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引着她往乾明宫去,才走了半刻钟,沈云翘便在宫道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赵得信快且稳地跑了上来,呼吸有些急促,表情还有些激动,“沈姑娘,你可算来了。” 沈云翘问:“陛下还好吗?” 赵得信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斟酌着回答,“这……奴才也说不准。” 沈云翘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赵得信道:“陛下一个人在寝殿里待着呢,也不要奴才们进去。” 沈云翘皱了皱眉头。 从东门到乾明宫,平日里要走三刻多钟,今日沈云翘只走了两刻多钟,进了乾明宫内,沈云翘视线先落在了正中央紧闭的寝殿上。 赵得信快步上前,轻轻地拉开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沈云翘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寝殿里并不是没有一丝光的,刘曜立在窗前,镶嵌了玻璃的窗户大开,巳时明朗的光全都打在一袭暗紫色帝王常服的刘曜身上。 听到动静,他缓缓回过头,语气辨不清情绪,只看着她说:“你来了。” 沈云翘走到他跟前,唇瓣动了好几下,“你……” 她望着他的脸。 刘曜轻笑了一声:“看什么?” 沈云翘说:“比起前几天,你今天憔悴了不少,脸没有从前好看了。”只是四日没见而已,刘曜的眉宇间有了一抹淡淡的晦涩,唇瓣脸色也淡了不少。 “过几天就给你养回来。”刘曜说。 沈云翘又张了张嘴,几下后,她鼻翼轻轻翕动,疑惑道:“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刘曜脸色稍稍变了变。 沈云翘嗅了好几下,眼神落在他的胳膊上,“你受伤了?” “没有。”刘曜身体微微往右,拉开了右臂和沈云翘的距离。 沈云翘说:“那你给我看看胳膊。” 刘曜看了她两眼,道:“你是狗鼻子吗?” 沈云翘闻言,不由瞪了他一眼。 刘曜叹口气,在窗边的罗汉榻坐下,沈云翘坐在他身边,动作轻柔地拉开他左臂的衣裳,露出被包扎过的右臂,手臂上包了几圈纱布,看不见伤口的具体模样。然而从伤口面积包扎的大小,伤药味道浓郁程度,和刘曜右小臂行动来看,这伤并不重。 沈云翘皱着眉头问:“怎么伤的?” 刘曜可是皇帝,周围有暗卫的,谁能轻易伤害到他,想到这儿,沈云翘看刘曜的眼神多了几分揣测。 看见沈云翘的表情,刘曜眉心微拧,“沈云翘,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自己弄伤的吧?” “那是谁?”沈云翘问。 刘曜没有吭声。 沈云翘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她站起来,刚站起来,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拽住了,是刘曜用他受伤的右手用力拽住的。 沈云翘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刘曜松开手,盯着自己的右臂说:“是……她刺的。” “她?” 刘曜望着她说,“宸太妃。” 宸太妃? 沈云翘喉间突然泛干,好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她在刘曜身边坐下,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视线落在他手臂上,语气温柔的像春水,“疼吗?” “不疼。”刘曜不在意地道。 沈云翘又动了动唇。 刘曜看着沈云翘因为他而变得为难复杂的神色,心里那点点窒闷也逐渐烟消云散,他扯了扯唇角,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间,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不太开心。 见刘曜神色怏怏,沈云翘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其实她是不擅长安慰别人的。犹豫踟蹰了好半晌,沈云翘声音细细柔柔的,“不开心的事,可以给我说。” 她很多时候,把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就会好受许多。 “你想听?”刘曜问。 沈云翘说:“怕你想说。” 刘曜道:“所以是我想说你就想听?” 沈云翘颔首。 刘曜看了她一会儿,道:“可是事关皇家秘事,除了朕的皇后,外人不应该知晓。” 沈云翘:“……” “你还要听吗?”刘曜问。 沈云翘眯了眯眼,敏锐地发现了一点点问题,她说:“我可以今天听明天忘。” 刘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沈云翘,你这个时候都不愿意哄哄我吗?” “你到底说不说?”沈云翘被捏着脸,含糊不清地问。 刘曜沉默了一回儿,道:“围场回来后,翠玉宫的人说她病了。”翠玉宫就是宸太妃住的宫殿。 “我去看了看她。” 沈云翘继续看着他。 刘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她一直厌恶先帝,所以,也很厌恶……我。” 刘曜语气很平静,可沈云翘的心像是被针戳了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那你呢?你厌恶她吗?” “她太……爱安郡王,却又无力反抗先帝。” 手从眼睛处拿开,刘曜说:“我……”他停顿了瞬,然后摇摇头,“我不讨厌她,我……可怜她。” “可怜?”这个回答让沈云翘有些意外。 刘曜说:“她太爱安郡王,却又无力反抗先帝,我可怜她。”宸太妃和先帝的事是一笔烂账,这是天下都知道的。 宸太妃是先帝堂弟的妻子,然而一次宫宴中,却被先帝看中,强纳为妃。 若是宸太妃和安郡王感情不好,另嫁可能是件好事,尤其是先帝极其喜欢她,可惜宸太妃当年和安郡王是两情相悦,她又还是一个痴情人。 沈云翘原来知晓了宸太妃的事,也是可怜她的。 但是现在,她忽然不可怜宸太妃了。 她对刘曜道:“我不可怜她。” “嗯?” “她对你不好。”沈云翘认真地说,“我讨厌她。” 刘曜听到这句话,心忽然像是被一根细细长长的琴弦拨动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虽然很快就控制住了,变得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微微低着头,望着沈云翘,脑袋里很多记忆涌了出来,那些记忆从来都在脑袋里,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它们产生过强烈的情绪,可这个时候,他忽然很想说:“她对我是不好。” “人可能天生就亲近自己的母亲。三四岁的时候,我很喜欢她,想她抱抱我,但她只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沈云翘心口一紧。 刘曜自嘲了一声,又继续说:“有一次,我听伺候我的小太监说他觉得他娘也不疼他,后来有一次发热,他娘却冒着雨半夜走了二十里地去找大夫。” “所以我白天故意摔跤,脑袋磕在石头上……” 他讥嘲地笑了笑,“伤的很重,流了很多血,半夜发热了,她没来看我一眼。” “刘曜。”沈云翘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刘曜笑了笑,问:“云翘,你阿娘有对你笑过吗?” 沈云翘点头的动作有些艰难。 刘曜说:“我也看见过她笑,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着她笑,但她一看见我,就不笑了。” “还有……” 沈云翘抬手捂住了刘曜的嘴。 刘曜疑惑地看着她。 沈云翘问:“刘曜,你是不是在故意骗我的同情。” 刘曜皱眉道:“我说的是事实。” 沈云翘目光牢牢地望着他,过了片刻后,她忽然伸出手,搂住了刘曜的腰。 熟悉的浅淡的暖香袭来,刘曜身体微微僵住了,“你在做什么?” 沈云翘比刘曜娇小的多,要环住他有些吃力,听到刘曜的问题,她头搁在刘曜肩上说:“抱你,你不想我抱吗?” 刘曜怔愣了片刻,旋即回抱住了沈云翘。 他抱的太用力,以至于沈云翘呼吸都有点艰难,她深吸一口气说:“曜哥哥,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刘曜似乎似乎将她松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 这一抱就抱的沈云翘四肢发麻,她望着窗外的天,看日头一点点爬上最高点,这才说道:“到了午膳时间了。” 刘曜嗯了声。 沈云翘说:“我有些饿了。” 刘曜又紧紧地抱了抱沈云翘,紧接着才松开她,对殿外道:“传膳。” 刘曜午膳用的并不多,可也不算少,沈云翘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刘曜和宸太妃关系不好,所以他不伤心。 想到这儿,沈云翘喝了口燕窝,其实要是有的选,他宁可他今天很伤心,宁可……宸太妃娘娘爱过他,对他好过。 沈云翘在乾明宫一直待到了黄昏,午后刘曜就在书房批阅今日送来的奏折,沈云翘在他旁边给他墨墨。 龙涎香和徽墨的味道袭入鼻端,大殿内静谧似夜,沈云翘看着刘曜漂亮的侧脸,她本来不是很喜欢安静的人,可这时候忽然觉得,这样和刘曜安安静静在一起的感觉也很好。 黄昏时分,刘曜批阅完奏折,他带着沈云翘回寝殿,又问她今晚上想吃什么。 沈云翘看了看天色,委婉道:“天要黑了。” “嗯?” 沈云翘直说:“我应该回去了。” 刘曜垂下眸,看了她的眼睛一会儿,才说:“今晚留下来。” 沈云翘没想在乾明宫过夜,她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那如果我说,我很想你留下来呢?”想起沈云翘前几日说他别扭,刘曜微微抿了抿唇,不太自然道,“我……” 沈云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刘曜说:“我想明早上也能看见你。” “那好吧。”沈云翘脆声应。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刘曜语气惊讶。 “我一直很好说话的。”沈云翘白了他一眼,“只要你好好和我说话。” 沈云翘在乾明宫待了三天,当然了,她晚上没和刘曜住同一连间屋子,她住的是上个月刘曜按照漠北布置的那间寝殿。 但她刻意住了三日,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 三日后,沈云翘提出要回去了。 刘曜这次没有挽留她,只是说:“两日后,我要去妙如春。” 沈云翘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我两天后也去妙如春。” 刘曜唇角露出个淡淡的微笑。 沈云翘没有笑,她说完那句话,仔细地给刘曜胳膊换完药,又问:“你体内的毒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翘一直记得这个事,回京以后,第一次在碧波湖边遇见刘曜,就是因为他毒发。 他每个月去见陆谢春,也是因为体内的毒。 思及此,沈云翘又给刘曜把了把脉,脉像平稳,跃动有力,不像是身中奇毒的脉像。 刘曜说:“每个月按时施针用药,不会有事。” “那什么时候可以彻底清除?”沈云翘问。 刘曜很平静:“可能还要一两三年。” 一两三年啊?沈云翘眉心轻轻拧了拧。 刘曜说的很冷静,沈云翘回到康远侯府,晚上想到他体内的毒,失眠了。 第二天,她用过早膳,就去了妙如春。 好些日子没来,医馆里依旧人来人往,沈云翘还帮着抓了一个时辰的药。 看完病人,陆谢春给沈云翘倒了一杯菊花茶,见她欲言又止,把她带到了后院的房间。 “想问什么?”陆谢春笑咪咪地问。 “刘曜体内的毒,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清除?”沈云翘说。 陆谢春放下手里的茶盏,好奇地看着沈云翘,沈云翘疑惑地叫了声陆大夫。 陆谢春叹口气:“云翘,你这么容易就被刘曜追到了吗?” “我还指望你多收拾他一些日子呢。” 沈云翘:“?” “陆大夫。”她叫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陆谢春笑笑:“放心好了,我最近已经想到办法彻底清除他体内的毒了。” 沈云翘听刘曜说不必担心的时候,是有些担心的,刘曜有时候很要强,她不太相信他的话,听到陆谢春这样说,她脑袋里紧紧绷着的弦松了松。 陆谢春露出个复杂的表情,“不过这还应该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沈云翘不解。 “后日我给明修把了脉再告诉你。”陆谢春说。 “陆大夫。”沈云翘现在就想知道。 “别急,我现在还没有万全把握。”陆谢春说。 第二日午后,是刘曜说要来妙如春医馆的时间,沈云翘用过午膳,便从康远侯府溜了出来。 陆谢春给刘曜把完脉后,就去内室里施针,沈云翘便在外面大堂里等着两人出来。 好不容易两人出来了,沈云翘急急忙忙走过去,看着陆谢春,陆谢春昨天说要等今天把脉了之后告诉她,但是今天把了脉,还是没有告诉她。 虽然从陆谢春刚才的暗示里,沈云翘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要避着刘曜说。沈云翘依旧忍不住多看几眼陆谢春,想早些从他嘴里知道他昨天话里的意思。 许是沈云翘看的太久了,久到身边男人忍了片瞬,实在觉得碍眼,叫了她一声。 沈云翘望向刘曜,“怎么了?” “陆谢春很好看吗?”刘曜神色微妙。 沈云翘:“?” 她回答道:“陆大夫玉树临风,是很好看。” 刘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云翘看见刘曜的脸色,明白过来刚刚刘曜的话根本不是问陆谢春长相的意思。 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关心地问:“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胳膊上的伤好些了吗?我看看。” 刘曜不吭声,一双黑漆漆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这又是要哄一哄的意思了。 沈云翘柔声说:“我刚刚看陆大夫,是因为想知道你的病情,他是挺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刘曜还是不说话,眼神也没有半分松动。 沈云翘勾了勾她的手掌心,又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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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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