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连宇抬起头,眼中竟似燃烧着来自地狱深处的暗焰,“先帝不仁,失道寡助,庆化宫变时,诸位皇子个个都要踩他一脚,都是咎由自取。可陛下又做错了什么?他夜雪权又凭什么坐这皇位?!” “娘娘腹中怀着八个月的龙胎,他竟也下得去手!” 杨连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目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他眼中无情,心中无悯,对骨肉手足尚且不义不悌,又怎可能会爱众生百姓!” “纵使他有不世之才又如何,他终究不配当皇帝!”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空荡荡的左袖随着动作甩得猎猎作响,神情凄绝如厉鬼,“皇权之争,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左右都是皇兄,王爷选择谁,我也不敢置喙。但是荣亲王,你可曾想过,他能这般对陛下、对宁亲王,就一样能这般对你!” “如今是忌惮你手中军权,可是荣亲王,你能保证你就安稳一世、不会再出意外吗?到那时……” 他冷冷看了蓝祈一眼,无不恶毒地哂笑道:“你的家眷、部下,你心爱的蓝公子,又可能生全?” “不为刀俎,便为鱼肉……这种道理,荣亲王难道会不懂吗?!” -------------------- 最后再小虐一下下_(:з」∠)_
第133章 将悼(下) ——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这是夜雪焕自小到大听腻了的一句话。 若是早几年,他或许会因为这番话而会对夜雪权生出杀心来,因为他当时身为皇子,军权还不完全在自己手里,四面楚歌,不进则退,不争则死。“不为刀俎便为鱼肉”这句话,就是他在庆化年间的真实写照。 然而到了如今,荣府已然成为了和南北两府相当的存在,西北边军自成派系,不仅仅成了他的拥趸,更是荣府的拥趸;除非他自己放弃,没有人能夺他军权。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锦鳞的功劳,他以实际行动向天下证明,即便夜雪焕不在,他这个世子也足以成为荣府的主心骨,甚至成为西北边军的精神领袖。 无论谁做皇帝,都动不得荣府分毫;只要天下能够繁荣太平,荣府也不会去管谁做皇帝。 某种程度上说,夜雪焕已经脱离了皇权争斗;他早已成为刀俎,不怕任何人鱼肉,也并不想鱼肉任何人。 这种格局实际上在元隆时期就已经初见雏形,但当时朝中毕竟只除了一个刘家,还需要夜雪焕来制衡其他两家;而如今皇权独大,四方边王相互之间都有了姻亲关系,从北到南连城一脉,拱卫边疆的同时也制衡皇权,不论是夜雪权还是往后的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愚蠢到妄图挑衅边王的权威,动摇自己的根基。 相似的质疑和警告,在庆化宫变之后,夜雪焕就从楚悦之口中听过。当时他比现在更容易夺取帝位,尚且不曾动摇,如今就更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 为了打破旧格局,形成如今这样的新制衡,重央已经流了太多血,也牺牲得太多了。 杨连宇字字血泪,的确道破了夜雪权的某些本质;但归根结底,他并不效忠于夜雪焕,他只想要夜雪权死,给他的主子报仇雪耻。 夜雪焕毫不怀疑,若他真能遂愿,必然会在看到夜雪权丧命的那一刻自尽殉主,了此残生。 夜雪渊并没有死,但不知内情的杨连宇却已然心死如灰,全凭一口怨气在强撑。深夜造访百荇园可能都是姚潜给他出的主意,如若不然,他怕是能直接闯宫刺杀——虽然下场十成十会是失败惨死,但至少能让他求个死得其所。 夜雪焕也很同情他,但正如夜雪权所言,没有人有义务非要做个善人,牺牲自己的利益为别人求成全。 “我便是杀了二皇兄,又能如何?”夜雪焕依旧平静,“再血洗一次皇城,再清理一批朝官,再让朝中乱一次,这就是为大皇兄报仇雪耻了么?” “他害你险些死在皇陵里!”姚潜猛地站了起来,“就是因为觉得你死了,他才敢这么嚣张,才敢夺权篡位!你难道就这么算了?当年你在逆境之中斩杀蛮王的气魄哪儿去了?!” 夜雪焕摇头道:“在我看来,他是在及时止损。大皇兄终究不够心硬,若他能在我出事的第一时间把暖闻赐嫁莫染,再给思省赐个偏远封地,连同他母妃一起发配出去,先一步断了楚家和南宫家的心思,事情未必会到这般地步。” 更重要的一点他并没有说出来,当时玉恬定然已经对夜雪权产生了极大的敌意,夜雪渊多少对他生了些嫌隙,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临产的玉恬即便想先下手为强,料理了夜雪权,可能也有心无力。 最致命的一点是,恐怕玉恬和夜雪渊都没有想到,魏俨会是夜雪权的人。 这些因果在事后看其实十分清晰,没有一件对夜雪渊有利,可以想见他当时有多焦头烂额。 夜雪权没能拿到山河大阵,缺少震慑朝堂的筹码;在确认夜雪渊处理不了这种局面、自己又失了他的信任之后,最终决定自己取而代之,的确是最快、最优的止损途径。哪怕众叛亲离,他也依旧做得出这个决断。 当然这不能说就是夜雪渊优柔寡断,但身为帝王,这一点点的犹豫便足以致命。 ——夜雪渊输就输在这决断力上。 这样的结局实在说不上圆满,但其中掺杂了太多无法改变的陈年旧事和无法预料的阴差阳错,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犯了些自以为是的毛病,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怨谁,唯有各自牺牲退让,共同弥补止损。 夜雪焕能明白,甚至夜雪渊也能明白,所以哪怕感性上一时无法甘心,理性上却可以接受现状;否则就算是为了妻女,夜雪渊也未必就愿意长留月葭。 然而姚潜和杨连宇显然并不明白,也不能接受。 姚潜大概觉得夜雪焕失了锐气,只图明哲保身,所以大失所望;而杨连宇大概始终认为夜雪焕心中并不向着夜雪渊,所以哪怕夜雪权是篡位,他也愿意拥护。 夜雪焕不愿伪善地说什么自己有多无可奈何,更不可能告知他们这背后的种种隐秘。在这种事上,他早就习惯了做恶人,也不差这一回。 “当年庆化宫变之时,我并非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目光分别在姚潜和杨连宇脸上扫过,语气波澜不惊,“事实上,无论是姚潜还是杨将军你,当时都觉得我是去杀人而不是救人的,不是么?” 姚潜和杨连宇同时一愣。 “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解东宫之围,若非二皇兄先一步拖住了御书房那头,大皇兄很可能都等不到我过去,所以我也并不是没有第二手准备。” “当时刘霆挟持着大皇兄,父皇拿捏着暖闻,但他们都忽略了思省。若我真要收渔翁之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扶思省登基。” “我选择解救东宫时,你们就应该明白,我根本没想要掌控朝堂,我比谁都希望大皇兄能早日独当一面,我才好早日抽身。” “二皇兄想必也是一般想法,所以他选择促成我与大皇兄的合作,扶持他登位,再以辅政之名逐渐立足朝堂。” 他抬眼看着杨连宇,凤目中一片澄净,“若我早知二皇兄有这种心思,当日……我或许就会放弃大皇兄,直接扶他登位。” 这话说得无比残忍,却偏偏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根本无所谓与谁亲厚,谁能给他最稳固的地位,谁能给他想要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就扶持谁来坐这皇位。 他从前挣来的种种战功、名望、权势,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而是为了日后有能力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皇帝。 他甚至还隐晦地道出了另一个事实,夜雪权其实也一直在拿夜雪渊当挡箭牌,把自己的野心和抱负藏在所谓“辅政”的名义之下。直到夜雪焕折戟,夜雪渊这块挡箭牌眼见着也要失利,他才自己站到了最前。 ——这些天家龙子,究竟都把手足兄弟当成什么? 杨连宇在那一瞬间怒极恨极,浑身上下杀气凛然,可转眼却又变为了难以抑制的绝望和迷茫。 夜雪渊与夜雪焕龃龉多年,当初会去寻求他的帮助,又何尝是因为什么可笑的骨肉亲情? 他们这些皇子,哪一个不是挣扎在存亡边缘,谁又非要救谁不可? “……王爷。” 杨连宇再次跪地,声音里已有哽咽,“杨某自知报仇不过是意气之举,不敢要求王爷冒险,今后也绝不再提。只是陛下谥号已定,却始终不见遗体。若他与娘娘当真已经不在了……只求王爷能带杨某见一见他们的坟冢,确认他们能入土为安。” “……娘娘腹中,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子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这昔日高大威武的禁军统领已是潸然泪下。 夜雪焕心下恻然,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低声道:“杨将军不必如此。我先着人送你去安全之处,待你将伤势养好,再议其他。” 他倒是有意送杨连宇出海与夜雪渊相见,但一则杨连宇眼下伤残至此,未必受得起海上风浪折腾;二则他精神状态也极差,若是明说夜雪渊夫妇尚在人世,就连他们的小女儿也平安降生,怕是他根本等不得状态稳定就要出海寻人,于他自己有害无利。此事难办,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杨连宇却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在回避问题;连坟冢都不能看一眼,怕不是夜雪渊夫妇已经尸骨无存了。 他眼中黯淡无光,夜雪焕正欲再劝,突然听姚潜在背后咬牙切齿道:“王爷当真就如此绝情?” 夜雪焕闻声回头,就见姚潜箭步蹬上方几,一手扣住蓝祈的肩膀,另一手长剑出鞘,抵在了他颈间。 他这一手谁都猝不及防,夜雪焕也顾不得杨连宇了,下意识往前一步,姚潜就挟着蓝祈退后一步,剑锋微挑,紧贴住那一小截露在斗篷之外的苍白肌肤。 杨连宇也没想到姚潜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既震惊又为难,忙上前劝阻:“姚将军,不可!” “你不用怕!”姚潜满脸的决绝愤慨之色,“本就是王爷无情无义在先!”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你待如何?” 姚潜昂首道:“王爷眼见英雄落泪尚能无动于衷,不知蓝公子的命能不能换王爷给一个准信?先帝与先皇后究竟葬在何处,甚至遗体还存不存在,难道连这点都不能告知吗?!” 夜雪焕简直气到肺疼,这厮哪只眼睛看到他无动于衷,又何来这么多古道热肠? 莫说是夜雪焕,姚潜自己与杨连宇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最多算是东宫之乱时同仇敌忾的战友,难道就为了他所谓的“英雄落泪”,就能不分青红皂白,谁弱势、谁可怜,他就帮谁? 心存公义是好事,锄强扶弱也算不得错,但架不住人傻。 “姚潜,你弄错了一件事。”夜雪焕耐心耗尽,声音里已满是冷意,“蓝儿从来不是我的软肋……” 话音未落,蓝祈蓦地向前倾身,直接用侧颈去撞剑锋。 姚潜大吃一惊,下意识就松手撤剑,而蓝祈的那一撞不过是虚晃,剑上力道一松,立马脚跟侧旋,强行扭转身体,脑后的兜帽甚至在姚潜脸上抽了一记,翩然从他肋下穿了出去。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行云流水,姚潜还没反应过来,蓝祈已经站在了夜雪焕身边。 长剑落地的哐啷声响之中,夜雪焕的后半句话才缓缓出口:“……他是一块谁也啃不动的硬骨。” 姚潜尴尬地立在原地,柔软的布料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脸上被擦过之处却如火烧一般灼痛。蓝祈分明就是故意让他拿住,再轻易逃脱,就是要把他那一腔冲头的热血浇灭。 “我的轻术的确大不如前了,但姚将军若不是一心想要我死,还是拿不住我的。” 蓝祈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斗篷系带和兜帽,淡淡说道:“我知姚将军心切,但我家王爷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先帝与先皇后的下落,王爷也所知甚少,还待再做调查,如今的确给不出答复来。杨将军若信任我家王爷,就好好养伤,静心等候。” 他倒也没说谎,虽知夜雪渊夫妇人在月葭,但他们并无去月葭的途径,要等月葭那边给回复,才能“再做调查”。 送去月葭的信件还在九音阁,一来一回少说也是好几个月,夜雪焕便是想送他出海,大抵都是明年的事了。 蓝祈虽然话说得笃定,实则没给出任何承诺,核心思想就是一个“等”字,怎么听都是缓兵之计。但他的用词又十分耐人寻味,尤其是“下落”二字,乍一听倒像是那两人没死一般,却也可以解释成遗体的下落,模棱两可,真假难辨。 蓝祈的那张嘴,杨连宇或多或少有所领教;外界传闻他当初“气疯刘霆”、“吓退楚悦之”,都并非夸张。越是心机深沉之人,越容易着他的道;宣政殿上的朝臣早都明白,蓝祈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深究。 杨连宇不敢推敲他话中是否别有深意,心中虽怀了一点希望,又不敢追问,嘴唇紧抿,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一圈,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夜雪焕揽着蓝祈,见他颈间虽未破皮流血,但依旧留了一条清晰的红印,更觉恼怒,狠狠瞪了姚潜一眼,嫌弃道:“好歹也是有妻有子的人,却拿无辜弱小为质,你也当真做得出来。” 姚潜无语凝噎,虽然的确是他理亏在先,可蓝祈又算哪门子的“无辜弱小”? 只是毕竟是他先兵刃相向,多少还伤了蓝祈,此时冷静下来,亦觉羞愧难当。长剑尚且掉落在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道歉之辞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8 首页 上一页 2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