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祈更觉脸上无光,总算体会到了当初自己把书拍在定南王夫妇面前时白婠婠的心情。 公开处刑,报应不爽。 更过分的是,旁人都是小打小闹温馨甜蜜,偏偏轮到他却画风突变;一场生离死别与他们在皇陵中的经历暗暗扣合,所以才格外有代入感。南薰和白婠婠想来也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拿去试读,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戳了心。 故事里的小猫妖决然牺牲了自己,而后天界太子又苦守着失去灵智的小猫妖整整三百年,彼此间的情深义重反倒成了甜蜜的软刀子,一点一点磨得人心头滴血。 蓝祈此时回头去想,竟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换命时究竟是何心情,更不想猜测夜雪焕在等待他假死醒来的那三日里又是怎样的煎熬。路遥的确是个鬼才,一整个过程中的喜乐苦悲都在最后一册里被他细致地描绘和渲染,真实得有如亲身体会,所以身为当事人的蓝祈才不愿细看,不愿再回忆那些已如隔世的跌宕历程。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荡气回肠,最终都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然而被困在皇陵中时,他们根本不知未来如何,不知自己的坚持能不能换来回报,能不能等来想要的圆满结局。 当时他们可以苦中作乐,只当是在山谷之中避世偷闲;可出来之后再去回想,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简直堪比噩梦,足以磨平所有的热情、意志乃至求生欲。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蓝祈可以心平气和地允许路遥写故事,也不介意西北百姓对此津津乐道、沉浸其中,但这终究是个痛处,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夜雪焕都不想触碰。 他不自觉地伸手,隔着衣料捏了捏自己颈间的小琉璃瓶——那是他们交换过性命的证明,夜雪焕把最后一颗蛇眠放在他身上,大抵也是在警告他,换命之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你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蓝祈随手丢开书册,“还有最后一段,虽是福利本,但尺度也太大了,让容采看到,你我都要遭殃。” 路遥立时露出了一个堪称猥琐的笑容,挤眉弄眼道:“放心,福利本总共就出三套,绝对不让别人再看。至于通贩版,你男人上上个月就亲自审过了,对群众的反响也很满意,还让我直接往丹麓那边发呢。” 蓝祈:“……” “为了给你立个讨喜的人设,你男人也是煞费苦心啊。”路遥勾着他的肩膀,突然感慨起来,“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让你只需要安心待嫁。谁能想到咱们的荣亲王会是这么个宠妻狂魔呢。” 蓝祈脸上端得矜持,心里早就飘然欲仙,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那副满足的小模样被路遥尽收眼底,却难得地没再出言揶揄。 路大老板或许永远都不会承认,他这套本子不止看哭了无数人,还把他自己都写哭了。 但这并不羞耻,他看着这两人一路走来,自然知道有多不容易;如今大婚近在眼前,所有人都应该发自内心地欣喜和祝福。 ………… 六月初八,一大早就艳阳高照,是西北六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荣亲王府门前便已然人头攒动,无数百姓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翘首以盼,等着他们的王爷进城迎亲。 王府内外张灯结彩,鲜艳的红绸围着院墙挂了一圈,喜庆又不失典雅的红灯笼垂在每间厅室门前。最夸张的是被布置成洞房的暖阁,连琉璃窗上都贴上了红窗纸,院中的红梅青柏被大团大团的红蔷薇簇拥其中,只留了一条花间小径可供进出。 暖阁前的大湖也被精心装点,湖中新投了一批红锦鲤,整条九曲回廊挂满了红绸红灯,甚至连湖边的柳树都系着红丝带,远远望去,满眼都是如火烧般热烈的颜色。 正厅被布置成了礼堂,后方的宴厅则已经开始准备酒席。虽说是要普天同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进王府来喝一杯喜酒,是以只摆了八桌。至于其余人,夜雪焕自然早有打算。 他最后视察了一番,甚觉满意,于是亲自站在正厅前,看着高迁给侍卫和仆役们分发喜钱。一人十二两,寓意一世一双。 府里的下人接了如此丰厚的喜钱,纷纷谢赏道贺,夜雪焕也一一微笑点头示意。 他穿着一身流金龙纹的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玉带裹腰,脚踩一双黑底刺花长靴,负手长身而立,眼角眉梢尽是风发的意气,阳光之下似乎都在熠熠生辉。 高迁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一时也觉感慨万千。他看着夜雪焕出生长大,熟悉他的每一丝喜怒哀乐;到如今将将二十八年,竟是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欣喜雀跃,那股子兴奋甚至已经掩盖不住,仿佛都能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里飘散出来。 高迁在大内伺候了近三十年,眼光自然无比毒辣;夜雪焕第一次带蓝祈回丹麓时,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艰辛和漫长。 世人皆言“成家立业”,夜雪焕二十岁便一战成名,距离天下顶峰不过一步之遥,却堪堪到了现在,才终于有了他所想要的“家”。 哪怕是当年拿到西北帅印时,高迁也从未见过夜雪焕眼中有过如此光彩。那时他腹背受敌,心中压着重担,即便得胜也不敢有丝毫骄纵懈怠;而今他终于可以不再顾虑,可以尽情地做他自己。 若是没有蓝祈,夜雪焕或许至今仍在皇权中沉浮;而若是没有夜雪焕,蓝祈或许也要在黑暗中埋没一生。 他们注定了会在一起,成为彼此的救赎。 满头银发的老太监偷偷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笑道:“王爷,吉时将至,您早些出发吧,莫让王妃久候了。” 夜雪焕调侃道:“怎么,你竟比我还急?” 高迁笑道:“老奴是替王爷高兴呢。” “既是高兴,今日便多喝几杯。” 许是真的心情舒畅,夜雪焕语气轻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快要飘上天去,“我长到这么大,还没见你老人家醉过,今日不妨就醉一回给我瞧瞧?” 高迁一脸的老奸巨猾:“老奴若是醉了,谁来替王爷招呼宾客?” 正调笑间,童玄将青电牵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一个个脸上笑容洋溢;虽然依旧都是黑衣,胸口却都别着一朵红蔷薇干花,一人牵一匹扎着红绸的高头大马,就连青电头上都顶着一团大红绸花,使得这驰骋于沙场的铁血战马也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夜雪焕会意一笑,翻身上马,出门迎亲。 王府大门一开,外面民众的欢呼声炸响而起,凑上前来高喊“恭喜王爷”,却又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王府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前往千鸣城。 平心而论,夜雪焕并没有多注重礼俗形式,三媒六证、十里红妆大可不必,但这迎亲巡游的仪式却一定不能省。什么聘礼彩金都是虚的,万众瞩目之下把自家王妃抱回家才是实打实的“风光”。 接亲地点放在城南殷老太傅的宅邸中,外人都以为是老太傅德高望重,所以充当了长辈的角色,殊不知他与蓝祈当真有一层师生关系,夜雪焕是真的要他去坐那个“高堂”的座。 老太傅膝下无儿无女,临老却居然要亲手送学生出嫁,心情可谓十分复杂。蓝祈昨晚带着锦鳞在他府中留宿一夜,他就念叨了蓝祈半宿,抱怨夜雪焕太过任性妄为,搞这么大阵仗,日后必惹争议;又责怪蓝祈太依着他惯着他,日后若有争执必要吃亏,语气又酸又硬,果真像个到处挑刺的老丈人一般。 蓝祈哭笑不得,原本还算是平常心态,被这么一念叨,反而有了即将出嫁的真实感和紧迫感。他觉得寻常人家嫁娶之前大抵也是如此,长辈似有说不完的话要细细嘱咐。 虽然烦是烦了点,但他委实喜欢这种被关怀的感觉。 自从遇见夜雪焕,他生命中曾经缺失的一切都被一一弥补,曾经不敢奢求的愿望也都一一实现,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满足得别无所求。 但夜雪焕永远不会允许他满足,他们还要一起走更长更远的道路,一起看更多更美的盛景,一起描绘属于他们的未来。 光是这么一想,老太傅的唠叨似乎都成了天籁之音,听得他笑意盈然。 殷简知教书育人四十载,学生有没有在听讲,自然一眼便知;看着蓝祈那副神游天外、心花怒放的傻样,顿觉恨铁不成钢。他难得能有一次教诲蓝祈的机会,可这盆泼出去的水却居然完全不领情;虽知夜雪焕的确是这世上最疼蓝祈的人,但这学生的胳膊肘拐得如此彻底和明显,还是让他有些恼怒。 以至于王府的迎亲队伍上门时,他看到夜雪焕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一瞬间都生出了再赏他一顿戒尺的冲动。 但老太傅自然比谁都矜持清端,更不想坐实了自己这“老丈人”的名头,只点到即止地给了夜雪焕一个不怎么友好的斜睨。 殷府今日亦被一片鲜艳的大红色所淹没,路遥大早就带了大批人马,不仅快手快脚地布置了场地,还要伺候蓝祈沐浴焚香、更衣梳妆。 好在不是女子,不需施粉黛,流程没那么繁琐,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待到吉时一至,大门敞开,一身大红蟒纹锦袍的锦鳞站在最前,手里捏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则系在蓝祈手腕上,中间结成花朵般的绣球;路遥笑嘻嘻地扶着他,身后则由程书隽带队,齐齐整整地站了两排侍卫,开门的瞬间还一人朝天撒了一把花瓣,纷纷扬扬的花雨散落一地,给这欢腾热闹的场面增添了一丝动人的旖旎风光。 蓝祈并未着冠,半束的发间缠着红缨流苏,领边和袖口滚着银线云纹刺绣,腰悬一枚鎏金香球,外罩一件浅红纱衣,宽袖长摆,衣发微扬,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神似襦裙;摆下只露出一对鞋尖,上面各镶嵌了一颗圆润光亮的粉白南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东海郡那边送来的贺礼之一。 两颗珠子的大小色泽不差毫厘,万里挑一,摆在一起简直不知价值几何,居然只配给荣亲王妃装饰鞋面,足可见其身份之高贵、宠眷之浓厚。 荣亲王对路遥的这一设计十分满意。 他看着蓝祈款款走来,分明是那样清淡的容貌,竟也被一身华服映照得妩媚明艳,恍然间只觉天地失色,眼中心中都再无他物。 他突然忆起蓝祈当年在右陵花市上的那一笑,同样的惊艳和动人心魄,却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假象;他在蓝祈眼中看到了自心底满溢出来的甜软笑意,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熟悉的蛊香悄然弥漫,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证明,他终于抓牢了曾经飘忽不定的游魂,孤傲的小野猫认定了自己的窝,从此再也不会离去。 他甚至愿意俯首去亲吻那对精致的鞋尖,将自己一生的骄傲和尊荣都双手奉上。 蓝祈在他身前站定,锦鳞将红绸的另一端系在他手腕上,让他们四手交握,一起捧住那朵饱满的大红绸花。 小世子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祝父王和爹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夜雪焕没忍住,将蓝祈拉近两步,侧头在他唇角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惹得一众围观百姓鼓掌起哄,高喊着“永结同心”,欢笑声直冲云霄。 “我家王妃真可爱。” 他在鼎沸的人声里悄声低语,看着蓝祈粉嫩的耳尖被一口热气染得透红,然后才听见他半是羞赧半是撒娇地轻唤:“夫君……” 声音细若蚊蝇,落在夜雪焕耳中却有如鼓槌击鸣,敲得他心弦震颤,血液奔涌,浑身酥热。 他一把托起蓝祈的腿根,直接将人抱上马背,侧坐在自己身前。系在两人腕上的红绸被巧妙地抖到身后,将两人圈在一起。 锦鳞扶着殷简知坐上车驾,路遥则递上了装着各种喜物的红漆锦盒,让蓝祈搁在膝头,而后自觉上了童玄的马背。 迎亲的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一倍,在回府之前还要绕城巡游,供全城百姓瞻仰王爷和王妃的风姿。 沿途挤满了前来道贺的百姓,虽然被王府亲兵极力拦在安全距离之外,却还是推推搡搡地蜂拥上前,不断往他们身上抛撒花瓣,又被马蹄踏成绚烂的红泥,铺了一路暗香。 夜雪焕打开锦盒,让蓝祈抓着里头的花生红枣往路边撒,才出去第一把就被民众哄抢,追着喊“王妃千岁”,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沾一点喜气,场面一度险些失控;好在一盒喜物也并不多,很快被抢得干干净净。 夜雪焕将空锦盒递给身后的侍卫,这才有空替蓝祈整理微乱的发丝,将他发上沾着的花瓣一一拂去,轻笑道:“我家王妃当真深受爱戴。” 蓝祈也替他理了理衣襟,莞尔道:“都是沾了我家王爷的光。” 夜雪焕微笑不语,他不否认这些西北民众多是爱屋及乌,但也正因为爱戴他,才会对他的王妃有更高的期盼和更严苛的要求。如今他们对蓝祈如此认可拥护,其中自然有路遥的功劳,也有夜雪焕苦心经营的成果,却更是蓝祈自身的魅力所致。 ——连荣亲王都为之着迷的人,没道理不受人喜爱。 他愈发收紧了手臂,蓝祈便倚在他胸前,脚尖随着马蹄的节奏轻晃,浑身都松泛下来。 他突然想起当年鸾阳城里的初遇,那时他也是这样侧坐在夜雪焕身前,却再也不需要绷紧身体、时刻戒备;他被妥妥贴贴地圈在臂弯之间,耳畔紧贴的胸腔下传来有力而稍显急促的怦鸣,向他传达着最温柔的爱意。 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 完结倒计时辣~
第138章 心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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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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