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察觉到了司马攸内心的变化,司马昭便伸出右手在自己的右侧床榻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坐吧,你长高了,仰着头和你说话太累。” “是……” 就像是下属遵从上级的命令一般,司马攸静静的坐在了司马昭的右侧,司马昭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司马攸,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嗯,黑了些,也结实了些,看来这大半年的时间你没有虚度,这样以来为父就放心了,对了,为父还听说是你想出了偷渡阴平、奇袭江油的计策,对吗?” 司马攸面色凝重的说道: “孩儿在外的时间基本都是由邓将军父子悉心照料,基本也没有吃什么苦头。至于偷渡阴平之计,邓将军比孩儿还要早想到,所以孩儿不敢居功。” 从司马攸略显怨怼的口吻之中,司马昭听得出来他在怪自己: “为父知道,邓艾父子的事情你不赞同为父的做法,还怨为父不近人情对吗?” 虽然这是公开对司马昭以决议之事的质疑和否定,很大程度上挑战了司马昭的权威,更加有可能会触怒司马昭,但是司马攸却毫不隐晦了点了点头。 这自然也在司马昭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责怪司马攸,而是伸手拍了拍司马攸的头顶: “等什么时候你到了为父这个位置,你就能够明白了……” 说罢,司马昭便不再谈论有关于邓艾的事情,而是指了指脚边的一卷地图对司马攸说: “先把那个拿给我。” 司马攸微微探身捡起了地图展开在司马昭的面前,他发现这虽然是整个大魏的地图,但是司马昭却单独在并州所驻扎的匈奴各部周边,标明了兵力配备。 敏感的司马攸立刻就意识到很有可能是匈奴方面出了问题,对于迫切希望彻底平息战乱的他来说,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公父,这……” 司马昭表情严肃的说道: “就在我刚刚率领军队到达长安后不久,王浑就从太原发来密报,说驻扎在周边的匈奴各部有些不□□份,他们频繁以换防为由调动军队,我派羊祜配合王浑秘密调查,发现他们果真有图谋不轨的企图,我看他们是想要趁着我将中原地带的十万大军调动至长安,趁我处理钟会之乱的间隙想要搞出点动静来,所以才会秘密让羊祜和裴秀调集兵马暗中实施大范围包抄,西至离石、北起云中、东至乐平、南起上党,不让他们察觉到我们秘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一旦他们有所异动就将他们包围聚歼。” 听完了司马昭的描述之后,司马攸点了点头: “不过父亲您已经把全部主力都带到长安来了,周边的兵马应该……” 还未等他说完,司马攸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完全是多余的: “我明白了,您虽然对外宣称带了十万人,实际上您根本就没有带这么多的兵马,而之所以放出这样的假消息,就是为了对匈奴抛出诱饵……” “不愧吾儿,聪明……” 见司马攸反应如此迅速,司马昭笑道: “我曾经问过芙绸、张华以及文俶,他们虽然虽然都没有看过伏羲和盘古的真实面目,但是他们都曾经分别去过一个地方……” 话音刚落,司马昭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了“悬瓮山”之处方: “所以我和山涛商量之后,认为伏羲和盘古隐藏在这里的可能性极大,再加上从他们的行事作风来看,我们内部也一定有他们的人,故而我将这个假消息故意泄露给这个内应知道,就是想要看看自己的两种猜测是否成立,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超出我们的估算范围……” 司马攸听出司马昭已经对这个叛徒有了方向,便追问道: “此人是谁?” 对此司马昭还不愿意透露他的姓名: “暂时还不到揭晓的时候,等我料理完匈奴之事后再行定夺吧……” 从司马昭的表情来看,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寻常,这也加深了他内心的担忧。 结束了烦扰的公事之后,司马昭突然问起了有关于诸葛绫的事情: “你来之前应该也见过你的生母了吧?” 在卷地图的过程之中,司马攸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他并没有用言语来回答他,而只是用点头来表示默认。 司马昭微微叹了口气后说道: “当初我第一眼在禾荷乐坊见到夜筝的时候,我几乎就被她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貌给骗过去了,伏羲和女娲在这方面的确很能够掌握我的心思,他们知道我永远忘不了你生母,所以女娲才会假冒她装作失忆潜入到我身边来。她也的确很厉害,我过了很久才发现她是假的,然而之所以我发现她而没有动她,只是想要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东西,直到我确信她想要拿你祖父的遗物,也就是我让你们兄弟二人默记的简牍,我才对她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 司马炎不明白司马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司马昭便笑道: “你难道没有在府中听到过有关于夜筝的奇怪传闻吗?” 短暂回想了一番后答道: “如果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多年未有身孕这件事了,可是这与您所谓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呢?” 司马昭道: “因为我偷偷在她房中的香炉之内加上了一味药材,在为父和她……” 说到这里,司马昭突然止住了自己接下来要说话,转而用手中的简牍轻轻敲了敲司马攸的脑袋: “你这个还没有成婚的雏鸟没事不要瞎打听,等你有了妻室自然就明白了。” 虽然司马攸的确不明白司马昭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当听到司马昭说要成婚的时候,司马攸想起了远在乐浪的心上人贾褒,于是他便打算趁这个机会对司马昭讲明这件事,并且择机将贾褒接过来。 “那个,爹爹,孩儿……”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际,司马炎急匆匆的在外面敲门: “公父,有紧急邸报。” 司马攸即将到嘴边的话,因为司马炎的突然敲门而被打断,两人一同看向了门外,司马昭隔着门对外面的司马炎说道: “有事进来说吧……” 得到允许的司马炎立刻推门而入,而时隔多日终于见面的兄弟二人,不知为何却都在躲闪彼此的视线,司马攸仅拱手向司马炎行礼,而司马炎也点头表示回礼,两人之间并没有言语上的交流。 司马炎将手中的邸报交给了司马昭: “消息是来自三方面的,其一是跟随降君刘禅一同前往洛阳的老将廖化,于途径定军山下诸葛亮陵墓之时突然提出要去拜祭,然后跪在诸葛亮的墓前自杀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司马昭并不感到吃惊: “他一生追随诸葛亮,如今自己已经彻底没有用武之地了,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向孔明尽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之后,司马炎又报告了第二件事: “刚刚从并州传来急报,王浑大人说匈奴左贤王刘豹终于派人传来消息,声明他的部将呼延硕软禁,而呼延硕正打算趁着您领主力西征之际偷袭洛阳,刘豹恳请朝廷急速派出兵马制止,并营救他们父子。” 这个消息既在司马昭预料之外,又在他的预料之内: “如果是呼延硕架空刘豹领兵谋反,那么一切倒是说得通了,不过刘豹怎么会两次被自己的部下给夺权?到底是谁浑水摸鱼呢?” 司马炎询问司马昭应该如此应对这件事: “是否要派出援兵?” 司马昭沉思了一会儿后答道: “现在看来这个刘豹要么是个驾驭不了属下的无能主君,要么……” 这时司马攸和司马炎都已经察觉到了司马昭想要说的话: “要么他就是个深藏不漏的可怕角色……” 随即司马昭做出了决断,他对司马炎说道: “这件事先不要惊动匈奴那一边,你去告诉王浑和羊祜,就说对于刘豹的求援不予理会,周边部署的兵马也继续维持监视的状态,我倒要看看,刘豹如何自己收拾这个局面……” 讲完了前面两件事后,司马炎在说第三件事的时候明显有些难以启齿,而司马昭和司马攸也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异样,于是司马攸问道: “怎么了吗?第三件事……” 尽管心中不愿意,但是司马炎还是不得不说: “第三件是四叔刚刚从洛阳传来的急报,邓艾将军留在洛阳的两个儿子被杀了……” 一听到邓艾仅剩的两个儿子也死于非命,司马昭和司马攸几乎同一时间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表情,司马昭立刻逼问道: “我不记得自己下过这道命令,到底是谁!” 司马炎答道: “四叔已经查明,是……是静儿姐姐伪造了您的书函,利用您不在洛阳的期间强令廷尉前往邓候府上抓走了他的两个儿子,并且未经审讯直接以意图谋反的名义处死于廷尉司,由于事出突然,从抓捕到处死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大姑姑她情急之下去找四叔和叔祖父,可等到他们去廷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听完了司马炎的描述之后,司马昭气得暴跳如雷: “廷尉是怎么办事的!难道仅凭一纸文书就可以草菅人命吗!如果是贾充和卫瓘必定会先向我请示,真是窝囊废!糊涂虫!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坐上廷尉这个位置!” 话音刚落,余怒未消的司马昭指着司马炎的脸说道: “你即刻去传我的命令,把那个廷尉给我抓起来,邓艾的儿子怎么死的,就让他怎么去死!还有,静儿做事也太没有分寸了,居然敢把私怨如此无法无天的发泄,立刻把司马静也给我拘押起来,等我到达洛阳之后再行发落!” 司马炎面露悲伤的说道: “公父,不必了,静儿姐姐已经于十日之前就在自己的府中服毒身亡了,当时钟会谋反的文书刚刚到达洛阳,廷尉带人去拿她,结果在卧室的床上找到了她的尸体……” 听到司马静已经畏罪自杀的消息,司马昭方才满是愤怒的脸色渐渐降温冷却了下来: “还真是和她生母一样啊,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司马昭对司马炎说道: “去告诉贾充和荀勖,马上班师返回洛阳……”
(廿三):冠王冕(下)
经过了近半个月的奔波,司马昭回到了洛阳。 一回到家中,司马昭就询问自己的妻子王元姬: “她现在如何了?” 虽然司马昭并没有明说这个“她”到底是谁,可是王元姬却很清楚,他所指的除了司马凡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为此王元姬也显得很忧伤: “自从静儿拿着伪造你笔迹所写的书信冤杀了她的两个儿子之后,凡儿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府中,我和大嫂好几次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听说已经数日不曾进食了。不过好在邓贤(邓艾与司马凡所生次子)之妻徐氏刚刚怀上了身孕,要不然的话邓家可就真的要绝后了……” 邓艾血脉得意保存这件事,对于司马昭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他也做出了决定,亲自登门去探望司马凡。 此时的司马昭在魏国的地位已经远远超过了身为他主君的魏帝曹奂,可是这个身份在邓候府门口却没有丝毫的作用,他遭到了阻拦,家老十分为难的对司马昭说: “晋公,您还是回去吧,夫人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您了……” 司马昭看了看府门之内,又看了看家老,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因为是自己夺走了他丈夫和儿子的性命,他不想因为这件事为难任何人,也不想给司马凡难堪,便准备打道回府: “我知道了,好好照顾她……” 就在司马昭转身走出去没几步后,侍女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冲着司马昭的项背喊道: “晋公请慢,夫人有请。” 没想到司马凡会愿意见自己,这倒让司马昭有些始料未及,随后他跟着侍女来到了一间卧室的门口,侍女将司马昭引到这里之后便行礼离去了,而司马昭则伸出双手缓缓将门推开。 在敞开门的那一刹那,屋内燃烧着黍稷梗的焦灼味和燃香的气味便从敞开的门缝迎面弥散开来,整个屋内看起来烟雾缭绕,即使是隔着的距离并不远,司马昭却还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屈膝跪在自己的前方。 他迈脚跨进了门槛,一步一步走到了司马凡的面前。 当他终于看到司马凡时,司马昭才惊讶的发现,司马凡已经明显苍老了许多,脸上没有半点生气,宛若一纸白绸看不出任何的血色。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孝服,正对着自己面前的几樽,一面弯下腰双手捧起黍稷梗亲情丢到面前的火炉之中,一面微微开启那干涩的嘴唇: “是晋公来了……请恕民妇重孝在身不便行礼……” 司马昭看到灵位上清楚了刻下了邓艾以及他三个儿子的名讳,随即问道: “看来你都已经知道了……” 司马凡面无表情的答道: “是啊,想想真是讽刺,当初是你极力帮忙,把我和夫君的手拉在了一起,现在又是你亲手把我们拉开,并且拉到了再也无法碰触的距离,顺带连我们的三个儿子也一起为之陪葬,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斩草除根呢?” 见司马昭用着阴冷毫无感情的口吻来和自己说话,发泄着内心的怨恨,司马昭的情绪并没有随之而发生变化: “无论你信或不信,邓贤和邓朗之死都不是我下的命令。至于邓艾和邓忠,我并不否认和他们之间已经到达了无法调和的地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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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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