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当年的家务事很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齐晏青自小就是这么个不讨喜的性子,魏俨也不爱与他往来。虽说如今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终究当年有过交情,无法对他的现状完全漠视不理。 齐晏青无论文武,都只能算资质平平,在这个年纪就当上西南边军的副将,挂着赤翎,必然饱受非议,无论军中朝中都无甚亲友可言。刘霆对他所谓的重用,只怕也不过是利用了他对楚后的仇恨,把他捡回去卖命而已。 魏俨当然不能断言刘家是条不归路,毕竟胜负未分,谁成王谁败寇都说不好;但以如今的形势来看,若齐晏青真的要帮着刘家对付夜雪焕,那他很可能都活不到最后分出胜负的时候。齐家就剩了这么一根独苗,家里还有一群侥幸在南荒活下来的老弱病残,若他非要一意孤行,非要在南墙上撞到头破血流,齐家就算真的完了。 但无论他为刘家卖命到什么程度,好死不死动了蓝祈,夜雪焕说什么都不会善罢甘休了。 魏俨有些头疼,他自然是夜雪焕阵营里的人,却也不忍心看到齐家再遭遇一次灭顶之灾,一时间左右为难,甚至都没注意到夜雪焕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 约定是三百回合,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直到了四百招开外,也没人喊停。场间越发沉默寂静,只有长枪挥舞时带起的风声和齐晏青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蓝祈却似乎依然游刃有余。 白婠婠心中不屑,蓝祈在夜雪焕枪下不过百余招就体力不支,齐晏青却连片衣角都碰不到他,还赖着不肯认输,做派实在不太光彩。 眼见着都快要五百回合了,白婠婠往夜雪焕那里瞥了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哼了一声便嚷嚷起来:“这都多少招了,还要打?赢不了就要耍无赖不成?” 西南边军中的人顿时都觉脸上无光,齐晏青也只得收招站定,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幽暗,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蓝祈依旧淡漠平静,拂了拂衣袖,整理了一下腰间香球上的红穗,道了声承让,抬腿便往回走,正眼都不往齐晏青身上瞧。 擦肩而过之时,齐晏青突然开口道:“你还是这么惹人生厌。” 声音细若蚊蝇,唇形都没怎么动,只有蓝祈一人听见。 蓝祈身形微顿,也侧过头,悄声对他说道:“彼此彼此。” 齐晏青冷笑一声,再不看他,两人各自回席。刘冉看向齐晏青的眼神十分不满,但毕竟在人前,也不好说什么。齐晏青早就对这些不友善的指指点点习以为常,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夜雪焕拉过蓝祈,凑到耳边问道:“齐晏青和你说了什么?” 蓝祈面无表情地回道:“说我惹人生厌。” 夜雪焕见他耍起了小脾气,忍俊不禁道:“你与他八字犯冲么?相看两相厌。” “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来就相厌相斥。”蓝祈撇了撇嘴,声音压得很低,“就好像殿下与太子殿下,光看名讳就已经水火不容了。” 夜雪焕哑然失笑,但转念一想,也的确如此。他与太子夜雪渊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没有一件事能达成共识,年幼时见面就吵,动手互殴也是常事;如今更是上升到了政敌的层面上,距离你死我活也不差多少,仿佛天生就要敌对,说不定当真是因为名讳犯冲。 一场宴席终究不欢而散,刘冉把齐晏青单独找了去,虽然不悦,却未作责怪,沉声问道:“你和蓝祈说了什么?” 齐晏青咧了咧嘴角,哂笑道:“不过是说他讨厌罢了。” 刘冉没好气地斥道:“你是三岁孩童么?如此幼稚。” 齐晏青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刘帅不也两度踩了郡主的套么?” “你……!” 刘冉一时语塞,却不知为何不敢发作,恼羞成怒地低吼,“一个黄毛丫头,若非是三皇子在背后指点,能成什么事?” 他阴枭地想了会儿心思,又仿佛受了屈辱一般,咬牙切齿道:“当年侥幸没被边蛮弄死,还真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想来我云水关闹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齐晏青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道:“右相吩咐了莫要妄动,只等对面安排好了,打发他们回去便是。刘帅还是安分些,免得真栽在三皇子手上,还要连累右相。” 刘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那你还主动要试蓝祈?右相的交代你当耳旁风?” 齐晏青冷冷道:“与你无关。” 刘冉怒目而视,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却居然还是强忍了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齐晏青也不看他,微低着头,额发落了下来,遮住了他此刻的眼色。 他自知不是将相之才,自知刘家不过当他是条忠犬,但在灭族之恨面前,什么都变得无足轻重。 当年齐晟光连夜被拘,直接从东海郡押送至丹麓,等到再有消息时,已是定案的公示;齐家人甚至都没能再和齐晟光说一句话,等来的就是一纸无情的判决。年少的齐晏青如何能服这突如其来、毫无解释的判决,却根本求告无门。好好的封疆大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流放的流放、充奴的充奴,死的死、散的散,柳絮一般飘零而去。 楚后判得决绝而不容置喙,当年的雅妃、如今的南宫皇后却只嫌不够,充奴的女眷据说有七八成都被南宫家买了去,之后再无踪迹;南荒的矿上本就艰辛,每日劳苦不堪,南宫家还买通了监工,各种刁难羞辱,多少人都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地死去。哪怕是后来平反获赦,那些伤痛和屈辱却如同黥在额角的刺字一样,再怎么涂抹医治,都只能留下一块丑陋的伤疤,永远也无法消除。 在他看来,一切的元凶都是楚后,而南宫皇后也无疑在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四皇子最终性命无虞,齐家却为了这桩不明不白的投毒案赔上了几十条人命。楚后、南宫皇后,三皇子、四皇子,楚家、南宫家,没有一个无辜,只要能让这些人为此付出代价,便是做刘家的一条狗,他也心甘情愿。 回营的路上遇到了魏俨。齐晏青一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周遭又空无一人,就知道他是特地等在这里,有话要说,冷笑道:“怎么,魏将军要来劝我弃暗投明,另觅明主?” 魏俨被他呛了一口,蹙了蹙眉头,压下心中的不喜,轻声道:“立场问题,我不多言。只是你我两家终究有些交情,我劝你一句,齐家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你莫要蹚浑水。” 齐晏青嗤笑道:“你多虑了,我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犯上作乱。” 魏俨叹道:“你若不想真的触怒三殿下,就不要动蓝祈。” 齐晏青沉默片刻,突然诡异地笑了出来:“怎么,三殿下真的喜欢他?” 他扫了魏俨一眼,“你好像也挺喜欢他的。” 魏俨一愣,他对蓝祈当然不是夜雪焕那种喜欢,但相处日久,也觉得他自有迷人之处,很能理解夜雪焕为何会喜欢他。优秀的人自然吸引目光,蓝祈的性子是淡漠了些,与人相处时也不怎么懂得示好,但他是真的有本事,自能服人。 “是啊……反正从前就是这样。” 齐晏青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夜空,神情似有些迷茫,又有些苦涩和嘲讽,“明明是那么讨人厌的眼神,那么讨人厌的性子……可偏偏所有人都喜欢他。” “……什么?” 魏俨心中陡然一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魏俨……”齐晏青转过头,笑意里竟生生透着几分残忍的味道,“亏你还说你我两家有交情,他和你妹妹还有过婚约,你小时候还抱过他……你竟真的没认出来吗?!” 天上的阴云越发沉密,远处隐隐有雷声回响。魏俨头晕目眩,喉头艰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喃喃道:“你、你的意思是……?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 齐晏青咧嘴笑着,神情近乎疯魔,沙哑的嗓音里压抑着某种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我亲眼看着他高烧昏迷,亲眼看着他断气……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凭什么还活着?!” “可是那个眼神!从小就是那样!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齐晏青仰天大笑,眼中满是血丝,“那个小杂种,他……” “别说了!” 魏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之后,才低声道:“这件事……口说无凭,无法证实,你千万要烂在肚子里,明不明白?” 齐晏青推开他,蔑笑道:“废话!你以为我想认他?我齐晏青不需要一个只会张开腿给人当男宠的弟弟!看着都恶心!” “你疯了吗!”魏俨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嘴捂住,惊得声音都在颤抖,“无论如何,他如今都是殿下的人,你少说两句!” 夜风扬起,即便是七月初这样的盛夏里,也带起了透骨的凉意。天边的雷声由远及近,轰然作响,眼见着便有一场雷雨即将到来。整个西岭沿线的夏季都多骤雨雷雨,但这场雨却来得尤为突然,也不知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又是一声惊雷,这一次已经近了许多,几乎是炸开在了耳畔。齐晏青冷静了些,垂下眼帘,喉间上下滚动,半晌不语。魏俨亦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眩晕。 “……魏俨。看在你我两家曾经的交情上,你帮我个忙。”齐晏青低低说道,“……让我和他单独谈谈。” 魏俨有些犹豫,齐晏青又道:“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让殿下知道。” ………… 房外雷声滚滚,雨却迟迟落不下来,本就闷热的夏夜变得愈发压抑沉郁。 “往后数日,怕都是雷雨天。”夜雪焕摇头感叹,“这种天气练兵,可当真是苦差事。” 蓝祈听他说得笃定,随口接道:“听闻亟雷关的七八九三月之中,有一半时间都是雷雨天气。” “不然如何叫亟雷关?”夜雪焕笑了笑,把人抱到腿上,两人一起坐在床沿,“戈壁鸣雷,亦是重央盛景之一。日后带你去看,好不好?” 蓝祈嗯了一声,伏在他肩头,用脸颊轻轻磨蹭。夜雪焕知道每当他这样撒娇时都是心情不好,并不多言,只慢慢梳理着他散落的发丝。 哪怕是彼此相看两相厌,被如此直白地说惹人生厌,心情也定然好不起来。夜雪焕很能明白这种感受,年幼时与太子相互谩骂,就算骂赢了也不痛快,自己回去还要气上半天。那种滋味,就好像呵欠打了一半时突然有只苍蝇飞进了嘴里,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你近来的脾气越发大了。”夜雪焕低低笑道,“让你给我剥个橘子,还敢找借口。” 蓝祈撇嘴道:“殿下又不爱吃橘子。” “可我爱看你给我剥橘子。”夜雪焕咬着他的耳尖,在他耳边吐着湿热的气息,“认认真真的,可爱透了。” 蓝祈把脸埋进他胸前,闷声道:“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殿下会说我可爱。” 夜雪焕心中轻叹,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喃道:“乖。蓝儿的可爱之处,只我一人知道就够了。” 平心而论,蓝祈的确不是个讨喜的性子。他淡漠而疏离,偏偏又极聪明,一眼把人看透,旁人却看不透他的想法,自然也就不愿靠近他。在这一点上,他倒与夜雪焕有几分相似之处,喜怒不形于色,开口却往往一针见血,一句话就能让人气到跳脚却无从辩驳,生生要憋出内伤。 可夜雪焕是个皇子,性子再恶劣也总有人趋之若鹜,应付得多了,自然也就变得八面玲珑,怎样的场合都能得心应手。而蓝祈在云雀多年,一直潜藏于黑暗之中,从来都是个孤魂野鬼。 相处日久,夜雪焕早已发现,蓝祈不是在刻意地掩藏情绪,而是真的不擅长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本就无甚与人相处的机会,非要在云雀内露面时又以面具遮挡,他根本就不需要“表情”这种东西。寻常人并不能区分“不苟言笑”与“不善表露”的差别,更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辨别他那些深藏起来的喜怒哀乐。 夜雪焕会觉得蓝祈可爱,只是因为他并不属于这个“寻常人”的范畴。他对蓝祈的喜爱源于欣赏和认同,所以也乐于去发掘和了解他。于他而言,这个过程就如同开宝藏一般,充满了惊喜和成就感。看着这只孤傲的小野猫一日日变得柔软可亲,自己心里也就软了那么一块;那是只属于他的、蓝祈独有的可爱,旁人看不到,他也不会允许旁人看。 “这么可爱的蓝儿是我先发现的,所以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他抚着蓝祈的脸颊,声音低沉却温润,带着某种诱惑的味道,“谁说你讨厌都作不得数。” 蓝祈轻轻喘息着,抱紧了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也只要殿下疼我。” 夜雪焕无声轻笑,把人放倒在枕被之间,额头抵着额头,“那就好好疼你,好不好?” 蓝祈环住他的后颈,主动吻上了那两片含笑的薄唇。 夜雪焕平时一贯不喜欢脱衣服,比起光裸的躯体,他更喜欢蓝祈衣衫凌乱、半含半露的模样;尤其是剥了裤子之后,衣摆堪堪遮住大腿,别有着一股欲拒还迎的矜持娇羞,更有着某种欲盖弥彰的放荡淫靡。此时也只解了他的衣带,白嫩的胸脯上盛开着两点红梅,好一片风光旖旎。 他俯身在蓝祈肩头的小红痣上吮吻,听他在耳边发出含糊甜腻的鼻音,一手慢慢摸到身下,隔着亵裤不轻不重地揉捏。 气氛正浓之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殿下,魏将军求见。” 被人打断在这种时候,是个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夜雪焕一脸烦躁地抬起头,但转念一想就猜到了魏俨的来意,略带讥讽地笑了笑。蓝祈脸上绯红一片,抿着唇抱住薄被,忿忿地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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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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