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凉凉一笑,“杂家如何行事,就不必侯爷教导了。” 他话里带话:“侯爷真有这份心思,不如好好教导一番府上的二公子,这丢人丢到宫里,还在同样的事情上栽两个跟头的,杂家见识少,倒真是第一回 碰着。” 陆老侯爷让他说的老脸火烧火燎,狠狠瞪了一眼地上摊着的的陆检堂。 魏澜走过永安侯身侧,声音压低:“你们想得太复杂了些,谁说杂家是为了宁晚心?她算的了什么?” “侯爷,杂家总管内廷太久,已经许多年,没被人喊过阉人了。” 永安侯脑中一道弦骤然贯通。 睚眦必报,这才是魏澜会做出的事。 想通了却更加头疼,显然魏澜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他暗骂小子坏事,朝魏澜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澜动也不动,撩起眼皮,冷笑一声:“福宁宫的元礼公公就在此处,侯爷有何话需要避开元礼公公,避开……陛下呢?” “你……你……”永安侯没料想他这般大一顶帽子直接扣在自己头上,急火攻心之下指着魏澜“你”了半天,竟然昏了过去。 魏澜暗骂一句老狐狸。 他看向元礼,“还烦请公公将此间事如实禀报陛下。” “这是自然,大人尽管放心。”元礼应下。 元礼是不会在这类事情上对皇帝有一丝一毫欺瞒的,而陛下多疑,虽然不会大做文章,许多事情却免不了多思虑一番再下决定。 有这个犹豫的工夫,就足够贤王和晋国公府动作了。 …… 魏澜从延乐宫回来时已然入夜,他站在卧房门口看了半晌,还是暂时不想见宁晚心,于是打算去咸福那边住一晚。 谁知他方转过身,只听“吱呀”一声,卧房的门打开,宁晚心的声音传来。 “进来休息吧,咸庆他们那边不如这里舒服。” 她笑笑,又道:“若是你不高兴见我,我出去睡,还睡台阶。” 魏澜没说话,脚下转了半圈,往卧房里走去。 他擦着宁晚心的肩膀走过,两个人洗漱更衣各行各事,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烛火吹熄,夜风拂过纱幔。 同床共枕的两人各怀心事难以入眠,却皆忍住没动。 直到宁晚心脖子有些不舒服,翻了个身。 魏澜合着眼眸,语调平淡:“睡不着出去蹲台阶。” 宁晚心闻言睁眼,魏澜呼吸平稳,躺着一动不动,可她知道他没睡。 好一会儿,宁晚心还是没忍住,小声道:“瑾太妃……她漂亮吗?” 夜色空旷安静,只隐隐闻蝉蛙低语。 就在宁晚心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魏澜的声音响起。 “你说呢?比你漂亮。” “噢。”宁晚心说不出自己是在失望,还是高兴魏澜终于跟自己说话了。 “那……你喜欢她吗?”她死死攥着被角,小心翼翼地问。 “宁晚心。”魏澜的声音含着警告,“你若是只想跟杂家说这些,就给杂家出去。” 宁晚心讪讪闭口,过了会儿,她小心地翻了个身,借着微弱的月色看魏澜的轮廓。 看着不知多久,久得魏澜都睡着了,宁晚心才轻声说:“若是我死了,我真的宁可你从不认识我。” 几乎天将明时,宁晚心抵不过困意,才下意识地扯住魏澜的衣角,倚在他背后睡了过去。 也便无从知晓,他紧握了半宿的拳。
第31章 事成 希望她喜欢的人平安。 晋国公府开始有各种给皇帝添堵的小动作, 皇帝的脾气也越发急躁,经常当廷大怒,镇纸丢下去砸破了吏部尚书的脸, 最严重的一次,砍了参奏御史的脑袋。 百官哗然。 魏澜时刻留意着前朝的动向, 控制着皇帝这边的药量。他最近让宁晚心气得心肝肺都疼, 好些日子不愿理会她, 干脆常在内务府忙,不怎回偏院。 这日他正查验采办的账目,元吉突然到访, 说陛下传。 陛下传他并不是稀奇事,只是元吉的态度让魏澜下意识觉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杂家也不好多言,大人过去就晓得了。”元吉不接咸福递过的碎银子,魏澜心里一沉。 一路上魏澜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却没理出头绪。 昭阳殿里,待魏澜行过礼,皇帝才幽幽道:“传你过来,是朕想听你亲自说,宁晚心是何时, 恢复神智的呢?” 魏澜身子一顿,脸上流露出一分不解和错愕。 皇帝眯起眼晴看他神色, 不错露他任何一点表情,“阿澜, 朕对你很失望。” 魏澜方起身, 闻言再度跪了回去。 “臣惶恐。” 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朕原是最信任你,没想到, 连你也对朕有所隐瞒。” “如不是采薇坦白,只怕朕仍要被蒙在鼓里吧。” 采薇。魏澜捕捉到这个名字,脑中的疑惑瞬间被串连起来,如此,一切便合理了。 几日前他依着先前所言整理出一份冰片加薄荷研成的粉香来,使一宫女送到昭阳殿去。 过后咸庆来说皇帝幸了那位宫女,魏澜也没在意,只让咸庆留意下封了个甚么,也许以后能用到也说不准。 然而采薇不是寻常宫女,她是贤王送进宫的探子,曾经同宁晚心有过一段交谈。 只采薇一席话,皇帝是不会尽信的,因此他必然再找过陆检堂对峙,才相信宁晚心已经恢复神智。而如今自己被请来昭阳殿,偏院那边定去了人拿宁晚心。元吉在此,免不了是元礼安排的此事。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圈套,擎等着他钻。 自打宁晚心入宫相伴,他过得比从前少了不少机警,竟没提前预料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魏澜一时大意错失荆州,当着皇帝的面终究没表露分毫。 他面色冷漠如初,隐隐能见其间愤怒,“臣请亲审宁氏罪臣之后。” 皇帝微微讶然,“你想审她?” 魏澜冷冷道:“宁氏诓骗陛下在前,欺瞒臣下在后。陛下知臣为人,是如何也容忍不下被如此戏耍的。” 皇帝打量他神色不似作伪,半晌一笑:“朕知你心意,然此事朕另有打算,不必你插手。” 魏澜牙根咬得太紧,口中血腥味漫散。 慎刑司最里间的囚室里,浓重的血腥味几令人作呕。 施刑的宫人却稀松平常,取一把竹签来到宁晚心身边,叹道:“姑娘何必,您早些交代了,咱们也轻松不是?” “如若姑娘在等魏大人,杂家奉劝一句,别等了。如今魏大人自身难保,姑娘指望他,倒不如老实交代来得轻松。” 宁晚心一身的精美衣物早在慎刑司外被除去,只着一袭单衣,晕开一片一片的血色。她头发如瀑一般披散,一张脸因为疼痛白得吓人,嘴唇也惨白的几乎没有颜色。 可她闻见那宫人这句话,竟然费力地勾了一下唇。 那内监附耳过去,听见她几乎是气声的一句:“他不会来的……” 施刑内监点点头,执一根带着毛刺,凹凸不平的竹签,顺着宁晚心指甲的缝隙,“噗哧”扎了进去。 原本恍惚的意识被疼痛激得清醒,宁晚心禁不住闷哼一声。 “她走之前说了甚么?”魏澜回到偏院里,坐在太师椅上,按揉自己的眉心。 “姑娘说,”咸庆眉头蹙紧不展,只道:“……师父,姑娘说甚么不重要,慎刑司那些刑具哪里是她熬得住的?当务之急还是该想个法子……” “她说要杂家旁观,不要管她,是也不是?”魏澜打断他的话。 咸庆哑然,“是……师父,姑娘这显然是不愿意连累咱们,可是……” “照她说的做。” “师父?!”咸庆一直把魏澜如何对待宁晚心看在眼里,他始终以为师父只是嘴上毒,其实对她很好,可是…… “闭嘴,出去。”魏澜垂首平淡地说,语气一如往常。 咸庆显然是还想说什么,可被咸福拉着袖子强拽出了门,替魏澜阖上门扉。 在元吉来传人的时候魏澜便觉不对,因此当时给咸福使了个眼色,咸福会意,并未一同去昭阳殿候着,而是绕路返回偏院。 然而来提人的是元礼,带着皇帝的口谕,别说咸福跟咸庆,就是加上魏澜在一块儿,也扭转不了局面。 屋里魏澜静坐了半晌,稍微恢复了精神,起身踱步到宁晚心那架黄花梨的矮柜前,一把拉开了柜门。 昭阳殿里,皇帝简直被气笑了。 “所以你在告诉朕,你审了这么久,不但没有结果,人快熬不住了?” 内监跪在地上深深叩首,汗顺着脸颊一缕一缕往下淌。 “……回陛下的话,是。” 皇帝抓起手边一个青玉的砚台就砸了下来,怒叱:“朕养你们作何用处?!” 玉器飞溅而起的碎片划伤了那内监的手,他仍讷讷不敢回话。元吉上前,悄声与皇帝说:“陛下再罚他也无济于事,魏大人那边,不是还闲着?” 皇帝看看元吉,再瞥一眼殿下跪着的施刑内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给魏澜三天,三天之内,还查不出虎符的名堂,朕要你们全部人头落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没有人怀疑皇帝的话,是以失圣心没两日的魏澜,重新被请回慎刑司主事。 囚室的锁打开,“啪”一声轻响,旋即是牵动锁链的声音。 宁晚心下意识朝着光源睁了睁眼,她头上的血淌下来凝固,糊住了半边眼睛。 在不清晰的血色里,她恍惚看见门口站着的,好像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魏澜挥退随从,反身关好囚室的门。 宁晚心费力地睁着眼睛,看他亦步亦趋来到自己身前。 “真是你啊……”说话对于宁晚心来说已是极废体力的事情,她嘴唇干裂,说话间又有血珠溢出来,可她还是轻轻地笑出声,“不是跟你说,不要管的吗?” 魏澜不答,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走近。 宁晚心见他拨开碳炉里的铁钳,恍然失笑,“你奉命来拷问我吗?没关系的,我大概知晓这些东西都是怎么用的,我不害怕了……” 宁晚心合眸,觉察到魏澜的气息靠近,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一个咸涩的吻落在她唇上。不知是沾得血,还是别的甚么。 魏澜手上什么也没有,他张开双臂,连着刑架一起,把他的小姑娘虚虚地抱在怀里。 她见过魏澜很多情绪,气急的时候,不耐烦的时候,然而他大多数时间都平淡自持,眼神中带着嘲弄,与他自己气质浑然天成的睥睨神态。 可这一次,他抱着宁晚心,不教她看到自己的脸。 “很疼吧。”魏澜的声音还和之前一般好听,可宁晚心听出来他的声音发着抖。 这些刑具都是魏澜惯用过的,甚至很多他自己也遭过,他知道甚么感受,所以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滋味。 宁晚心眼眶骤然红了,但还是笑着说:“我不疼。” 然而她还是有点遗憾,她的手被紧紧绑在刑架上,不能伸出手,拍一拍魏澜的背。 魏澜说:“你说不要杂家管,杂家成全你。” 宁晚心笑着说:“好。” 魏澜呆了两个时辰才走,宫人去时宁晚心已经昏死过去。 第二日,魏澜在同一时间来到囚室,同样呆了两个时辰。 第三日,是皇帝给的最后时限。 众目睽睽之下,魏澜领着咸福,推着一箱子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进了宁晚心所在的囚室。 他这一次只留了一个时辰,出来时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淡淡说:“收尸。” 咸福低垂着头,面上不忍一闪而过。 魏澜问出了虎符所在,帝心大悦,并不强求宁晚心死活。 然后还不等他动作,当夜,御林军和皇城内的人里应外合,一路通畅直逼宫廷。 院落外滔天的火光,将黑夜映照如白昼。 魏澜毫不在意。他靠在藤椅上,看宁晚心送给他的画。 第一张是在内务府,他不放心宁晚心自己,带着她一块儿理事。宁晚心兴起作画,在他袖口画了一串红豆。 当时魏澜只当是修饰,并未如何在意。 厮杀的声音不绝于耳,魏澜恍若未觉,翻开了第二幅画。 第二幅画是他以为宁晚心骗他负气,她为了哄人送了他,上面是一朵兰花落在青竹脚边。 最后一幅是那日他第一次打开宁晚心藏东西的柜子,从里面取出来的一卷。 卷起时那纸上黑乎乎一团,根本看不出甚么来,直到被他舒展开。 魏澜目及那卷画,不可置信地呼吸一滞。 熟宣正面是几笔勾勒出的魏澜。 背面是那么不喜欢写字的人,用簪花小楷写满了一整页的平安。 她生在富贵人家,自幼得宠,偏偏在落魄为庶人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卑微得连说喜欢也不敢。 她这时候甚么都没有了,只有一颗真心,希望她喜欢的人平安。 突然凌乱的脚步声近,门板被拍得震响。 咸福难掩激动的话音穿过他的耳膜:“大人,事成了!” 魏澜单手抬起,盖住自己的脸。 他另一手捏着的画上,几点水滴晕开了墨色的“平安”。
第32章 弑君 “不用想,随你。” 金碧辉煌的昭阳殿里, 兵士破门而入列位两侧。 贤王信步而入,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瞧着那御座上的人。 “陛下别来无恙?” 失了晋国公府的支持, 又调不动虎符为令的御林军,神威军在外城, 接到消息也来不及了。 皇帝看见贤王,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谋逆犯上——咳咳——”他怒火中烧, 胸腹剧痛难耐,滚烫的气上涌,咳了半晌, “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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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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