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羊祜所说的这些王浑也很清楚,只是他不想在这庆功宴上说这些话伤感情的话,因为这等于直接将刘豹的兵权肢解,匈奴这数十年来发展的近十万人兵马,一夕之间就被司马昭砍去了大半,手中只有三万多人,这对于刘豹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和伤害。 如今羊祜直接将司马昭的命令说了出来,摆在刘豹眼前的也就只有两种选择了: 一:同意司马昭所提出的两种命令,分兵和质子; 二:拒绝,也就意味着和司马昭公开对立。 从羊祜的口吻和反应来看,他似乎也不打算给刘豹回避的空间。 简短的时间过去之后,刘豹直接回应羊祜道: “将军请放心,小王既然已经答应了王上就不会反悔,更何况难得王上瞧得上犬子想要带到洛阳提拔教养,实在是他的福气,正所谓求之不得。至于兵力调配王上就更不用担心了,小王所有的兵马都是大魏的,王上身为辅政大臣自然有权调动,小王绝无异议。” 在得到刘豹肯定的答复之后,羊祜这才稍稍放缓了自己的口吻: “如此甚好……” 三天之后,王浑便执行了司马昭的命令将匈奴五部的兵马分散调配,大幅度削弱了刘豹的军事力量,同时身为他唯一儿子的刘渊,也收拾好形状跟随班师大军一同前往洛阳。 收到消息的司马昭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他突然间感到头一阵眩晕,以至于手中羊祜的书信不经意间飘落在了地上。 恰好端着药走进来的王元姬看到了司马昭这幅样子,立刻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在搁下药之后又弯下腰将绢帛书信捡了起来: “这段时间你都没有好好休息,大嫂说你不能再劳累了,如今并州的局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你就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清闲一下吧。” 司马昭放下了捂着额头的手,声音略显低沉的答道: “这些都不过是表面而已,实际上并州这次的事件到底水有多深,我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只能是以现状做出最合适的判断罢了。” 王元姬走到了司马昭的身后,伸出双手拇指轻轻按在了司马昭两侧的太阳穴上按摩着: “你始终对刘豹不放心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是姑祖母的儿子,身上也流淌着‘永元遗芽的血脉吗?” 这番话说到了司马昭的心坎里,他也对自己的自己毫不隐晦的说道: “当初蒋济曾经和父亲说过,葛玄在给曹操卜算道,日后北方草原之上又会升起一颗帝星,大哥曾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北方草原一直是匈奴人的活动范围,虽然现在匈奴的势力大不如前,可葛玄的预言还是让我们感到有些不放心,再加上先前雍州战事时,刘豹以匈奴内部发生叛乱为由拒绝出兵援助,大哥就已经对他心生疑窦了,如今他们打算趁着我率领主力前往长安之际意图闪击洛阳,恐怕不止是一个呼延硕那么简单。” 听完了司马昭的话后,王元姬也觉得此次匈奴的风波有些不对劲: “从表面上看呼延硕的确是有造反的罪行,不过假设呼延硕只是台面上的人物,那么背后操纵他的人才是真正我们关注的,如果这个人正是你担心的刘豹,那么他就是在太可怕了,居然能够让自己的部下如此牺牲,甚至顶着叛乱的罪名。” 王元姬的按摩让司马昭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居安还需思危,更何况我们离‘安’还有这一段很长的距离。伏羲和所谓的盘古都还没有铲除,我的神经还必须要时刻紧绷才行……” 经过了近十天的跋涉,羊祜和王浑终于带着质子刘渊抵达洛阳。 出于礼节上的安排,司马昭特地吩咐自己的两个儿子司马炎和司马攸出城门相迎。 一下车刘渊便十分恭敬的上前主动向司马炎兄弟行礼: “拜见两位公子。” 司马炎和司马攸也一同回礼: “见过世子。” 刘渊给司马炎和司马攸的第一印象很好,在他们看来刘渊姿态出众、仪表不凡,而且彬彬有礼,是个十足的谦谦君子。 而司马攸在和刘渊对视之后,两人心中都对彼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有着某种相同的预感:对方和自己很相似。 这时王浑上前对司马攸说道: “恐怕攸公子还不知道吧?世子他与你同年,都是十七岁。” 司马炎为了配合王浑也附和道: “哦?那可真是巧了,你们两个可要多多来往才是。” 司马攸对此欣然接受: “如果世子不弃,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刘渊也显得十分千谦逊,拱手答道: “哪里哪里,在下于并州时便久闻公子大名,能够有幸向您学习实乃三生有幸。” 整个会面过程之中,刘渊除了刚开始和司马炎打招呼之外,几乎剩下来的时间之内几乎都在和司马攸交谈,让司马炎颇有陪衬之感。 司马攸察觉到了这种令司马炎尴尬的氛围,于是便结束了和刘渊之间的交谈,转而将话题扯到了司马炎的身上: “对了,大哥,父王已经设宴款待世子,还有安乐公作陪,我们赶快过去吧。” 司马炎点头说道: “说的也对,一直站在这里对世子来说也太失礼了,我们快过去吧。” 等到司马炎兄弟将刘渊引到晋王府时,安乐公刘禅以及关内侯郤正等原蜀国的降臣已经先一步赶到了,而身为东道的司马昭也在王元姬的陪同之下走了出来,接受众人的参拜。 司马昭对着众人抬手说道: “今日乃是寡人以私人饮宴的形式邀请诸位前来,一者是为了弥补安乐公进京以来没有亲自招待的疏忽,二者也是为了左贤王世子刘渊接风洗尘,大家都随意一些,不要太拘束。” 刘禅和刘渊见状纷纷上前向司马昭行礼致谢: “多谢王上厚恩款待。” 司马昭先将自己的目光投到了刘禅的身上,他笑道: “安乐公,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先前我在诸葛丞相身边之时曾经和你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当时还身为蜀国皇帝的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其实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要是当时让你知道我就是司马昭的话,恐怕现在的局势就会不一样了,不是吗?现在我们就当重新认识了,您说如何?” 对此刘禅根本毫无印象,不过既然司马昭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只能赔笑说道: “上天赐福于王上,这也证实了王上天命所归,才能屡屡化险为夷。” 司马昭也笑道: “安乐公进京也有些时日了,不知一切是否还习惯?我想总归还是不如你在成都的时候,是否时常会想念故土呢?” 表面上看司马昭是在对刘禅表示关心,询问他是否有思乡之情,但实际上这句话还有另外一种对刘禅持怀疑态度的解释,而众人也在等待着刘禅的答复。 很快刘禅就十分肯定的回答说: “回王上,下臣在这里很快活,以后这里就是下臣的家,因此并没有乡愁。” 这样的回答让在场许多的原蜀国旧臣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但这样的回答却令司马昭感到很满意,他也被刘禅这幅憨傻的姿态给逗乐了,发出了很少出现的爽朗笑声: “哈哈哈哈!你能够喜欢这里可真是太好了。” 之后,司马昭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年轻的刘渊身上,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知为什么,司马昭一看到刘渊就感到有一个很不寻常的气息,相同的气息他曾经在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身上也曾经看到过,这也加深了他要进一步关注和提防刘豹父子的决心。 不过表面上司马昭对于刘渊的到来还是很欢迎的: “要让世子长途跋涉至此,还让你们父子二人分隔两地,真是辛苦你了。” 刘渊拱手回答说: “王上言重了,家父都很清楚您把下臣找来是为了提携和保护,想让下臣将来能够为大魏、为王上尽心尽力,效犬马之劳,所以家父在临别之际特地嘱咐下臣,在见到王上的时候一定要代他向您再三致谢。” 见刘渊对自己的话应对如流,司马昭会心的笑了笑: “当初王浑在信中大力夸赞你,我还以为他言过其实了,现在看来他所言果真不虚,有世子这样的青年才俊在,也是朝廷和天下之幸,说不定将来有能力改变天下的人之中,也包括了世子你啊……” 这番夸赞对于刘渊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他也向司马昭推辞了这份夸赞: “下臣万万不敢当,王上膝下有两位公子在,又有诸多贤臣良将辅佐,下臣与他们比起来实在是太过寒微。” 看着刘渊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司马昭也不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转而指向了两侧对刘禅和刘渊说道: “好了,不要站着了,快请入座吧。”
(廿四):塌前会(二)
宴席结束之后,略有三分醉意的司马昭在司马炎和司马攸的搀扶之下站起身,并且在王元姬的陪同之下回屋休息。 在给司马昭宽衣之余,王元姬开口问道: “今天见了刘渊和刘禅,你是怎么看他们的?” 司马昭笑着反问道: “愿听夫人高见。” 王元姬会意的笑了笑: “刘禅看起来是个没有廉耻之心的亡国之君,竟然丝毫不念及自己曾经也身为三足鼎立之一的蜀国帝王,可是实际上他这么做也可以理解为故作庸迂实为自保,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打消你对他的猜忌。” 这一点司马昭和王元姬想到了一起: “今后恐怕世人都会以亡国之君来唾骂刘禅,是个就连诸葛亮和姜维都扶不起来的阿斗,可是我想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刘禅不是个纯粹的昏庸之君,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只能到这里,在这么长的时间内能够平衡蜀国之内主战止战两派的势力,以至于蜀国在没有诸葛亮的情况下还能够稳定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随即王元姬又问: “那夫君你打算怎么处置刘禅呢?” 对此司马昭付之一笑: “既然他想要继续装傻充愣的活下去,那我也没有必要拆穿他,就继续让他做一个安乐公好了,如果要动他的话反而会招来非议,对将来降服吴国也会产生消极的影响。” 王元姬认同司马昭的判断,她也注意到比起刘禅,司马昭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是刘渊: “那……那个左贤王的儿子呢?” 一提到刘渊,司马昭的心里总感觉有些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思绪: “老实说他给人的印象和刘禅一样,都是以谦恭的姿态来让人对他降低戒心,可是觉得自己看透了他,却又觉得是他故意让我认为自己看透了他,虽然没有任何的根据,但是我就是有这种预感,这个刘渊比起刘禅来说可复杂太多了,绝不能小看。” 自从司马昭被封晋王以来,有一个问题是他必须要面对,可他却始终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看法或是决断的。 那就是立嗣的问题。 身为他人生伴侣的枕边人,王元姬很清楚事实上早在数年之前司马昭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或者说早在司马懿去世之前,就已经为司马家第三代的掌舵人物色人选了。 而之所以司马昭至今为止都没有提过这件事,一者是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二者是他故意不作回应,想要看看群臣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反应,站在哪一面旗帜的后面…… 不过就算是司马昭再能拖,这个问题也必须要着手去处理,因为王元姬看得出来,自从邓艾父子死后,他的身体状况就开始急转直下,继承人的问题刻不容缓,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慢慢想了…… 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个是自己比亲生儿子还要疼爱的养子,同样作为他们母亲的王元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为了王位而争斗,这也是她最为担心的。 所以她有好几次想要找司马昭谈这个问题,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立场,她只能将话又咽了回去…… 为了进一步巩固时局,司马昭先前就已经下令由荀顗制定礼仪、贾充修订相应法律、裴秀则负责管制方面的改革,值得一提的是,五等爵制度的恢复就是由裴秀提出来的,但这仅仅是他们三个人需要做的繁琐工作之中的一部分。 几乎每天他们三个人都会前来向司马昭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度。 听完了众人的汇报之后,司马昭单独让贾充留了下来,然后问他道: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司马昭并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是贾充很清楚他所指的是谁,便答道: “炎公子将他秘密羁押到汉中之后,按照王上您的吩咐,已经以‘吴明’的假身份将其投到了廷尉之中,并且杜绝任何人与他进行接触,只代王上您的裁决。” 司马昭沉思片刻之后起身说道: “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应该去会会这个老朋友了。” 幽深阴暗的廷尉地牢之内,几乎一个守卫都看不见,这里曾经关押过桓范和夸父,就连廷尉司的狱卒之中到过这里的也是极少数。 在贾充的陪同之下,司马昭朝着地牢深处的监牢走去。 由于这里太过空旷,人有很少,所以他每踩一步所发出来的声音,都会传出久久的回声。 非常沉重…… 当他走到目的地的时候,隔着铁栅栏之内早就等着他的一个人也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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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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