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阁楼出来,徐珵已经跟着小厮在楼下候着了,徐珵拱手行了一礼,徐衍和傅家二爷说了几句话,才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你的制艺写好了?” 徐衍不过比徐珵年长了七岁,却已经位列正四品的少詹事,为皇长孙讲学,就连父亲和四叔说话也是持重的。他自幼就惧怕这位叔父,听他这样问,恭敬的回道:“侄儿有一处不解,想询问叔父,只写完了破题。” 徐衍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出了傅府,才和徐珵说话:“你母亲不是让你少去傅家,你跑到揽月堂做什么去了?” 徐珵没想到四叔竟看到了这些,他想了想,也没觉得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怎么四叔父的语气冷冷的,他老实的道:“我路过那里,正好看到了傅家的三妹妹,她昨日说想给祖母做个抹额,不知道尺寸,我就替她问了,想和她说一声来着,谁想还没有说完,我倒把她惹生气了。” 二人走到猗园门口,徐衍突然停了一下,问道:“你都说了什么?” 徐珵复述了一遍,却越想越觉得奇怪,以前四叔可是从来不管这些闲事的,他狐疑的道:“四叔,是不是傅家说我什么了?” 徐衍没有搭理徐珵,径直进了随安堂,徐珵连忙小跑着跟上。外头起了风,徐衍走到槅扇前面关上窗棂,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连看都没有看徐珵一眼。 徐珵心里头慌慌的,额头上都出了汗。 四叔平日里温和的一个人,这样一句话不言就表明是真的生气了,若是四叔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对他一向严厉,不知要怎么惩罚他。 “四叔。”徐珵忐忑的喊了一声。 徐衍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了徐珵一眼。 徐珵哀求道:“四叔,您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侄儿已经知错了。” 徐衍面上看不出感情,静默了片刻道:“你以后听你母亲的,少往傅家跑。” 这样说,便是不追究他了。 徐珵听到徐衍松了口,脸上露出喜色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侄儿都听四叔的。”只要不告诉父亲,什么都好说。 吃过席,客人陆续辞了傅老夫人走了,只剩下几位和傅家相熟的夫人,徐府来了客人,徐二太太略坐了一会起身回了徐府,霍氏就道:“这位才是大忙人呢。” 徐太夫人年纪大了,早就撒手不管府上的事,徐大太太是继室,身份不够,如今徐家长房里里外外都是徐二太太操持,就是徐二爷外任,她也没跟着一道去。 傅老夫人让丫头拿了马吊,霍氏、胡夫人、隔壁胡同的陈夫人和傅老夫人正好凑成了一桌,盛氏和周氏是儿媳,在傅老夫人面前是不能上座的,就在跟前伺候着,一会端茶一会倒水的,颇是殷勤。 胡夫人眼热的道:“老夫人可真有福气,有这样两位好儿媳妇。” 傅老夫人呵呵的笑,望了一眼和长宜坐在一起做女红的胡云莹,问道:“这位是?” “老家那边的侄女。”胡夫人叹了口气道:“也是个可怜的,她父母早逝,在家也没人给她操持,如今都拖到十九了,还没有定下亲事,她大伯催着我年底一定要给她相个人家,我才来大兴几天,哪有这个本事。” 说着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没有的泪水,靠近了傅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见识广,央您操些心给我这侄女看看,就是年纪大些也没什么,那才疼人呢。” 年纪大,那就是做继室也可以了。傅老夫人能培养出两个进士,那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她一听胡夫人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不由多打量了胡云莹两眼,见她生的小小巧巧的,样貌还算周正。 傍晚的时候,胡夫人才带着胡云莹走了。 晚上是家宴,盛氏在花厅摆了席面,因着傅家几房人都在,中间用屏风隔了,女眷们坐在东边,长宜下午的时候多吃了一些点心,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从宴席上下来,长宜正要回闲月轩,出了花厅,却见父亲在庑廊下等他。 长宜不由想起傅老夫人跟她说的话来,上前行了一礼,傅仲儒看到女儿很是高兴,关心的道:“你今天应酬累坏了吧?” 长宜的确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天下来笑的脸都要僵硬了,不过也是在所难免的,她还能应付的过来,说道:“倒还好。”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让她做女儿的劝父亲再娶,这种话当真是剜她的心,实则她心底里并不想让父亲再娶。她根本不能想象以后自己要叫另外一个女人为母亲。 她只有一个母亲啊。 傅仲儒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她是真的累着了,连忙道:“天这么夜了,你回去休息吧。” 长宜一想到这些心就在滴血,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来,她福了福身子,沿着小道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回头看到父亲站在夜色中,正遥望着她,长宜忍不住叫了一声‘父亲’。 傅仲儒慈和的应了一声,摆手道:“快回去歇着吧。” 长宜红着眼眶,咬紧了嘴唇,才憋着没有流下眼泪来。 即使她今日没有说,祖母也会有法子让父亲再娶的。 出了花厅,长宜才任凭眼泪流了下来,回到闲月轩,已经是亥时了,这会子傅家大院终于安静了下来,木槿打了热水替长宜敷面。 卸了发饰,青竺打着帘子走了进来,穿过屏风走到长宜的面前,怀中还抱着一个红木食盒。长宜捂了一会热手巾,才递给木槿,睁开了眼睛道:“这是什么?” 青竺摇头,打开盖子拿给长宜看,见里面放着一盘新鲜的莲子,这个季节,荷花都谢了,市面上已经没有卖莲蓬的了。 长宜问:“这是谁送来的?” 青竺回道:“外面的小丫头的说,是徐家送来给姑娘的,下午的时候就送过来了,姑娘不在。” 长宜见那盛莲子的是天青釉的莲花碟,端起来看了一眼,却见莲花碟下面压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还有一根红绳。 长宜打开看了一眼,见上面的字迹很是熟悉,她临摹了这么久徐衍的字帖,又怎会认不出来他的字。澄心堂纸上写着:侄珵今日犯汝,余已痛詈之,为汝出气。 她看完不禁莞尔。 木槿和青竺不由对视了一眼,姑娘心情不好,谁这么有能耐竟让姑娘笑了?青竺捏着红绳给长宜看:“姑娘,还有这个,这是做什么的?” 长宜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笑道:“是徐太夫人的尺寸,把这个收好了,明日我们就按着这个做。” 看来今日在揽月堂的事,是被徐衍看到了。不过他又怎么知道她要给徐太夫人做抹额的,一想定然是徐珵告诉他的。 长宜不由想起那一抹藏蓝色的身影来,徐衍……倒是对她挺好的。
第19章 她恨极了自己的出身,恨极了…… 从花厅回来,傅长宛就坐到了临窗的炕上,她虽没做什么,但见到那些夫人却避免不了的笑脸相迎,还要装作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模样,一天下来也疲倦极了。 小丫头跪在地上替她敲腿,玉香端了一盏茶水捧给傅长宛,站在一旁轻声叹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五姑娘竟然没有当场发作。” 傅长宛揉着眉心,斜睨了她一眼,叫那敲腿的小丫头出去了,主仆二人进了内室说话。傅长宛斥道:“你也太不当心了,这里是大兴,不是保定,那些小丫头你也要盯紧了。” 玉香低下头,连忙应是。 傅长宛才冷笑道:“你以为傅家是市井人家,傅长窈若是真和傅长宜对质起来,那才是奇怪呢。” 玉香不解,皱了皱眉道:“那姑娘何苦冒险给五姑娘传信呢?”她有些想不明白。听说五姑娘看到三姑娘和徐珵站在一起,似乎也没起什么口舌。 她抬起头,看到四姑娘勾了勾唇角,阴测测的笑了一下。 西墙上挂了一柄断纹古琴,傅长宛走到跟前抚了两下,琴音在夜色中尤显得清脆,她抚了两下就不抚了,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着道:“你猜傅长窈会不会跟二伯母说了这件事,即使她不说,底下的丫头闲言碎语也会把话传到二伯母耳中,难道她们就不会起疑心,时间久了,自然就生出罅隙了。” 她这个长姐,素日里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唯独对她和姨娘厉害,压的他们这么多年翻不了身。她自然乐得瞧见有人对傅长宜不满,就算是捕风捉影的小事,能让傅长宜吃吃苦头,也是出了一口气。 她想到这里,不由攥了攥手心。 可她再使了心机,于傅长宜也不过皮毛之痛,等除了服傅长宜照样风风光光的嫁进程家,可她呢,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傅长窈都快要说人家了,傅家却没有一个人替她操持。 凭什么她傅长宜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而她做小伏低得来的却是一张张的冷脸,整个傅家,谁又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看。 这一刻,她突然恨极了自己的出身,恨极了这个傅家,她恶狠狠的望着窗外,手掌心的疼痛方才让她清醒过来。她低头一看,指甲嵌进了细嫩的肉里,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翌日一早,长宜就差木槿去盛氏那里找了苏绣的布料过来,她给徐太夫人做了抹额,若是不给傅老夫人做,只怕会惹得祖母心里不快,想了想,决定做两个抹额,反正她在府里也是闲着,倒也不费什么事。 傅老夫人知道后直夸她有心。 长宜在闲月轩坐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跟着傅长容去了寿宁堂,傅长窈已经在了,端坐在绣墩上,脸色冷清。 长宜叫了一声“五妹妹”,傅长窈也只是望了她一眼,冷冷的应了一声,似乎不太愿意搭理她。 长宜在心底无奈叹了一声,心想找个时间解释一下才好,不管徐傅两家是不是要结亲,她都不愿意傅长窈误会了。何况她和徐珵本来就没什么。 绣娘教傅长窈和傅长容走针,长宜就坐在一旁做她的抹额,她抬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傅长宛,见她右手包了纱布。 长宜不由皱眉,问了傅长宛一句:“你的手怎么了?” 傅长宛拿着绣绷正在出神,听到长宜问她,恍惚了一下,笑着回道:“昨儿晚上不小心碰着了剪刀,划了一道口子,冒了几滴血,没什么大碍的。” 坐在罗汉床上正闭目养神的傅老夫人闻言也睁开了眼睛。女子一双巧手比脸还要重要,若是伤着了拈不得针,对于仆妇而言,她们只能去浣洗衣服做苦力,虽说傅长宛身为主子,不必事事躬亲,但素日里做针线也是避免不了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到底是自个的亲孙女,傅老夫人还是很关心的,皱着眉问道:“可上过药了?” 傅长宛握着绣绷,拘谨的点头道:“昨儿上过药了,今天早上看,已经结痂了。”她有些不安,若是老夫人把她叫过去说要看一看她的伤势,那她的谎言就立刻被戳破了。 好在傅老夫人也没有太在意,刘嬷嬷打着帘子进来,傅老夫人望了她一眼,两个人进了内室说话,显然是有要紧的事。 傅长宛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手心里都已经汗湿了。她咬了咬唇,心中又责怨了长宜一番,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拿针狠狠扎进绢布中。 长宜觉得她有些奇怪,但也什么都没有说。 傅长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绣了一片牡丹花瓣就有些坐不住了,正好绣娘说让她们休息一会,小丫头端了四五样点心摆在桌子上,傅长容吃了几块,拉着长宜去了院子里,小声的和她说:“我听我母亲说,祖母要给三叔父相亲了,好像有一个合适的,祖母这两日要张罗着让三叔父相看呢。” 长宜微愣,傅老夫人旁敲侧击的跟她说过让她劝父亲再娶,但相亲的事她却是不知道的,傅长容见长宜没有说话,以为她伤心,握了握她的手劝道:“你也别难过,这是件大事,不会一天两天就定下来的。” 这几日长宜也劝了自己不少,虽然她早就知道祖母有意替父亲说亲,但真听说了还是觉得心痛,不过这些事情就算她再反对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说定的,哪里有女子管到父母头上的。 傅长容也觉得长宜有些可怜,不过在她的记忆中,三婶娘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见面的次数很少,但三婶娘每次见到她都会拿出来好吃的待她,还会让小厨房的人给她沏牛乳茶。 她刚一听说三婶娘病逝的时候还难过的掉了几滴泪,就连母亲也感叹,这样好的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长宜和傅长容回了东次间,傅老夫人已经和刘嬷嬷说完了话从内室出来了,傅老夫人很是高兴的样子,过了一会,傅长宋和傅长宪来寿宁堂和傅老夫人告辞,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回府学了。 离秋闱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了,傅长宋和傅长宪却还没有考过院试,是不能参加秋闱的,不过他们年纪还轻。 傅老夫人叮嘱他们:“去了府学,读书虽是要紧,也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了。”傅家就这两个嫡孙,傅老夫人也是十分看重的。 傅长宋和傅长宪两人都应了。 傅老夫人又问道:“这次徐家哥儿还跟着你们去府学吗?”前些日子傅老夫人听徐二太太说,徐珵这次想要下场,他身上已经有功名了,是能参加秋闱的。 提到这个,傅长宋的脸色就有些黯然,他们三人一同入府学读书,去岁徐珵就过了院试,还拔得了头筹,说来他年纪还比徐珵长了一岁。 傅长宋摇头:“昨晚徐珵就和徐四爷回了京城,听说是拜访翰林院的一位梅翰林去了。” 傅老夫人昨日忙于应酬,还不知道这个,不过秋闱在即,这也是正常的,何况徐四爷就是从翰林院出来的,如今虽升了少詹事,身上还任着文渊阁大学士的名头,这可谓是近水楼台,倒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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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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