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中,一边扔石子的太后一边看了一眼捡石子的人,心想这小黄门看着眼生,便问道:“新来的么?叫甚么?师傅是哪个?”那小黄门停了手上的动作,行礼低着头答道:“回太后,小人叫应时,师傅是内侍黄门吕齐。” 向太后将手中石子扔出,口中疑惑道:“内侍黄门吕齐?”身旁的随侍宫女阿左回道:“太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黄门。”上位者哦了一声,手中已无石子,拍了拍手嘱咐:“这般,将他带到宫使处,找个靠谱的师傅。” 小黄门以为自己是做错了甚么,惹得太后不高兴了,慌忙跪地,谢罪。向太后笑出了声:“只是给你找个师傅罢了,不是责罚。阿左,你留下与他说道说道,太热了回宫罢。” 转身时,向太后心里想着,还是孩子呀,好在能教。 龙椅上小小的人,正声道:“朕深感民负担,请祖母体谅万民疾苦,许了司马相公的请旨。” 皇帝金口玉言,高太后当即下了旨。司马光得了圣意,有了旨意,开始大胆革除新法,并启用了大批旧党人士,其中包括当代大文豪:苏轼。这段党争史称:元祐更化。 中秋节后,樊玄子又离开了秀州。临走时,叮嘱蔡熠定要小心行事,莫让司马光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若说蔡熠丝毫没有不安那是诳语。作为王安石、蔡确亲自提拔的官员,不忐忑是不可能的。好在他已不在京城,所受的波及还算小。只是每每收到一个废除某某政令的文书,他还是会在内心感慨。 再怎么说这些也是先帝和王国公多年的心血。短短几个月,基本废除殆尽。这种做法,连旧党人士苏轼都看不下去,刚回京的苏大学士在几个月后,因为不满司马光的一些做法,再次被贬出京城。 自五路大军齐攻夏国后,宋夏两国已断邦交,如今新帝即位,夏国趁机在兰州附近屯兵不断侵边。冬月,更是号称80万步兵齐围兰州城。自李宪收复兰州以来,着力修筑兰州防御系统,经过十日激战后,夏国粮草不济,再次无果退兵。 夏宋两国陷入僵持。由于战争不断造成边境贫苦,新帝即位亦不宜大动兵事,苏辙上疏将兰州归还夏国,重新建立邦交,养民生息。但反对的声音太高,枢密使章惇第一个便不答应。皇帝亦觉有损国体,未批准。后高太后主张与夏国恢复邦交,划边而治。于是派使臣出使夏国。 这时,御史刘挚旧事重提,弹劾李宪在“灵州之战”中因一己之私而害四路宋军败北而归之罪。是时,旧党人士纷纷附和,高太后原本有心为其开脱,奈何众口一辞,众怒难平,便将李宪、王中正等四个宦官将领撤职贬官。 秀州。这个消息传到蔡熠耳朵里时,他同时收到了王安石的书信。信中说到国公近况,身体愈渐差了,若蔡熠有时间可到金陵一聚。 一股凄凉感从他心中升起。自秀州雅集事件后,他对本州货物往来上了心,由于有心加细心,他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困扰了他多日。使他进退两难,心情烦忧。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蔡熠遮掩了满面愁容,陪着妻女吃完饭,便早早赶回衙门,柳珺珺看着这样的阿熠也有些担忧。 大年三十,章堂携妻儿应邀过蔡府共度除夕。两位夫人亲密有余,两个孩子也相处融洽,两家老爷交谈亦欢,好一个其乐融融的温暖场面。 远看来,亭台宇榭,美酒佳肴,满园梅花开遍,正是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美好景象。只是在蔡熠满是温情的眼底,有一抹别扭。 趁着两个孩子放烟花去了的空挡,章夫人向蔡夫人提起了姻亲来。蔡夫人自是没有异议,只是不知道自家老爷的心思,只得有所保留,摸棱两可的想一笔带过,但章夫人像是没有听出话音一般,委婉地步步紧逼,蔡夫人有些招架不住,眼神频频望向那个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的主事人。 蔡熠,自然感受到了夫人的求助之意,接过话柄与章堂打起了官腔,章堂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正月初七,章堂的米铺又有一批货物要出城。这次,蔡熠亲自验货,在剖开的麻袋里,米粒夹杂着盐粒倾泻而出,收到伙计的传话匆匆赶来的章堂正巧看到了这一幕。蔡熠冷冽的目光看着他,清啸之声接踵而来:“这是甚么!”章堂无言以对,蔡熠收缴了货物,怒斥了吕文,佛袖而去。 章堂追上姐夫,两人在书房关上门谈了许久。起初章堂并未求蔡熠不要上报,而是劝说蔡熠与他们一起。这让他十分恼火,直到说出:“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不要妄想我会与你等同流合污。”这种狠话来,章堂才放弃劝说。 转而安抚蔡熠的怒火,恳求蔡熠看在柳姻姻、章杰的面子上将这事遮掩过去,他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几年,两家的交往,蔡熠心里是知道的,说是蔡家照拂章家,实则柳珺珺也没少受柳姻姻的照顾。 最终感情压制了理性,蔡熠让章堂发誓不再贩卖私盐之后,便压下了要上交的文书。而他也开始考虑章杰和云儿的婚事。
第60章 正待深闺抚绿绮 哪知巨变立于前 1086年春,还是个暖春。这年皇帝改年号为元祐。 蔡府后园中,花开的早,国丧未够一年,云英十三岁生辰并未操办。蔡熠这大半年也多在外奔走,云英被他保护的极好,全然不知窗外局势。只是,往年常见的三哥,似乎从年前便没再见过几回,她偶有问过母亲,母亲回说章杰年纪到了,该专心学业,准备科举了。于是云英也未多想。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云英如往常一般在院中抚着绿绮,似乎正是她十岁生辰那天所奏的《鹿鸣》。琴音缓慢流淌,猱吟之音越加浑厚,让人醉心。 于是,不管是云英还是陪在她身边的阿碧,都没有发觉院外的喧哗,直到有人一刀劈断了绿绮,才将二人拉回现实。 当云英眼见着绿绮支离破碎时,没有恼怒,没有尖叫,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缓缓拾起滑落的残片,想要将它们拼凑完整。瞬间,耳边的喧嚣似乎都化为乌有,整个世界仅剩下清晰的滴答声。 那是心中滴血的声音。 阿碧在一旁被官兵拉扯住,即不知发生何事,亦不能动弹。只得嘴里嘶喊着,一会儿老爷、一会儿娘子一会儿夫人的,嘶喊着。最后看着小娘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 心疼的可不包括这群官兵。 但此刻,除了那毁琴的官兵,没有一人靠近云英。全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事发后没有抬眼看过他们,哪怕一眼都没有。秀美小娘子的一双眼睛只在那张琴上。 那个毁琴之人见到云英这般反应也愣住了,表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做甚么?时间点滴流淌,云英始终没有抬眼看看他们,他们也一动不动任由她拾掇着残片。 突然,云英猛地扔下了手中的碎片,拉起襦裙,转身便往外跑去,那是蔡熠书房的方向,蔡大人若在府中,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 聪明如她,当下即明白家里发生了甚么。当官兵们反应过来,便拦住了她的去路,云英挣扎着,努力挣扎着,要去拔拦住她的官兵的刀,终究是没能成功。她没有嘶喊,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挣扎着,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蔡府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前厅。包括蔡熠和柳珺珺。见着父亲母亲的一瞬间,一个嘶哑而短促的声音从云英的喉咙里喷涌而出:“爹爹,娘...。”虽然哽咽不清,但蔡熠和蔡夫人听得真切。 蔡熠甩开士兵的束缚,将女儿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负责看住蔡熠的士兵下意识要把蔡熠重新按住,但领头的官兵却做了个无需的手势,任由这父女俩延续这最后的温存。 蔡熠又抚了抚云英单薄的后背,柔声道:“云儿,还记得以前京城的宅子么。你和阿碧玩藏东西,央求我在你闺房的床头做一个暗格。可累得阿碧输了不少物什,她照顾了你这般久,若要离开了,你可得多给她一些物什。” 这话任谁听了都是在交代,阿碧已经泣不成声,还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断断续续地说:“老~爷~,阿`啊碧~不~会~不会~离开。” 云英渐渐平复了情绪,蔡熠放开女儿,笑着说道:“不哭啦?这就对了。爹爹只是被调查,清者自清,相信爹爹不久便会回来的。到时候,把你的终身大事给定下来。”说着又看向柳珺珺:“阿珺,去八妹家走动下,等我回来,便把两孩子的事定下来。” 柳珺珺泛着泪的双眼满是担忧,薄唇开合欲言又止,最后也弯着嘴角回答他丈夫:“好。这些你就别操心了。我自会打理。”蔡熠宽慰点头,转身示意官兵可以启程了。云英看着他转身,一直摇头。拼命想说点什么,却哽咽到难以为声。 当父亲的身影消失在云英视线边缘的那一刻,云英便倒下了,再次醒来时,只有阿碧在身边。她见蔡小娘子醒来,红肿的眼角跟不上她嘴角的笑意,只能微微向下弯了弯,关怀地问了一连串问题。 蔡云英顾不得回答她任何问题,径自问道:“娘呢?”阿碧言辞闪烁:“夫人也病倒了。”云英光着脚奔赴母亲卧房,她的贴身丫头阿灵在一旁候着。蔡夫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眉头紧锁,睡着了也不安心吧。 虽然蔡熠离府时,尽力让自己体面,尽量宽慰众人,可理事的都知道,若不是出大事,作为一个五品大员,怎么可能以这种众人皆知的方式下狱。 蔡云英静坐了许久,管家进来请云英用饭。其间,从管家口中了解了蔡府现在的情况,偌大的蔡府如今只剩云英母女、管家、阿碧、阿灵和厨娘了。 她看着管家微微有些不平的脸,轻声问道:“福伯,您和福婶吃过了吗,一起吃吧。”管家王福知道这是自家小娘子感谢咱们没有在落难之时,各自打算,又不想表达出多大的悲伤让人操心。 王福在蔡家快三十年岁月了,如何不知自家娘子的心思。当下人们纷纷辞工的时候,他如何不想镇住场面,可他也只是个下人,蔡府现在的情形,即使夫人醒来,怕也是个遣散下人的主意,于是他并没有阻拦,只是尽量保住蔡府最后的威严,没有发生下人哄抢主人家物件的事情。 看着小娘子疲惫而宁静的小脸,王福柔声回答了一句吃过了,便寻了个由头到外面去了,他实在不忍心再瞧见这双红肿的眼睛。吃完饭,云英回到房间,在床头的墙上摸索。父亲临行前,那话语就是暗示她房中也如京城的宅子一样。 没费太大劲,她找到了暗格,并从中拿出一个笥筪来,竟是一整盒子玉器、古董、还有她小时候用旧了的玩物。泪水又不禁溢了出来,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与父亲之间的点滴回忆。慢慢地,她抹干了眼泪,抱着盒子一直守在母亲床边。戌时,蔡夫人醒来,进了点流食又睡下了,待母亲熟睡,云英也回房了。 十三岁的小脑袋不得不思考当下的她该怎么办。官兵虽然搜了整个府衙,但不是抄家,下人们虽然都怕受牵连跑了,但有福伯在,蔡家物业、产业打理定是不愁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父亲究竟为何事入狱。 若是母亲还长病不起,这些事便只得靠她来张罗了。离着最近的亲人便只有章家,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章三郎,于是,她暗下决定,明日去一趟章家。
第61章 哪知春风不入暖 直道花比去年红 次日,云英让阿碧带着拜帖去章家。章家守门小厮以章堂外出为由将阿碧拒之门外。她遂求见柳姻姻。半晌,八娘子没见着,拜帖倒是收下了。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的,连阿碧都开始生疑了。这章家约摸是不打算插手了罢。忍不住抱怨,章家人不是东西。 蔡云英想的却是,爹爹这次事情大了。不幸中的万幸,就在蔡家娘子四处托人打听、打点之时,樊玄子回来了。看到师傅的那一刹那,蔡云英卸下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强,扑在师傅怀里大哭了一通。 樊玄子没有言语安慰,只是轻轻拍着徒弟的后背,一动也不动,静静等着,等着蔡云英从他怀中离开。跟着他后脚来的还有一个外出打听的小厮,带回来一个消息。 王兆雪也被抓进去了。福伯得了消息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栏稳住了身子。这是甚么情况?樊玄子去姚府拜访。姚大人因为樊玄子的名声没有将其拒之门外,但言辞间也未透露甚么,客客气气地送客了。 在回廊拐角处,一个女使慌慌张张地与樊玄子撞了个满怀,被引路的管家责骂,樊玄子倒是一直说着不碍事。 出了姚府,上了大街,樊玄子从手中拿出一个字条。这是姚芊柳给云英的罢。他思索了一下,没有摊开,快步回了蔡府。 小书房中,蔡云英摊开字条,上面的信息也不多,除去姚芊柳的问候,只有一句话对蔡家有用:“我从爹爹书房中的公文中看到上面写着蔡大人的罪名是监治不力,以公谋私。” 在场的人心里都知道这是诬陷。王家大郎被捕大约也与这脱不了干系。蔡云英吩咐王福去打点下衙门,进狱中见一见父亲。樊玄子与秀州狱张捕头是酒友,他让王福在府中处理事务,自己去找张捕头。同时,让蔡云英手书给章夫人。 蔡云英会意。当下就写了书信。再由阿碧送了过去。有师傅在,蔡家娘子心底的压力骤减,她做完这些事,去了母亲房间。阿灵正在给她喂药。 收拾好情绪的蔡云英缓缓坐在床边,从阿灵手里接过药碗,蔡夫人眼中的女儿,虽然头发绾得整整齐齐,一身浅绿色的镶边短衫,白色襦裙,沉得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但眼睑还微微有些肿,是今日哭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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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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