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焕自认做不到这么无私,甚至觉得这种痴情透着一股子虚伪和软弱的味道;何况这两人之间也并不纯洁,该做的不该做的一样没落下,再说什么“没有非分之想”,未免有立牌坊之嫌。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魏俨就是这么做的。 只是毕竟当初他站得远,如今他成了夜雪权最信任最亲近之人,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上,他又能隐忍多久? 等到多年积攒的渴望最终爆发时,他与夜雪权之间,又会如何? “我不否认是我的错,我不够勇气也不够能力替他分担更多。” 魏俨上前将伞递给夜雪焕,自己退入雨中,沉声说道:“你若当真护短,怨我就是,不要怨他。” “你可以选择不原谅,可以不认他这个哥哥,但这夜雪氏的江山,始终有你一份责任。至少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帮他。” “该我的责任,我自然不会推脱。” 夜雪焕并未举伞,随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也请魏将军今后恪尽职守,护他一世周全。” 两人隔着雨幕静静对视,偌大的皇城此时竟仿佛空无人迹,天地失声。 “……王爷放心。” 再不是幼时挚友,从此天各一方。 谁也不愿走到这一步,但终究都有自己所坚持的信念。 不记怨恨,不怀牵挂,各自安好。 …………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全黑。 几个掌灯太监正在宫门口整理灯架,荣府的马车等候在旁,然而除了车夫之外,却多了个撑着伞的童玄。 童玄见夜雪焕出来,明显松了口气,撩起车帘一角,蓝祈便从里面钻了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宫里怎的也不给你备把伞?” 他微蹙着眉,踮脚仰头,用衣袖去擦夜雪焕脸上的雨渍。 雨雾太轻,浸不透那身丝织细密的亲王袍服,只在鬓角和眉睫处留下了一点湿意,那张轮廓清晰的华丽面庞变得有些朦胧,凤目中残存的一点怅惘之色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明知下雨,也不多穿一件。” 夜雪焕轻巧地避开了宫里的话题,接过童玄递来的伞柄,另一手将蓝祈拥进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额角,“冷不冷?” 蓝祈身上只罩了件薄披风,连兜帽都没有,也不知在车辇中等了多久,隔着几层布料都微微透出了凉意。 他摇摇头,并未开口提问,伸臂抱紧了夜雪焕的后腰。 宫里来人通知说夜雪焕要晚归时,蓝祈心中也着实没底。童玄这几日在走玄蜂营撤编的流程,连日都是程书隽在园里值守,到底还镇不住场面,于是急急将童玄喊了回来,过午就在宫门口候着,笔直站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下雨才被童玄劝进了车辇内。若夜雪焕再不出来,他甚至都打算举着他的金腰牌强行进宫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越过夜雪焕的肩头,看向宫门内外刚刚点起的灯火,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一路延伸进广阔的昏暗暮色中,而那些华美的画角飞檐却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深渊一般慑人神魄。 ——这里曾是夜雪焕的起点,是无数人都望洋兴叹的天下巅峰;可从今往后,他们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全天下最为庄严奢华、也最为寂寞的地方了。 “先让人回去报个平安吧。”夜雪焕揽住蓝祈的肩膀,“我们走走。” 两人合着伞,从皇城慢慢走向北市;童玄点了个侍卫回去报信,让车夫驾车等在北市门前,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位主子。 夜雪焕暂时还不想与蓝祈解释山河大阵的详情,何况这种事也不适合公然在大街上谈论。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北市路面上的花岗岩石料是那般平整坚固,无数权贵的马车从上面碾过也留不下痕迹;然而这些路面之下却都是空的,只需要轻轻拧动那把小小的钥匙,一切繁华就都会轰然塌陷。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自己每一步落脚时,那巨大的地下空洞里响起的回音;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就能踏碎这层浮华的表象,将千年之前的残酷真相展现到世人眼前。 “……容采?” 直到蓝祈微凉的手指覆了上来,他才陡然回神。 皇位刚刚更迭不久,夜雪焕的态度尚不明确,大多数权贵都还在观望,自是没心思出来玩乐,昔日奢靡的北市如今竟也变得萧条冷清。 然而那些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地映在蓝祈漆黑的瞳仁中,却仿佛能点亮整个世界。 夜雪焕释然一笑,只要蓝祈还在他身边,只要这双漂亮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他,他便无所畏惧。 “无事,就是想散散心而已。” 他单手托起蓝祈的腿根,蓝祈便自觉勾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抱了起来。 “听说九音阁虽然暂时停业,但里头的厨子都没走。”夜雪焕笑道,“今晚去那里吃,想吃什么都让人给你做,好不好?” 蓝祈趴在他肩上,欣然点头。 路边某间店铺的屋檐下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个时节还没有山楂,所以串的是野樱桃。 这种庶民之物本不该出现在北市里,但只要逢到太学府休沐,许多孩童会就近跑来放风撒野,自然也就吸引了其他各市的各种小贩。 而这名小贩眼下显然是被傍晚这场雨困住了,人倒是无妨,但那些裹着糖衣的樱桃串却不能淋雨。他护着自己那小小的摊头,颇显焦躁苦恼。 蓝祈瞥了眼那些红艳艳的糖葫芦,软糯糯地嘟哝:“想吃。” 夜雪焕笑着在他鼻尖上咬了一下,抱着他走到摊边,努努嘴道:“自己挑。” 小贩忙站了起来,眼底却颇有不屑之色,以为是哪家纨绔子弟在和小情儿玩情趣;但看两人华丽的衣着,也不敢怠慢,殷勤地赔笑招呼。 蓝祈挑了串最大最红的,夜雪焕便径自抱着他离去,后面的童玄立时上前付钱,十分豪迈地替主子给了一颗小金豆。 小贩大喜过望,卷起摊子迅速离去,生怕金主反悔。 蓝祈咬下一颗樱桃,化开的糖衣将两片唇瓣染得晶莹透亮,看得夜雪焕心猿意马,凑到他耳边问道:“甜么?” 蓝祈不答,张嘴将舌尖递了出去。 此时正是樱桃的果期,但大抵是丹麓真的不适合长樱桃,蓝祈唇上的糖晶甜到发齁,然而口中残留的果肉却酸到牙疼,夜雪焕尝了一口就偏头呸了一声,眉间皱成一团,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笑骂:“难怪那小贩跑得飞快!” 蓝祈笑眯了一双杏眼,抬手压低了伞柄,明黄的伞面挡住了恼人的雨丝,也挡住了伞下拥吻的亲密身影。 ——那大概,就是丹麓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带有甜味的回忆。 -------------------- 和二哥刚完了,可以准备回家结婚了_(:з」∠)_ 明天停更一天
第132章 将悼(上) 枫江苑和九音阁原是北市最大的两家食肆,但因为南宫家黯然退出朝堂,从二月起就一直歇业。 但南宫家的基业毕竟还在,南宫显虽然心灰意冷,终究不会放弃南宫秀人希望保全的这个南宫家,是以丹麓的产业虽然暂时都搁置了,但佣工却一个未辞,楼里也一直留着人看守和日常收拾打扫,等到局势稳定就会重新开张。 夜雪焕说要在九音阁用晚饭,门房自然也只能放他进去。虽然大门紧闭,里头却亮着灯,竟还隐隐有食物的香气。 蓝祈循着香味找去,居然在最内侧的小雅座中见到了路遥。 路遥毫无形象地支着一条腿,整个上身恨不得都已经趴在了食案上,一手拿着一沓信纸,另一手拈着一枚小汤包正往嘴里塞;见到蓝祈,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夜雪焕,立即条件反射一般坐直起来,虚张声势道:“又不开业,你们还来?” 夜雪焕自顾自地拉着蓝祈在他对面坐下,挑眉道:“那你又来做什么?” 路遥撇了撇嘴,神情居然还颇有几分委屈和愤慨,将信纸塞进蓝祈手里,“我还能来干嘛,我来接南宫秀人那个小瓜皮的信啊!蓝酱你来得正好,你也来品品,这小瓜皮简直不要脸!” 童玄默默叹气,自觉坐到路遥身后,将他还支着的那条腿摆正放好。 路遥假装没注意到他摆弄自己,对蓝祈忿忿道:“这个小瓜皮!我担心了他快四个月!他居然说他去南洋玩了!要明年才能再联系!你说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气死我了!我可以骂脏话吗?” “不可以。” 夜雪焕拈起一枚汤包送到蓝祈嘴边,漫不经心地问道:“秀人的信又怎的会送来这里?” 路遥快速解释了这封信艰难坎坷跨洋而来的全过程。 南宫夫人当初怀胎时恰逢年节,一家人都在东海本家。因为高龄怀胎,胎象十分不稳,南宫夫人整个孕期都留在了东海郡,直到南宫秀人两岁时才带回丹麓。 南宫秀人自幼就养得精细,南宫夫人怕丹麓的下人手生,伺候不好,是以将本家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带来,其中就包括一名姓张的老面点师傅。 这位老师傅的手艺最得南宫秀人喜爱,是以与小少爷最为亲近;南宫秀人自太学府结业后成日在丹麓城里游手好闲,不爱着家,南宫夫人也说不动他,只能把张师傅指去了九音阁伺候,让小少爷自己玩开心了就去九音阁觅食,至少还不算太脱缰。 南宫家出事之后,南宫夫人大病一场,跟着南宫显回了东海本家,据说到现在都还卧床不起;南宫显疲于重整南宫家的产业,又以为南宫秀人已经殒命,也没心思管丹麓这边的下人,正好让南宫秀人钻了空子。 张老师傅的儿子常年跟着南宫家的船队,时不时就有家书从海外发来,没人会想到其中就夹杂着南宫秀人的信。 路遥目标太大,直接和他通信有风险,所以南宫秀人与他约定,将消息一应传去九音阁,路遥只需要定期去查看有无信件即可。 路遥今日本就是因为童玄临时被叫走,一时无聊,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真就接到了南宫秀人的信,更没想到夜雪焕竟也心血来潮要陪蓝祈吃九音阁。 蓝祈并未发表任何评论,目光落在信纸上,嘴里却叼着夜雪焕手里的汤包,小口嘬着里面的汤水;夜雪焕竟也就这么一直举着喂他,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听路遥说话。 路遥看得直怄,解释完前因后果就闭了嘴,等候蓝祈看信。 信上确实是南宫秀人的笔迹,大致内容是说月葭国师与前朝凤氏确有渊源,夜雪渊夫妻已经在月葭落脚。因为女儿早产体弱,需要仔细调养,他们应该长时间内都会留在月葭。如果实在有急事需要联络他们,同样可以通过九音阁给月葭那边发信,南宫秀人已经妥善安排好了。 至于他自己——他说从前自己被管得太严,都没能好好出去看看,所以决定要周游天下各国,就先从南洋诸岛开始。如果要给他发信,一并发往月葭就是,他回去了自然会看到,但什么时候能看到、能回信就不保证了。 他人在海外,消息不通,估计是不知夜雪焕和蓝祈生还,所以信中并未提及他们。如果他知道蓝祈会看到信,口吻大概就不会如此卖乖耍赖;明知所有人都在担心他、等他的消息,还敢这么嚣张地说什么要周游各国。 莫说是路遥,就连蓝祈读完都想撕纸。 他咽下汤包,妥帖地将信纸叠起,微笑道:“你说我若是把这封信卖给五公子,他愿意出多少钱?” 路遥噗地就笑了出来,“妙啊蓝酱,这小子就该被抓回去打屁股。” “他若真不想回去,五公子怕是也奈何他不得。”蓝祈挑着眉头,轻描淡写道,“给他回封信,就说我把他这封信交给五公子了,至于他能不能在五公子找到他之前看到信,我就不保证了。” 路遥愣了一下,“你还真要告诉南宫显啊?” “他一个人去周游列国,谁能放心?”蓝祈哼道,“五公子遭了这么一回,便是找到人也不敢强逼他回来的,但至少能让人暗中保护。他若是不乐意,就叫他来找我好了,我看他敢不敢来见我。” 路遥看着他此刻那胜券在握的神情,夸张地哇了一声,又看着夜雪焕,啧啧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玩养成是往女王系的方向上养的……” “……” 童玄偷偷在他手腕上捏了捏,只可惜路遥并未理会,也幸好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我也该给大皇兄发封信。”夜雪焕无视了他那奇奇怪怪的眼神,“如今虽已尘埃落定,但月葭情况特殊,还是该弄清楚才是。” 他看了看南宫秀人那封信上署的日期,差不多都是一个月之前了,说明月葭的通信的确困难,日后他回了西北,时间只会更长,往来更不方便,还是该找机会亲自去一趟月葭才好。 下人端上了各式江东面点小食,道道精致,完全不似是仓促之间突然准备的;蓝祈许久没吃过这些,一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多,丝毫没被南宫秀人影响了心情。夜雪焕看他那一脸餍足的小模样,甚觉欣慰,也懒得再想山河大阵之事。 他忽然察觉,夜雪权坐着皇位,他才能真正放心地不问朝事、退守西北;而夜雪渊虽有抱负,但终究不够果断、不够心狠,很多时候还需要夜雪焕替他去做恶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夜雪焕就是夜雪渊用以震慑朝堂的山河大阵,所以一旦他出了事,朝中便人心蠢动,因为他们真正忌惮的并不是夜雪渊。 这或许也是夜雪权篡位后能坐稳皇位的根源所在,他不需要借助山河大阵,就能以一己之力震慑住整个朝堂;这种威慑力甚至超越了夜雪焕,因为他手里无军无势,朝臣对他的恐惧和拜服只源于他这个人本身,他的统治不会被外在因素所动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8 首页 上一页 2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