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心情上下急转,最后松了一口气。樊玄子再谏言:“大人,让他们停手罢,太危险了,用处也不大了。”苏轼急问:“倘若停了,那岂不是等着洪水淹城?” 樊玄子摇头:“如今雨势太大,积水已多。挖土垒坝的别停,其余人也去挖土,只是这人手恐怕不够。” 苏大学士点了点头,传令道:“张主簿,快速通知加调壮丁一千,再从扩渠道中抽一千人,用于搬运。”章杰原本告假在家,此时也来到苏轼面前要求做点甚么,苏大人将他派去了清河坊。 清河坊正是幽篁楼所在之地。那地势较高,坊内仅一河道。苏轼还是惦记着他的安全,快要娶妻的人,总不好涉险。 这时杭州团练使领着五千厢军入城,来得正是时候,苏轼安排了人手,心下有了些底气。 杭州城雨势果然如樊玄子预料那般,越下越大。幽篁楼终于清冷了。全城百姓自知州下令急调壮丁起便自发挖土的挖土,搬运的搬运,织麻袋的织麻袋,麻布用完了便用粗布。老弱妇孺便在家里做饭,苏轼用杭州各坊为单位,规定了三次吃饭和休息时间。 官民一心,让苏轼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徐州。樊玄子也为之欣慰。蔡云英来送饭了。这几天都是她来送吃食。他们的知州大人又如同十六年前的徐州那般就地搭了个帐篷住在西湖旁。樊玄子只好同住。 云英一日三顿的来送,可苏轼一般只吃两顿,其余时间都在调度,或者亲自搬运。每当苏大人不吃,她便不会打开饭篮子,也没比苏轼少操心少干活的樊玄子一脸不满。 第一次,蔡云英便笑眯眯地说道:“师傅,云儿懂,苏大人一介书生都有如此魄力,您这一身傲骨岂甘人后?可云儿心疼师傅,您还是喝点水再去罢。” 樊玄子气急却无语。喝了水又冲进了大雨。第二次,蔡云英换了个说辞,不夸魄力,夸功夫身手。总之总有办法教樊玄子不好独自休息。 可怜樊玄子也是已近花甲之年的人啰。 两日后,连下了五天的大雨终于小了,有了停雨的迹象。苏轼又调了两千人去扩宽入河口和入海口,尽力将水引流。紧张了五天的杭州城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许多人病倒了。连日的劳作,身体孱弱的学子顶不住,病倒了不少。大多风寒入体,倒是不大要紧,调养调养就好了。 苏轼却不敢放松警惕,问了樊玄子气象如何,直到樊玄子说雨势将停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高大甚至有些微胖的身体倒了下去。不用说,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五日下来,不病倒那才是奇事。 知州大人的家属还在来杭州的路上,身边并没有贴心体己的人,蔡云英想了想要收拾东西,住进府衙。让樊玄子简单两个字便拦住了,那两字是:“胡闹!” 蔡云英听罢黯然失神:“是啊,我是他甚么人,怎入得了府衙,做得了这些事。”樊玄子见状叹了口气安慰道:“云儿,为师在,莫急莫怕。” 顿了顿,又说道:“那个,章家也在杭州定居了,章三的婚事让大水挡了这么些天,早晚是要来的,都在一个城里住着,云儿你又负盛名,他迟早要与你相见的,你真的放下了?”蔡云英点了点头。 “师傅,三哥与我已经见过了。”这倒让樊玄子有些意外,看着蔡云英决绝的脸,他问道:“你恨吗?其实,章三也只是懦弱了些。” 樊玄子很想告诉蔡云英全部真相,可他不能。他的云儿已经这般可怜了,她不该再承受更多。他只希望她的心中没有怨恨,平和安康过一辈子。 “不恨。师傅安心。三哥与我只是有缘无份而已。只是,鸾鸾在他家,我有些挂心。”能让蔡云英挂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哦?白大伯家的小孙女?”蔡云英点了点头。“她怎到了章家?”云英思考了一下,答道:“云儿亦不知,鸾鸾自小便仰慕三哥,想来是她愿意的罢。” 当年,樊玄子在华亭县发现封城后便预感蔡熠之事不简单。先乔装去了蔡家庄,发现庄子也被看管了。便回了蔡家老宅,避开守卫见了王禄。 也是因为见着了王禄樊玄子才知道蔡家到底因何引祸。他决定夜探县衙。不料行迹败露,负了伤。好容易脱了身,辗转回到秀州,才发现蔡府已被抄家,往日的朱门高户,如今只剩朱碧凋零。 一年后他才找回了云英。1087年六月二十,章堂陪邢居实带着聘礼去鲍家提亲。路上必经过一处山路。樊玄子在章堂的马上做了手脚,要取他的性命。谁知,邢居实那日却骑了章堂的马,做了那替死鬼。 樊玄子心道:“邢家这小子就当替他爹赎罪罢,也不冤枉。”从那后,章堂不知是否有所警惕,小心的很,在他们折回汴京的一路上,他都没找着下手的机会。于是,暂时放弃了。 此次来杭,他也没想到章堂竟来了杭州,难怪去秀州时,章家大门紧闭,等了好几日都不开,一打听才知道搬走了。追问搬哪时,那伙计却是不肯说。这个老家伙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樊玄子决定要在杭州长住了。
第78章 久旱逢甘霖 喜悲亦未知 虽然雨停了,但疏通河道和防御洪水的事不能停。何况大雨过后,许多要修葺和整顿的。城中壮丁和百姓各回各家,剩下的就留给厢军。 几日后,苏轼病愈。章杰取消了休沐,回来当差。苏轼问其缘由,他答道:“鲍家知晓江南大水,道路受阻,现在被迫留在崇德县,待这边水势下去,才会出发。” 所以,言外之意就是,他这几日无事,杭州大灾刚过,衙门里肯定有不少事,便先回来当差,能做多少算多少。见他有这份心,苏轼很欣慰。 大旱大雨交加下,近日,杭州城里得风寒的人不少,城里的药坊医所有些忙。慈仁堂的伙计阿四,看了一晚上药罐子,卯时实在没忍住,打了瞌睡。垂下的手碰到了罐子,被烫醒了。这下,睡意全无。这汤药是驱寒的,大夫让熬了,一早给铺子里的伙计分了喝了。 这不,天已蒙蒙亮了,时间刚好,阿四灭了火,将药汤分成小碗,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都起身了。交代给早起做早饭的厨娘后,便回屋睡觉去了。 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四极不情愿地前去开门,就见到天井巷卖烧饼的王家娘子气喘喘地说:“阿四,你家李郎中呢?我家大郎吃完你家的药昨晚上上吐下泻的,折腾了一晚上,都快没人形了,快随我去看看。” 待李郎中匆匆赶到王家,躺在床上的王大郎面色潮红,身体发烫,说话很软,没有精神。昨日来诊病,不过是伤风有些咳嗽,配了药吃下,按理说该好了七七八八了,怎会这样?李郎中心里头也纳闷。 看着开着的窗户,他说道:“大娘,大郎本就伤风,这窗子关了罢。若一直吹下去,高烧不退,可就坏了。”下了那么久的雨,家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所以王大娘开了点窗,这会儿正自责呢。 李郎中给王大郎施了几针,然后吩咐王大娘用烈酒擦拭身体。铺子里病人多,交代几句后也便回了。 晌午,看诊的人终于没了,李郎中捶着后背,回内堂吃饭。王大娘小跑着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一边说道:“李郎中,我家大郎似是不行了,你怎么给诊的?快随我来。” 王大郎还是面色潮红,身体不如早上那般烫了,但叫不醒,神智像是不清醒了。李郎中再次诊脉,脉象虚无,李郎中脑门起了一层薄汗。行医近二十年,这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形,一个普通的伤风怎会越治越遭哩。 人命当前,李郎中也不敢大意,当下让随性的伙计去请了怡和堂的孙大夫来。孙大夫在他们那几坊中有些医名,他来了之后,望闻后,细细问了李郎中情况,方才开始切脉。随后,孙大夫原本眯着的双眼,睁开了,忙劝退众人,命人开门开窗。 见状,王大娘带着哭腔问道:“孙大夫,我家大郎到底得了甚病?”孙大夫叹了一口气道:“老夫诊来,怕是内里肝腑积热,外风邪入体,里外交加,正邪相撞,不妙呀。老夫且写个方子试一试。”说完,在外屋写了个方子,匆匆离开。 看着脚步匆匆的众人,再看着躺在床上的大郎,王大娘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她家男人死得早,留下母子两相依为命。好在有做饼的手艺,拉扯着将她家大郎养到这一十八岁。 孙大夫说是半听天命,若这药方有用,倒也罢了,若是无用,可教她怎么活。 当天夜里,服了药的王大郎不似前日那般折腾了,王大娘心里稍显安慰。 三日后,苏知州收到个案子,状子上大意是,天井巷平民王氏状告慈仁堂郎中李辛和怡和堂大夫孙佑医术不精,却招摇撞骗,治死了他家儿子。 拿到状子的苏轼即刻吩咐将相关人等缉捕在案,不日开堂。孙佑坚持没有诊错,在开方子时便已经告知没多大把握。是王大娘执意要试一试才开了方子。况且次日,王大娘来铺子里抓药时也说大郎境况好了些。实在不该随后诬陷。 李辛亦坚持王大郎是伤风,治不好是因为王大娘疏忽,致使其再次邪风入体。更表示他理解王大娘痛失独子的心情,但不能冤枉了好人。 经过查访查证后,苏轼判李辛、孙佑无罪,当堂开释。王大娘在公堂上哭天喊地,苏大人将张临领入内堂从袖子里摸出些银子,吩咐他找个名目交予王氏。 苏大人一片好心,王氏并不领情,直咬定大郎是被治死的。张临无奈,只得吩咐衙役将她送回自家,自己呢将王氏丢弃的银子捡了起来送回了知州大人那。 苏大人便拿着银子去幽篁楼听曲去了。沉寂了好些日子的烟花之地,又热闹起来。苏轼早早便遣人通知了冯妈,鸨妈也就将琴操与素问的时间空了出来。 是夜,三人畅饮对诗,好不热闹。然而第二日,琴操竟也病倒了。症状与风寒相似。实则不止琴操,杭州城中伤风的人越来越多了。 衙门下了道手令:着各医馆药铺每日制姜茶、姜汤等防治伤寒的汤药,按区域分配。 官府下了令,大多数杏林中人也都支持,只少数几个稍有怨言,但好在姜汤费不了多少银钱,也就没有弄出大动静来。 这日,向信来访,顾不上客套,直奔主题:“苏大人,杭州城实下的病情怕是不是伤风,而是瘟疫。” 向信是个武官,由于向太后的关系挂着金吾卫将军的虚职,前阵子请命杭州都监,皇帝允了。刚刚上任,仍旧挂将军名。 听他这么说,苏轼是将信将疑的,一个武将又养在京城,怎会这黄老之术。见苏轼不信,向信继续劝说:“苏大人,向某虽一介武夫,但好歹是皇亲国戚,断然不会胡说,还请找了杭州最好的大夫,诊一诊。莫等事态大了,就麻烦了。” 一城百姓的性命在,苏轼也不敢大意,下令召集全城医者议事。在一番讨论下,还是医术最高的两个拍了板,怕是真如向国舅所言,就是瘟疫了。 只是,至今未有人身亡,可见为时还不晚。苏轼让他们赶紧研制药方。同时将这情况广而告之,并遣衙役在热闹处示范个人防护用具使用。避免更多的传染者出现。 然而,一旁的向信眉头始终紧皱,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感知这是瘟疫,是因为他曾经见到过类似的状况。那还是在军中,他一生尚武,得益于身份做了武官,同时也碍于身份,从未上过战场。大多时候,只是在军中巡视。 军人的体格总要比一般百姓强,那次瘟疫中也死了不少士兵,如今这杭州城中丰衣足食的百姓怕是抵挡不了这瘟疫,莫非杭州城终究要一片哀嚎吗?想到这些,向信不由得又将眉头皱的更深了。 在安顿好事情后,苏大人将杭州名医吴敏拉上即刻赶往幽篁楼,吴大夫已年过古稀,一把老骨头让苏大人拉扯得快散架了,他颤抖的声音抱怨:“苏大人,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得这般奔波。” 苏轼这才放了手,随着吴敏颤颤巍巍的步伐,往马车移动,不时发出急促的催促:“吴大夫,您快些,琴操也伤风了,您快些去诊一诊是否真是伤风呐。” 这琴操莫非是苏大人府上的?这名取的与那琴谱一样,许是个精通唱曲的艺人罢。这苏大人兴致还挺好哩。吴敏这一路都想着。
第79章 更迭本无道理讲 江南药行换武林 果然,琴操这病是瘟疫。幽篁楼里不少姐妹也感染了。有了结论,苏轼一头再次催促医者团研究治病药方。另一头下令封锁杭州城,不进不出。 当天夜里,大夫们讨论到丑时,终于有了结论,写下一个方子。苏轼被侍从叫醒,拿着方子,瞟了一眼,抄了一份,下令天明全城公告后,拿着副本出了衙门。 目的地当然是幽篁楼。幽篁楼临街有家客栈,樊玄子就住在那里,听闻徒儿染上了瘟疫,很是着急,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了方子可要即刻通知老道他。于是,苏轼先到客栈接了樊玄子,二人直奔幽篁楼。 此时的樊玄子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而苏大人顾及到他便与其从后门直接进了别馆。因为绿绮也病了,所以进到屋子的二人看见的是用手绢蒙了大半张脸的素问。而琴操躺在里间。 苏轼匆匆将方子交给素问,嘱咐明日一早去药铺抓药。待他说完后,樊玄子问琴操的状况,素问回答道,已经开始发热。两人想进去看一看,却被素问拦住了。深更半夜的,终是不便。 在外间小坐了一会儿的两人,便各回各处了。 第二日,杭州城药铺的门槛都让百姓们踏破了。都是家中有病人要照着方子抓药的。然而,小药铺没多久就有一味药卖空了,那药还是方子中重要的一味,药名马齿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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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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