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司马炎和胡芳的事情,王元姬也显得有些头疼: “不,炎儿他自从在祁山回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一心扑在了对政事战略的学习之上,每次都是芳儿来找他,而他对芳儿的热情也远不如从前了。不过这样也好,让他趁这个时候好好收收自己的性子,磨砺自己的实力。” 事实上王元姬只说了皮毛而已,真正的内在原因她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很清楚一开始司马炎和司马昭提出想要迎娶胡芳的念头,除了他喜欢胡芳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希望借此来拉拢司马昭的心腹爱将: 胡奋。 司马昭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也很明白,所以并没有答应他。 表面上司马昭对司马炎很苛刻,但王元姬却明白,司马昭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这么早就学会借助外力,学这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而是靠努力去争取自己的目标。 或许司马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那之后就再也不提想要迎娶胡芳的事情了。 不过如今司马炎已经二十一岁了,是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可现在除了胡芳之外根本就没有一个好的着落,的确是让王元姬很忧心。 这时司马凡笑着说道: “咱们家两个男人的婚事定然会吸引众人的目光,一个是炎儿,另一个就是攸儿了。” 羊徽瑜以为司马凡是在拿司马攸打趣,便挥手道: “说什么呢?攸儿今年才十岁,还早着呢。” 司马凡却不这么认为: “是吗?可炎儿是二哥的长子,而攸儿当初又被父亲生前赞为‘龙虎之孙’,这两个孩子将来必定会走在司马家的顶端,难道他们将来会迎娶什么样的女子还不够引人关注吗?” 她的这番话瞬间引起了王元姬的注意,尤其是方才的那句“龙虎之孙”,她急忙向司马凡询问说: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的?” 司马凡感觉到了王元姬的紧张和严肃: “现在整个洛阳城内都在传,不过父亲当年可是当着很多人的面儿亲口说过这个的,也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吧?” 可王元姬却摇了摇头: “父亲当年的确说过这句话,不过事隔至今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提起,如今却大范围在洛阳城内散播,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王元姬的心里清楚得很,如果司马懿当初赞司马攸为“龙虎之孙”这件事是有人刻意散播出去的话,那么这个人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他一定是想要利用这件事挑起司马炎心中对司马攸的敌视感和恐惧感,进而促使他们兄弟二人为了争夺司马家顶点的位置而自相残杀。 虽说现在的司马攸年龄还很小,不过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才气和天分,老实说的确在司马炎之上,而司马炎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长此以往下去很难说他不会与司马攸之间生出嫌隙。 或者说,如今的司马炎已经对司马攸产生了细微的隔阂感…… 想到这里,王元姬不禁回忆起半年前去世的父亲王肃…… 兰陵侯府派人火急火燎的跑到了高都侯府,向王元姬和司马昭通报了王肃病危的消息。 一听到自己的父亲即将撒手人寰,王元姬自然是忧心如焚,而司马昭、司马炎父子也当即陪同王元姬赶往兰陵侯府。 此时的王肃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他见王元姬来到了自己的塌前哭得如同泪人一般,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女儿,于是他艰难的伸出手轻轻拭去了王元姬脸上的泪水: “不要哭,人总有一死,为父活了这六十二年已经足够了,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移向了站在王元姬身旁的司马昭和司马炎,将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对司马昭说道: “子上,我想和元姬单独说说父女之间的话,你和炎儿先出去吧……” 父女之间临终话别也是人之常情,司马昭便和司马炎一同向王肃行礼之后,退出了卧室。 此刻王元姬虽然也是无比伤心,但她的头脑依旧十分冷静,她很清楚王肃接下来要和自己说的话,就连司马昭和司马炎都不能听。 王肃已经没有办法起身,他指了指自己的的枕头下方,示意王元姬枕下有东西。 于是王元姬便手轻轻伸进了枕头下方,结果摸到了用布袋装着的硬物,她将这个布袋拿了出来,结果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两卷用红绳扎好的简牍。 王肃看着王元姬手中的两卷简牍,有气无力的对她说道: “这是你当初祖父在世之时,一个叫做管辂的人所留下的两则预言,实话说为父当初之所以选择相信子上,并且决定将你交托给他,这两则预言起了很大的作用。” 管辂的名声王元姬早就有所耳闻,当初钟毓在河北之时就曾经见过他,当时的管辂,在司马懿和曹爽之间争斗处于弱势的时候,就精准的预言了司马懿和曹爽必有一场殊死决斗,而且最终获胜的人也必定是司马懿,结果被管辂料中。 而他这些年所预料的事情无一不准,由此可见,他给王朗所留下的预言分量有多重……
(十九):忧谶语
事实上王肃一直对当初自己去找司马师,并将预言中的内容告诉司马师而感到后悔。 因为如果司马师不知道管辂当初留给王肃的第二则预言,那么现在的结果可能会完全两样,坐在司马家乃至于朝堂巅峰位置之上的人,就极有可能不是司马昭了…… 在他的授意之下,王元姬先后拆开了这两卷简牍。 第一则就是管辂最早留给王朗的谶语,上面写着一段简短的文字: 有血却无相,有相未及实,有实偏促命,有命自失继。 而简牍的左下角还有较为醒目的五个小字: 初阅者王也…… 看完了之后,王肃对王元姬说道: “想必你也很清楚这‘初阅者王也’是什么意思吧?说来也真是命里注定的,当初管辂将这个交给你祖父的时候,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不能私下拆看,你祖父自然是默然遵守,他甚至都没有将这卷简牍的存在告知为父,它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书房内的书架上,无人问津,可是偏偏有一个人第一次来到了为父的书房就看到了这卷简牍,你知道他是谁吗?” 此时王元姬心中已经有所预感: “父亲说的是……” 两人仅凭眼神交流,王元姬便从王肃的眼神之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按照这则谶语之上所说,再结合“初阅者王也”的断言,王元姬推断出所说的应该是四个人,而如果将这则谶语和司马家联系起来的话,那么前三个的顺序应当是司马懿、司马师,以及自己的丈夫司马昭…… 她的猜想再度得到了王肃的证实,随即王元姬也意识到到了另外一件事: 司马昭必然会在有生之年戴上王冕…… 那么第四段所说的人,会是谁呢? 如果以这个顺序继续往下看的话,王元姬难免会想到司马炎和司马攸,而“有命自失继”的谶语,也让王元姬感到格外的忐忑与不安…… 王肃最为关注的也就是这一点: “眼下前两则已经应验,司马懿有王者之血却无王者之相,司马师有王者之相却并没有等到王者之实,至于你的夫婿司马昭,以他现在的声势与地位,恐怕不久就会戴上那顶王冕,恐怕最为关键的就是后继之人的选择了,我之所以把他支开和你说这些,就是认为现在说这些太早,但还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将来若真有这么一天,不要让司马家重复袁绍和刘表那样的结局……” 其实王肃的话外之音指向已经非常明显: 司马师去世了,继承司马家的理当应该是司马攸,而因为司马攸年幼所以才像当年的孙权和孙策一样,由司马昭代为掌权,司马昭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自己只是代替亡兄司马师打理司马家和魏国的朝政,从未有过取而代之的意思,这就给将来司马昭之后的继任人选留下了一个不确定的伏笔。 接着王元姬又看了第二份简牍,结果发现了另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份简牍之上的内容同样简短,只有一行文字: 鸯出淮扬,其武勇非元上不可平,然剑锋过盛二者仅存其一…… 相对于第一则管辂所留下的谶语来看,第二则显得不那么容易理解,不过王元姬与常人不同,她曾经在司马昭的案头之上看到了当初文钦的详细情报,其中就包括文钦之子文俶的内容。 虽然有关于文俶的记载十分稀少,几乎只有寥寥数语,可是王元姬却被他这份情报个吸引了,因为司马昭特地用朱笔在文俶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儿…… 之所以看到这则谶语就让王元姬想起来文俶的原因,在于文俶有一个乳名叫阿鸯,很多与他私底下亲近的人都不叫他文俶,而叫他文鸯。而当初文钦和毌丘俭在淮南叛乱之时,文俶就是作为叛军的前头先锋,接连挫败了邓艾等将领。 至于接下来的谶语内容,在王元姬看来也就没那么难理解了: 元上将其拆开,分别是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字(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昭字子上),也就是说唯一能有能力压制得住文俶锋芒的人只有司马昭和司马师,但是两者只能存一,也就代表着无论谁去都没有办法活着回来了…… 看完了这则谶语之后,王元姬的心情显得更加沉重。 直白一点来说,司马师等于是替司马昭去死的,而那时的司马师眼角上的毒瘤并不适合切除,但司马师却决定在平叛战争开始之前匆忙切除,将原来已经定好的三军统帅司马昭替换掉,以至于虽然平叛成功,却未能活着率领得胜之师返回。 在刹那间,王元姬意识到,文俶可怕到只有司马师和司马昭才能收拾这件事,外人根本是不可能知道的,毕竟这卷写有谶语的简牍只有王肃有,而司马师之所以会突然改变心意,不惜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也要选择替换司马昭南征,理由也就只有一个了…… 想到这里,王元姬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已经命不久矣的王肃,更从他那充满自责和歉疚的表情之中,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父亲,难道您……” 王肃眼含泪光的点了点头: “没错,当初是为父把这两卷简牍交到子元手上的,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失去自己的丈夫,从而眼睁睁的让子上死在文俶的剑下而坐视不理,所以我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将这件事告诉了子元。当初我的确是做了一个痛苦的抉择,因为子元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好学生,他的成就足让为父引以为傲,更何况司马家和整个魏国在他的治理之下越来越稳定,如果不是我去找他的话,恐怕他也不会……” 说到这里哽咽的王肃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而一直不知道此事的王元姬虽然先前就已经想到了表面上的一层,那就是对阵文俶之时如果是司马昭在军中的话,恐怕他早就没命了,所以司马师突然变更计划无形中保住了司马昭的性命。 不过时至今日,王元姬才彻底明白,司马师不是无形当中保护了司马昭,而就是代替司马昭去死的…… 这时王肃握着王元姬的手哭诉道: “子元的事情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但司马家的下一代绝不能再错,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们,切莫让司马家步上曹家的后尘呐……” 王肃的这番话说得很重,甚至有些意同谋反的嫌疑,但是王元姬却很能够明白他的苦心,其实她自己早就已经有所预感了…… 不久王肃便撒手人寰,终年六十二岁。 由于他本人在学术之上有着很深的造诣,王家的门生故吏也遍布朝野,所以在他出殡之时,自发参与送葬队伍的儒生高达数百人之多,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嵇康以及慵懒的阮籍也都参加了出殡的队伍,送王肃最后一程。 而为了表彰王肃生前为朝廷所作出的贡献,在司马昭的倡议之下,魏帝曹髦下诏追赠王肃为卫将军,谥号为景。其长子王恽袭其兰陵候爵。 王肃的去世对王元姬来说打击的确不小,但更让她感到忧心的,却远不止这些…… 这也是为什么当她听司马凡提到“龙虎之孙”之时,神经会高度敏感的原因所在。
(二十):暗较劲
散播司马攸为“龙虎之孙”的消息来源,王元姬派遣留在洛阳的杜预去暗地里搜查,不过杜预暗访了许久依旧是一无所获。 当他将这个结果告诉王元姬的时候,加重了王元姬的担忧,她对杜预说道: “竟然连散播消息的源头都找不到,可见这个人是有心散播而且做事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的,其用意实在是令我感到心惊和不安……” 杜预也认为刻意散播司马攸是“龙虎之孙”的人动机已经不纯: “恐怕这个人就是直接冲着炎公子和攸公子去的,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引起他们二人之间彼此的猜忌和敌视,他目光如此长远而且善于诛心,不可谓不狠毒……” 既然这件事已经引起了王元姬的警觉,她就不可能再坐视不管,于是她吩咐杜预道: “这件事一定要追查到底,还有,以我的名义警告那些还在散布‘龙虎之孙’流言的人,如若再犯必定严惩,要遏制这种流言的进一步扩散。” 杜预领命而去之后,王元姬的心中仍旧是不得安宁,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是没有注意到的…… 入夜之后,高都侯府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但是却有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司马昭书房门外,她趁着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悄的推开了房门,然后潜入进去开始在书架和案头上寻找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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