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玦拧眉道:“朕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自认对待下属臣民并无半分苛刻,你们为何要听秦王挑唆加入叛军之流?” 那小头领闻言立时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你懂个屁!” “我们是叛军,你就不是吗?” “燕帝手下那个小太监找到我,让我去城隍庙取一样东西,取到手就提拔我升一等护卫!千邑千金!” “可你们居然谋逆杀了他!” “……” “……” 不止祁玦,连魏澜都一时无言以对,却也再说不出一句反叛谋逆之类的指责。莫名其妙地挡了人家官路财路,招人家恨倒也不冤。 “呃……”祁玦这会儿有些同情他了:“秦王许你什么了?你确定他能做到?” “呸,狗皇帝,你以为谁都像你!” 祁玦下意识偏头想跟魏澜说句话,这么一动作,一众原本追着他的视线顺着挪到了魏澜身上。 “你这阉狗!就是你祸乱朝纲弑君篡位!” 魏澜抬眸,眉头一挑。 “还有那个妖女!想等她带人来?做你的美梦去!我现在就把你千刀万剐,看她是幸灾乐祸还是不得好活!” 他说完,却见那大太监原本不起波澜的眼神一瞬间犀利起来,原本俊秀的面容上竟瞬间蒙上挥之不散的阴鸷,以至于他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一时骇极,竟然后退了一步。 在一众战友面前让一个阉人震退了脚步,他一时间恼羞成怒,就朝着魏澜走过去。 可不等他做什么,身后陡然传来一漠然的女声。 “御林军在此,尔等束手就擒,死罪可免。” 祁玦面露喜色,没想到宁晚心的支援竟然这般迅速。魏澜却眯起一双眸子,并未言语。 不论是叛军还是皇帝一行,闻言都朝那道声音的方向看去。 宁晚心仍是游街那一身浓墨重彩的打扮,提着一柄长剑,一头墨黑的长发尽数披散,随着呼啸的风雪扬起。 叛军哗然。 须知天坛各个出入口已经被他们的人封闭堵死了,这女人是如何进来的?为何他们没听见一点儿声响。 “休听她信口胡说!”那小头领是个聪明的,笃定地说:“御林军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过来?” 宁晚心勾一下唇角,抬起手朝后上方指了指,“这位将军……连御林军的旗帜都不识得了?” 天坛高而厚重的围墙外,旌旗的一角缓缓滑过。 那小头领的脸色瞬间黑沉。 宁晚心将剑负在身后,盯着他道:“我相信你们是受到秦王的蒙骗,现如今,陛下未有大碍,大祸尚未酿成,诸位不畏死,但请想想自己的家人,回头是岸。” 不得不说宁晚心一番时机把握的极好,先兵后礼,点明御林军已到,在叛军心神不定犹疑的时候,抛出这番怀柔的言辞,足以动摇不少数只奔着荣华富贵去的叛军。 情势顷刻回转,祁玦趁机上前一步,走到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叛军面前朗声到:“朕与诸位说起来并无实际的仇怨,你们此次行动,活罪难逃,但是朕保证,死罪可免。并且朕会安排臣子将你们的苦衷收集起来,倘若真有冤屈,朕一定替诸位作主。” “这是真的吗?” “不会骗我们?” “要不是身上背着重税,家里揭不开锅,我也不会来这里。” 祁玦听着叛军阵营里炸开的讨论声,再看向脸黑沉如锅底的叛军小头领,心里明亮不少,笑道:“朕一言九鼎,在场众人,皆为证人,若朕食言,大可……” 他没注意到叛军的队伍里一人忽地抬头,手里金属的银光一闪,在混乱中摸到了他近前…… 最快反应过来的是魏澜,此时最近的侍卫距离祁玦也有一段距离,想要就要恐怕也来不及。 宁晚心始终留一份心神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看见魏澜的动作,漆黑的瞳仁骤缩,脑中仿佛被重击一般,朝他的方向疾奔而去。 同一时候,自私自利狠辣非人的宦官魏澜一把将祁玦拽到自己身后。 锋利的匕首穿透夹棉的袄袍,扎进魏澜的皮肉里。 变故突生,偌大的祭坛一刹静默。 暗色的血液融进细腻的雪地里,晕开一朵一朵血花。
第60章 难解 没收她的糖瓜子,又让人备了新炒…… 御林军护驾及时, 燃烟为令,神武营与其里应外合,将秦王率领的叛军降伏, 生擒逆贼祁容。 说到此事,也由不得人不捏一把冷汗。祁容需要赶在祭天大典时起事, 布置仓促, 短时间无法让人马大批冲破护城河防御, 是以主要的人马都在外围扎寨。本以为安排的人手破城足够,却没料到魏澜和宁晚心反应太快,将他的布置搅得一团乱。 而倘若真让他破城, 退一步说,当时混在天坛的人中有一秦王的亲信,见势不妙动手打算先解决了皇帝再谋其他,实际上他也确实行动了,只是结果并未如他所料罢了。如若祁玦本人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祁容都是绝对的赢家。 皇帝的人并未有大折损,除了……以身挡刀的魏澜。 如今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位大人都在偏院的寝房内给魏澜诊治。祁玦同宁晚心并排站着,脸一个胜过一个惨白。 “都是朕的不是,若是当时没有走到侍卫前头, 若是没让阿澜抢到身前……” 宁晚心亲见魏澜被匕首刺中开始,脑中便一阵眩晕, 胸腔之间气血翻涌,她却根本顾不上, 只一瞬不错眼地盯着不能再熟悉的寝房闭紧的门扉, 闻见他失魂落魄的声音,强自定了定神,刚想开口说什么, 房门却被推开,走在当前的是沈太医。 他脸色相当难看,宁晚心只觉脑中又是一阵轰然,眼前竟然出现片刻空白,一时间五感仿佛尽失一般,膝头力道一松,撑不住踉跄了一下。 她抬手制止要过来扶她的咸庆和青鱼,抬眸看向沈太医,从来清澈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涌上了通红的血丝。 “请您再说一次,他怎么了?” 沈太医叹了口气,道:“匕首捅伤的地方在右肋,伤口并不致命。” 众人听闻这句话,心头不松反沉。 紧接着,便听他道:“可匕首尖端涂了一层毒药,老臣等无能,未能查出此毒出处,只能尽量吊着魏大人一口气……” 祁玦心神不稳之下,一时悲怒交加,眼中亦是一片通红,喝道:“连毒都解不了,朕养你们何用?!” 宁晚心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自镇定下来,问道:“如若能知晓此毒缘何,大人可能解毒?” “七分把握,三分天意。”沈太医并不敢托大,实事求是道。 咸福按住暴怒的帝王:“陛下息怒,为今之计,当速速提审祁容,早一时,大人便多一分……”后面的话纵是一向沉稳的咸福也说不出口,难过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和咸庆都是自小跟着魏澜,魏澜之于他二人教导照料,是师父,更胜父兄。 让他们去安排祁容那边,祁玦没甚不放心。 宁晚心作主暂时安置了几位太医在偏院休息,然后一个人走进寝房。 床榻的帷帐半掩,遮不住尚在昏睡的魏澜身形。 宁晚心挑开一点轻薄的帷幔,在魏澜身边坐下,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印象里的魏澜很少有这种脆弱得只能让人照顾的时候。饶是被疯癫时的苏瑾用金剪在身上开了个洞,他都能在换药之前面不改色把宁晚心撵出去睡台阶,被发现端倪时非但不心虚还能倒打一耙。 盖住他身体的被衾上,团花的缎面有一团深色的污渍,是前日宁晚心趁魏澜不在,窝在床上吃卤鸭掌的时候蹭上的,尚未来得及换。结果当然是让魏大人好一顿好一顿收拾,没收了她藏了很久的糖瓜子。 又让人给她备了新炒的糖栗子。 宁晚心想起这些,唇角翘着,握上魏澜的手。 她把自己的脸贴到魏澜的掌心,喃喃低语:“我之前说……跟你烂在一起不是在逗你笑,我认真的……” “岭南的见血封喉我还没找到,别的药或许没有这么好的效果,拖得时间久了,应该会很疼吧……你一定不忍心看我痛苦是不是?” “……你快好起来吧,阿澜。” 断掉一截尾指的手同修长的手指交缠在一处,宁晚心心疼得都快碎了。 …… “刺杀陛下的人是祁容的心腹没错,可他是真的不知晓用毒一事。”咸福的脸色非常难看。 祁玦也铁青着一张脸,那个刺客一击不成,直接在众人面前自戕,于是当下唯一能救魏澜的线就这么断在这里。 “我去审。”祁玦再坐不住,拂袖就往院外走。 “陛下稍等。” 众人一怔,回首看去,见宁晚心从房中出来,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 “郡主,师父他……”咸福犹豫了下,还是问道。 宁晚心眼睛还是红得厉害,神色却说得上柔和,她很轻柔地道:“他睡着还没醒,我们小声说话,别吵到他。” 众人默然,咸庆瞧她那副模样,估计师父真有个什么,怕是她也好不了。 宁晚心走到祁玦跟前:“请陛下仔细回想,您登基以来,与秦王相关,跟朝廷关系不睦,能知晓沧州这件事,或是指向这些的线索。” “我们对朝廷的事情知之不深,这件事只有陛下能做到。” 祁玦看着宁晚心的眼睛,终于冷静下来,长舒一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你跟阿澜其实很像。” 不待旁人细想他这句话,祁玦便闭目沉思起来。 突地,他回想起一本莫名其妙的折子,过后查过此人底细,并无不妥,可如今想来,这个人出身冀州,沧冀想邻,莫非当时那封折子实则在暗示什么…… 他将此事告知宁晚心,将离休送来的一卷记录直接递给她看,并补充道:“当初他上了封皇陵有异合该修缮的折子,阿澜让我查这个常俟的底细。” 祁玦细致,让人送来的除了常俟的官籍,还调来皇陵的人事记录。 宁晚心翻到一页,目光定在一个名字上,用手指点了点。 “阿澜可有看过这卷记录?” “并未。”祁玦道:“那会儿诸事繁杂,此事不算重要,并未太放在心上。可有甚不妥之处?” 宁晚心点头,“麻烦陛下派人去皇陵提个人吧。事出突然,来不及过大理寺,直接带人到慎刑司。事后朝堂上如有异议,尽数推到我一人身上即可。” 祁玦只道:“提谁?” 宁晚心眸色一冷,“……晏明轩。” “确定是他?”祁玦问。 “不保证。”宁晚心道,“所以旁的方向也不能松开,太医们也得继续找法子解毒。” 祁玦没多一句话,直接去安排人处理此事。 咸福和咸庆对视一眼,道:“郡主,您去陪着师父,等我们问出结果……” “不,我亲自审。”宁晚心眼神定在一处,嗓音仿佛结了一层冰。 …… 晏明轩似乎对官差到来一事有所预料,并未反抗便任他们带走,直到他被带进了皇宫里。 “不应该交由大理寺审理,为何将本官带到这里?” 慎刑司的人早依照吩咐等着接手,闻言似笑非笑道:“咱们尚且尊您一声大人,您可千万识时务一些,也能少吃些苦头。” 晏明轩想到那个阴鸷的大太监,没控制住打了个冷战,冷汗从额上簌簌地淌下来。 “……魏澜。”他费力地从嘴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宫人将他推进阴暗潮湿的囚室,将他紧紧拷在嵌在墙壁里的镣铐上,闻言轻蔑一笑:“凭你,也配魏大人来审?你倒敢想。呸。” 不是魏澜,眼前这个锁门的太监似乎也只是把他关起来。不等晏明轩松一口气,只听那太监一墙之外谄媚道:“哟,您来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方才锁好的铁门重新打开,一人提步走进来。 晏明轩双目圆睁,石化一般怔愣在原地。 好半晌,直到宫人搬来一把木制的椅子,那人施然坐下,他才抖着唇,唤了一声:“……晚心。” 宁晚心一双眸子冷冷地盯在他身上,直言道:“你协助祁容谋反。” 晏明轩怔怔地看着她,闻言叹了口气:“你已经查到我身上,我说不是也晚了。” “天坛刺客受你命令在匕首上涂抹毒药。”宁晚心笃定道。 晏明轩问道:“陛下龙体有碍?”接着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若是陛下出事,宫人绝不会这般镇定。” 他脑中仿佛一瞬间抓住了什么:“那条阉狗会放你一个人来见我?” 宁晚心眸色一沉,见他默认了毒药一事,直接喊方才那太监过来:“让他开口,毒药,解药。” “……晚心,”晏明轩叹道:“你真的变了。” “我认识的晚心,怎么会同一祸乱朝纲的阉人狼狈为奸?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屈打成招?都是那个阉人惹你害你成了如今这般模、呃——” 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襟直接烫进了他的皮肉,剧烈的灼痛让他痛苦地扭动,连痛呼声也滞在了嗓子里。 “杂家劝您,早些招了,不然死罪免了,活罪……实在生不如死啊。” 晏明轩缓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说的却是:“……不过还好,中毒的是那阉狗对不对,对不对?” 眼看着宁晚心越发冷凝的神色,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放大:“那阉狗死了,你就自由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 宁晚心突然起身,一把从墙上拽下一根特制的刑鞭,推开正在施刑的太监,手上一个用力,那根长鞭坚硬的手柄狠狠捅进了晏明轩刚被烫出的伤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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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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