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把夜雪焕的痛处戳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书房里气氛骤冷。 “我当然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死。”夜雪焕脸上依旧带笑,不急不缓地说道,“只要让这些人先死,不就是了?放心好了,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 “……我会一样一样,慢慢来。” “……” 红龄看着他,一时竟也笑不出来了。夜雪焕在战场上多年浸染,一将功成万骨枯,杀性早已深入骨髓。单就这样一个杀机毕露的眼神,竟似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说要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就一定会做到,毋庸置疑。 “至于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老实了的红龄,眯起了那双锐利的凤目,“既然你说了绝不轻易自尽,我也想看看,你的命有没有你的嘴硬。” 他看向魏俨,故意问道:“此番南巡,羽林军来了多少人马?” 魏俨一愣,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但对于红龄也并无怜悯,答道:“羽林军此次共来了三百六十人马,都在婺州城外扎营候命。” 夜雪焕冷冷道:“都说你们羽部的影魅个个颜媚形娇,你这个羽首想必更是个中翘楚,希望不要让羽林军的弟兄们失望了。” 红龄昂首笑道:“区区三百六十人就想要我屈服么?只怕你们重央军中这些愣头青,在我手下都过不了片刻!”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地投去了嫌恶又不齿的目光,就连赵英都抽了抽嘴角,暗想这女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夜雪焕看着她,云淡风轻地说道:“三百六十人马……除了人,还有马呢。” “……” 一句话的冲击力太大,红龄被拖下去时,脸上尚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楚长越惊得说不出话来,魏俨神情复杂地问道:“真的要……马?” 夜雪焕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羽林军三百六十人,还对付不了她一个。” 魏俨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堂堂禁军,就被你拿来做这种事……我都不知要怎么和军中弟兄解释。” 夜雪焕不理他,又看向了赵英,“赵总督……” 赵英哪能不知道刚才那一出纯粹是杀鸡儆猴,脸上虽然强自镇定,被叫到名字时还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不要怕。” 夜雪焕看到他的反应,轻笑出声,“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我无权对你用私刑。你这私贩人口的案子实在太大,自然要交由刑部定夺。想必过段时日,刘相就会派人来押解你回丹麓候审,我不过暂时看管你一阵罢了。” 他故意将“刘相”二字强调了一遍,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赵英充耳不闻,一味沉默。夜雪焕也没指望他会轻易开口,何况就算他真把刘家供出来了,没有实质的证据,也很难将刘家拖下水。人证始终没有物证来得有说服力,要拔刘家也非一日之功,他一点都不急。先吓唬吓唬赵英,再晾他个几天,把他的心彻底晾凉了,到时候再问话也不迟。 将赵英也押下去之后,夜雪焕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这几日都在高度戒备,昨晚又一夜未眠,实在困乏得很。楚长越和魏俨也都一脸疲色,稍稍告一段落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整。 此时已近正午,一场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越下越大,毫无停歇之意。 夜雪焕回房将蓝祈喊起来吃饭用药,见他虽说精神不济,但行动如常,总算放下心来,饭后便抱着人躺回了床上,准备补个午觉。 单调枯燥的雨声很是催人入眠,夜雪焕闭着眼,从背后拥着蓝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了大致情况,又问他对玉久的处置是否妥当。蓝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只能如此。” “若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是我以后也变成那样……殿下会如何处置?” 夜雪焕心头一紧,觉得他话中有话,不似是单纯的有感而发,伸臂将他抱紧,哑声问道:“你会变成那样么?” 蓝祈摇摇头,“……我不知道。” 夜雪焕想起他曾说那样的噬心之苦已不是第一次,也不知究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多少次,又还能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多少次,竟觉得喉头都有些发酸,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尖,低声道:“乖,别怕。以后都不让你去涉险了。你乖乖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他轻抚着蓝祈的心口,“还疼不疼?” 蓝祈不答,翻身缩进他怀里,呼吸有些急促,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动作里带着几分赧意,闷声说道:“抱抱我……就不疼了。” 夜雪焕失笑,小猫儿果然比任何人都能察觉他的心思,看似是在向他撒娇,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安抚他,告诉他自己平安无事。他收紧了手臂,凑到耳边低喃:“乖。再亲亲你,好不好?” 也不等人回答,托着他的后颈,吻上了那柔软的唇瓣。 “蓝儿……” 亲吻的间隙里,蓝祈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莫名的狠决之意,“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红龄的话到底刺痛了他,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强势坚决,没有保护好蓝祈也是不争的事实。好在红龄用的是毒,而蓝祈又体质特殊,总算没有酿成大祸。然而若再有下次,还能不能有这般幸运? 再是个呼风唤雨的皇子,也总还是有动摇和不安的时候。红龄触了他的逆鳞,自然要承受应得的罪责;但被碰到的逆鳞始终会痛,会不自觉地害怕被再次触碰,无论如何施与惩戒,这种疼痛都无法轻易消弭。 “……嗯。” 下唇被时轻时重地吮着,所以蓝祈的声音有些含糊,绵软却坚定,“殿下也不会放我离开的,是不是?” “……嗯。” 连绵的雨声将床笫间的方寸之地衬得更加安宁,被窝里的拥吻便显得愈发情深意浓。无关乎肉*,只是在抚慰着彼此的不安,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誓言或是承诺,在各种各样的现实面前总是脆弱而不堪一击;唯有此刻在雨声中相拥而眠的温存,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 婺州到底只是个边境小城,上传下达不甚方便,于是次日便整装回了商台郡的郡府屏叙城。 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南巡定然是要暂停了,夜雪焕便自己带了亲信和大部分羽林军先行,余下的随行官员再慢慢过去。没了那些养尊处优、磨磨蹭蹭的文官,轻装简行,速度快了不少,估摸着五天以内就能回到屏叙城。 夜雪焕沿路一直在整合两个月来搜集到的证据,准备着要呈交朝廷的文书。重央的朝制虽说不上繁冗细碎,终究还是有流程要走,即便他是皇子,也无法越过制度行事。而朝中关系错杂,要如何打点才能达到最想要的效果,才是最难的部分。 蓝祈对这些本不感兴趣,但在一旁看得多了,倒也摸了些门道出来。他本就聪颖,一点就透,触类旁通,记忆力又惊人,夜雪焕替他梳理过朝中各种人脉关系之后,他往往能给出些一针见血的见解来。且他与夜雪焕看问题的角度不尽相同,有时还能看到些夜雪焕都忽略了的小问题,在到达屏叙城之前,许多事都已经解决了七七八八。 夜雪焕对蓝祈越发喜欢,但终究心疼他重伤初愈,不忍让他思虑过度,多数时候都只是把他按在怀里休息,偶尔带他出去骑马放风,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抱在手上。 魏俨看了这么多时日,终于明白了楚长越的难处,他们这位三殿下果真是天生强势,看上了就绝不放手,腻歪得简直让人想吐。 屏叙城的最高官邸是商台的郡督督府,之前巡察时就曾住过,此时也算得轻车熟路。 商台郡督为人耿直,算得上是西南为数不多的清流,否则也不会一直被排挤在商台郡这个边境地带。虽然一路提拔到了一郡之首,但商台郡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是西南四郡中的最末,毫无前途可言。听闻赵英涉嫌私贩人口,而且大多还是商台郡的人口,这位商台郡督简直怒不可遏,表示定会竭尽全力协助调查,定要这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尽数伏法。 夜雪焕倒不动声色,一面在屏叙城内休整,等候朝廷回复,一面顺着归心楼的线抓捕相关人员,最好是能够摸到颐国朝廷上。即便达不到开战的地步,也要让这不知死活的小国付出沉痛代价。 蓝祈歇了几日,基本恢复过来,便向夜雪焕讨许可,想去会一会红龄。夜雪焕算了算时日,觉得这女人也该吃够了苦头,于是让童玄陪他前去。 红龄被拘在羽林军营地里,蓝祈虽不知夜雪焕对她的具体处置,但大致也猜得到。 目前尚不能确定要在屏叙停留多久,但要呈递文书,等待朝廷判决,再派人来报,一来一回都是时间,最少也要一两个月,所以羽林军如今借用了屏叙驻军的营地。 红龄是重犯,又被夜雪焕重点关照,单独关押在地下牢房之中。 虽说是按规制修建,但商台郡本就不富裕,这屏叙驻地的条件自然也说不上好。加上西南如今进入了雨季,连日阴雨,地牢内湿闷不堪,满地老鼠乱窜,浓重的霉味里混杂着一股腥膻的骚臭味,十分恶心。 蓝祈让童玄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人走向深处。他向来悄无声息,直到牢门打开,红龄才意识到有人前来,发出了一声哂笑:“今日这么晚才来,还以为你们羽林军这就不行了呢。” 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嘴上却依旧在逞凶斗狠。 蓝祈不语,将牢房内的烛台点上,这才依稀看清了牢内的惨状。 红龄平躺着被绑在刑台上,衣不蔽体,手脚大开,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瘀痕,股间更是惨不忍睹,前后两处都红肿得无法合拢,半干不干的白污糊得到处都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见来人毫无动静,她费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嗤道:“我说怎么还不来上,原来是你这小杂种。没上过女人,不知道怎么上是么?要不要我教教你?” 蓝祈不语,看向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计数用的符号,粗略计算已接近三百之数,想也知道她这些天受到了怎样的待遇。 他拿过那盏唯一的小烛台,绕到她的脸侧。 她脸上也满是污秽,口角开裂,面目狰狞,却依旧笑得嚣张无比,斜眼看着上方的蓝祈,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些动摇的痕迹。 他的腰间悬着一枚雕花繁复的暗银香球,若有似无的暗香飘散出来,混杂在牢房中的各种异味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怎么,吓得说不出话了?”红龄嗅着那股香味,吃吃地笑起来,“杜衡、白芷、甘松、零陵……你家殿下真是拿你当宝贝养,可惜到底还是心狠手辣。有朝一日玩腻了你,或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你也只会是一般下场。” 蓝祈的神情是一贯的冷漠,看不出丝毫不忍或是怜悯,淡淡说道:“你不也是如此对待睛部的俘虏的么。” 红龄不屑道:“你少假惺惺地兔死狐悲。叛得如此彻底,睛部之人的死活你还会管?” “不对……不能这样说。”她突然抬眼,别有深意地盯着蓝祈,开裂的嘴角翘得很高,笑意浓郁而血腥,“不能说你是叛啊……该说你根本就没效忠过云雀,是不是?” 她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百毒不侵?这世上有多少药物会有这般功效?” “我也听过你之前的传闻……据说玉无霜疼你得紧,每月初五必放你休沐,而你也必定闭门不出,比女人来月事还准时。” “而且听说你那日排毒之后,心口剧痛,是不是?” “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那个’了,是不是?” 她转过头,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明亮,放声大笑起来:“是契蛊……是不是?” -------------------- 人贩子必须死!
第25章 痛咒(下) 自始至终,蓝祈都一言不发,直到红龄笑到喘不过气,开始剧烈咳嗽,才缓缓说道:“那又如何?” 红龄的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气息紊乱,却还是不住冷笑:“你可真是厉害啊……云雀百年以来都在寻找这只唯一的契蛊,遍寻天下而不得,没想到居然在你身上!契蛊需要以心血灌养十年方能成熟,你从六岁起就在云雀,谁能给你种蛊?只能说明你十四年前进云雀时,身上就带着契蛊!你六岁开始就在云雀内做卧底是不是?” “到底是谁给你种的蛊?居然能让一个六岁的幼童潜入云雀?又要你做些什么?” “不,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你的契主?” 她死死盯着蓝祈,笑得越来越讥讽,“是你家三殿下,是不是?” 蓝祈不答,定定地看着她。 红龄只当他默认,眯着眼啧啧赞叹:“果然啊……你能百害不侵,说明已经触发了情热,蛊虫二度认主,命契已成。你是动了真心啊……可那又如何?你也不过是他的养分和补给,是他的第二条命,随时准备为他献祭!” “想不到啊……睛部的首席金睛,玉无霜的手心肉,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重央的奸细!太他妈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么?”蓝祈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笑够了就说说你们和刘家的合作。” “契蛊的事还没说清,做什么急着说别的?”红龄眼中闪动着恶毒而尖利的光芒,“你为你家三殿下受了十四年的噬心之苦,可他看起来好像完全不知情啊?怎么,不敢告诉他?要不要我帮你告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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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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