宣政殿上向来只宣不议。此时象征性地问了一嘴,实际上就是表明他要下朝了。 群臣皆表示并无要事,夜雪权点了点头,通传太监便用尖细的嗓音宣布退朝。 “今日御书房不议事,诸卿可自行安排。若实在有紧急要务,可留待晚间再议。”夜雪权抬起左手,颜吾便上前扶他起身,“容采,你随朕来。” 他转身往宣政殿后殿而去,群臣俯首恭送,魏俨带着一队金吾卫护卫左右。夜雪焕负手跟了上去,魏俨看他一眼,自觉退后半步,让他与夜雪权并肩而行。 一路无话,夜雪权回到后殿,除下朝服和帝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衣。 他似乎一直都很喜欢这种颜色,夜雪焕也一直很好奇,这种颜色在他的想象中究竟是怎样一种意象,又或者有何特殊意义,才会让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如此钟爱。 夜雪焕从前不曾问过,今后也再不关心。 宣政殿后殿本就是皇帝在朝会前后的等候和休憩之所,熏炉软椅俱全,小几上还摆着茶点,香烟袅袅,暖意融融。 两人在小几边相对而坐,夜雪权屏退左右,只留颜吾在旁伺候,魏俨则坐在他了身后,仿佛这样的安排早已成了习惯,都不需要再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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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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