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抄书 最后一笔落成,余蔓长舒一口气,将笔搁在砚沿并没有急着收拾,而是洗了手将原本还给老板并奉上租金,回到原位托腮怔怔地望着书局大门出神。 如今余蔓的日子不能说有多丰富多彩,却能称得上有滋有味,随着时间的流逝出来时的闲言碎语在渐渐淡去,她也总算明白了原来正常夫妻正常的家该是这样一种状态,比较起来她做寡妇那几年真是活得寡淡,婆婆再好小叔再好也不能真正让她鲜活起来,而有一个朝夕相对的人疼她爱她才是永葆青春的良药。 每天早上做好饭趴在客厅的门框上看卧室里的夏济刮胡子,夏济已经不再像初时那么羞涩,常常对她回以微笑,好像就是和她在一起之后,夏济变得不爱戴纶巾了,每每都戴上一顶发冠显得人更加年轻俊朗,外面传言夏济对她如痴如狂,那肯定言过其实,但余蔓知道夏济很喜欢她,没有公务必定在家陪着她,她炒菜他生火填柴,整个馒头要蒸一早上没什么对话却谁也不会腻。 思及甜蜜之处,心念成诗句,余蔓提笔在抄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写下四行温婉隽秀的小楷,与前文的峻激笔力截然相反。 “小余夫人,夏先生来接你了!”小童欢呼着从门外跑进来给余蔓报信。 余蔓还悬着腕闻言忙抬头,夏济的身影就在这时映入眼帘,夏济手上拎着一条麻叶串起来的猪肉,见到余蔓脸上立刻就挂上温柔的笑意,余蔓眼波脉脉地望着夏济,直到人走到跟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在抄本后面写了几行小秘密,连忙心虚地将抄本合上。 夏济意外地一挑眉,在余蔓对面坐下拿过【琼华奇略】抄本,边翻看边点头赞叹:“夫人笔锋苍劲,有大家风范,怀信自叹不如。” “都抄好了,你可以回家慢慢看。”余蔓为了防止情思被当场戳破,便按住夏济翻页的手,把抄本拿回来。 “夫人辛苦。”夏济侧身坐在长凳上嘴角含笑眼眸含情地看着余蔓。 余蔓一手扣着抄本一手托腮,花颜绽放,灼灼目光与夏济相接,谁也不先移开。 “咳!” 书架后面有人故意咳了一声宣示存在,余蔓眼波流转嗔怪地瞪了夏季一眼,目光扫向出声之人,昨日问她何时能抄完的士子正拘谨地拿着【琼华奇略】原本,想来是要在后堂抄书,余蔓歉然地对那士子微微低首,三下两下收拾好笔墨与夏济离开碧水书局。 “夫人才情卓越,每日为我洗衣叠被不说,还要为我做这死板的抄录之事,实在是屈才了。”夏济走在街上叹道。 “我有什么才情?不过会写两笔字而已,就算有......”余蔓好笑地压低声音,悠悠道:“也是耳濡目染跟你学来的。” “胡说,我什么时候教过夫人吟诗作画?”夏济对余蔓飘忽不定的胡话已是无奈,半是责怪半是纵容地反驳道。 “哎呀~”余蔓拖着调子,身子一歪肩膀撞过去蹭了蹭夏济的手臂,“当然是在梦里,难道你忘了?” 夏济气笑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每每有言语歪缠他总是说不过两句就败下阵来,到底比不过余蔓天真无忌。 自师父逝去师兄师弟离散,余蔓好多年没这样口无遮拦的调皮过了,她在夏济面前找回了几分当备受宠爱的小师妹时的肆意妄为。既然夏济在此事上已然不再为所动,余蔓自知再讨不到便宜,便弯着笑眼不做纠缠话锋转到别处。 “你买得肉?”余蔓指指夏济手上的麻叶。 “嗯。”夏济心有余悸的轻声应道。 “早上不是说好我来买吗,我都买好了。”余蔓早上买得那条饱满的五花肉正挂在家里厨房的墙上,估计上面还有残余的露水。 “留着吃。”夏济语焉不详,他手里的这条可是纯瘦里脊,余蔓不爱吃肥肉最好一星肥膘都不要有,但他知道余蔓要买肯定会买五花肉,因为他爱吃。 余蔓觉得肉买多了隔天再吃就不新鲜了,惋惜地咂咂嘴。 夏济不用多想光看余蔓唇瓣翘起的弧度,就能知道余蔓在腹诽什么,他不想余蔓对此多做纠结,遂温声软语问道:“夫人今日可有去裁缝那儿量体做衣?” 效力单氏这些年,单黎赏赐下来的布匹锦缎夏济自己一个人根本用不了,存在屋里既占地方又怕放久了被霉虫蛀坏糟蹋了东西,他年年都将多余的布匹换成银钱,余蔓来之前刚好清过一回旧布,剩下的都是最新的颜色样式,用来给桃李年华花一样容貌的余蔓做衣裙再合适不过了。 余蔓干笑道:“忘记了,明日就去。” 早上吃饭时夏济是说过让她去做衣裳的话,但夏济不知道她今天整日都在碧水书局抄书,因为昨日在书局她全神贯注奋笔疾书,从早到万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只想尽快将书抄好,书局老板被她感动地逮着傍晚来接她的夏济好一通赞叹,回去后夏济埋怨了她一个晚上,责备她不爱惜自己急功近利,余蔓再三保证下一次只抄半天。 夏济一挑眉,倒是与机敏起来的余蔓有几分神似,他狐疑道:“夫人不会不知悔改又抄了一整天的书吧?” 因心虚而瞬间凝滞的呼吸被余蔓自以为巧妙的掩盖过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回道:“没有啊,我最是知错能改。” “夫人改没改不如回头与书局老板一问便知。”夏济立刻板起脸,作势转身就要回碧水书局一问究竟。 “错了错了......”余蔓知道这是藏不住了,反映迅速地一把挽住夏济不让他走回头路,嘴上不住地低声认错。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晚上,这时候想不到回到家看会儿书夏济也就能反应过来了,那么厚一本【琼华奇略】,就算她心思再玲珑剔透笔法再行云流水,也不可能在一天半的时间里誊抄完。 夏济也就做做样子,睨视了一眼乖乖夹起尾巴的余蔓,胸口热腾腾的莫名升起一阵满足感,他今年二十有八长余蔓八岁,单黎座下第一得意人指点天下挥斥方遒,却都没有他得余蔓伴在身边的满足感来得多。 “回到家我们先荡会儿秋千再做饭好不好?”余蔓带着上翘的鼻音摇了摇夏济的手臂,撒娇道。 夏济为给余蔓解闷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上吊了架秋千,有时晚饭后他们一推一荡直到星月沉沉,余蔓就会指着灿烂星河出口成章与夏济一对一答。 “好。”夏济对余蔓的瞒报稍稍板了下脸,便恢复一如平常的温和神态,他在余蔓面前总是当不了坏人。 二人背对夕阳,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微笑,夏济曲了一下手臂让余蔓挽着他的手滑下来,用手掌收紧余蔓虚握的拳头,余蔓移开眼轻笑一声,指节蹭了蹭夏济的手心就像猫爪挠在夏济的胸口,下一瞬余蔓就挣开手横跨一步拉开她与夏济之间的距离,她往前快走两步回眸对夏济眨眨眼好似在催促他快些回家。 他们都沉浸在初尝情思的蜜罐子里,以为这样相视携手的甜蜜日子会不间断地持续一生,却忘记了他们身处于动荡乱世中。 当夜民居巷道里火把通明,嘈杂的人声打破静谧的夜晚,余蔓在躺在床上微微蹙起眉头眼皮下的眼珠打了几转,她翻身侧躺没有睁眼放任自己陷在半睡半醒中,但手却有意无意的伸进枕下,那是放佩剑的地方。 “夏先生!”有人在悾悾拍打院门高声叫人。 夏济瞬间惊醒,立刻起床,灯也顾不上点就摸黑穿衣。 “我去看看。”余蔓只穿着里衣握剑从里屋走出来,就要伸手去拿衣架上夏济的斗篷披着出去应门。 “夫人莫慌,应该是主公急招。”听外面的声音应该不止招了他一人,定是有突发战事。 草草穿好衣衫,头发还是散的,夏济快步走到院子里先应了一声,然后边束发边去开门,传令的侍官将单黎的命令简要一说,原来是闻人氏和尤氏又打起来了,这回还波及到单氏的领地子午道。 夏济说要回去交代一声去去就来,余蔓已在房中点燃灯台,披衣坐在夏济的床尾。 “夫人,我要走了。”夏济回来就贸然一句。 “去哪儿?要出兵了?”余蔓腾地站起来,仿佛知晓了一则噩耗,虽然心里明白夏济的身份东征西讨是家常便饭,但事到临头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夫人要多保重。”夏济执起余蔓的双手,语调艰涩满眼不舍,不住地殷殷嘱托道:“切莫过于操劳,家中尚富足有余,夫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日日弹琴看书便是。” 想到家中劈好的木柴用不了几日,水缸里的水最迟后天也要打了,夏济恨不得将柴和水准备到明年的量再走,又一想到他不在万一哪次余蔓生火没生明白,一连吃几顿冷食可让他如何不心疼。
第31章 早回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余蔓用力点点头,深深地望着夏济不舍道:“倒是你,一定要平安......” “要去多久,得准备行礼吧,对,行礼。”余蔓意识到当务之急是给夏济收拾行礼,眼神忙乱地在卧室里四处乱看,想着给夏济带些什么为好。 “来不及了,我这就得走,侍官在外面等着呢。”夏济摇头道,紧急诏令他从来都是穿了衣服走人,这次破天荒的复返停留,不过是为了和余蔓告别。 “那怎么行!”余蔓不赞同地提高了声调,抽出手霍然转身就去给夏济收拾行礼。 看着余蔓小动物似的扎进箱子里一拱一拱得,夏济嘴角无法克制地上扬,只是这回真的来不及了不能继续纵着余蔓了,他心中万分喜爱却不得不无奈地上前制止,他真的得走了。 “好啦!”余蔓用最快的速度划拉出两件衣服,用案巾一包塞给夏济,扬着下巴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夏济抱着团成一团的衣服,忍不住捏了一把余蔓得意的小下巴,惹得余蔓“嗳”的一声捂着脸往后躲,夏济意犹未尽地放下手,重重叹道:“夫人,我去了。” 余蔓衣衫单薄,夏济本不愿她出门相送,奈何拗不过她,二人相携走过小院,余蔓突然情难自持一把抱住夏济,脸庞凑近声音轻颤道—— “你能早点回来吗?”她不敢想象没有夏济的日子要如何度过。 宿夜不梳头,丝发垂两肩。婉转郎胸前,何处不可怜。眼前一幕让夏济心生无限怜爱,他倾身用力回抱余蔓,竟生出一种壮志全无永醉温柔乡的想法来。 “夏......” 一波动员做完文武将都走一批了,夏济还没出来,侍官见夏济家的院门半开半合等不及推门进去,就看见一对有情人不舍缠绵月下相拥,月华洒照庭院衬得璧人如玉似仙,侍官生生刹住声僵硬地站在门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济仿佛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松开环抱余蔓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脚步如飞怕慢下一拍就再也无法忍心舍下余蔓。 迟了片刻呆立的余蔓才有所动作,她小跑到门后偷偷往外看,夏济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她怏怏地关好门回屋吹灭油灯,却没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幽暗中惶惶不安地坐在夏济的床上,巷子里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立刻就会竖起耳朵,期盼战事取消是夏济回来了,就这样直至天亮。 后面的日子简单又无趣,余蔓就像是一只早早过冬的山林动物,缩在她和夏济的小院子里冬眠,不敢计算时间甚至不敢去想身处的这一天是几月初几,实在闲得发慌她就顶着正午的日头在院子里劈柴直到精疲力尽。 当你有了想等的人,就会发现连一日你都不想等,最好世上再无分离。 深秋的河水寒凉,余蔓蹲在河边手伸进河水洗涤衣裳,每隔片刻就凉得一激灵缩手回来呵气取暖,蹲久了腰酸腿软余蔓也顾不得河岸寒凉,跪坐下去继续洗。 “小余夫人,我兄弟来了封信。”一条岸上邻近洗衣裳的张姐,陪着笑脸凑过来,对余蔓道:“听说你识字,能帮我看看吗?” 张姐寡居带着弟弟过活,前年弟弟南渡苕溪求学,留她一人在杞县给人打零工做些洗衣缝补的活计为生。收到弟弟的来信张姐欢喜之余又愁自己不认字不知该找谁帮忙读信,家里隔壁有个书生但她跟那书生的老娘不对付,不愿给那老货上赶着送人情,便想起今日正是这月十七,该是余蔓出门洗衣的日子,她和余蔓常在河边挨在一起洗衣,虽见过数面亦有过点头对笑,却从未说过话,但余蔓看着是个温婉和气的人,所以张姐就厚着脸皮对素无交情的余蔓请求帮助。 “可以。”余蔓放下捶打衣裳的棒槌,对张姐柔柔一笑。 张姐忙不迭地将湿漉漉的手在身上蹭干,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信,宝贝地跟个什么似的,她展开信纸就要递给余蔓。 “你拿着我读就行。”余蔓抬了抬自己水淋淋的手,示意张姐她就不接信了。 张姐连声道好,两手展平信纸举到余蔓面前,余蔓缓缓念了起来,没念过一半张姐已经听得头如斗大,她愁眉苦脸地打断道—— “哎呦,我们家大郎真是读书读傻了,写个家书也要掉书袋,我肚子里半点墨水也没有,哪儿能听得懂呦?” “等一下,我讲给你听。”余蔓安抚的对张姐笑了笑,垂眸快速扫了一遍后半封信,,复而抬头笑道:“恭喜了。” “大郎说了什么?”张姐知道是好事,瞪着眼睛急问道。 “他说已学成出师可以致仕,问你想去今凤安家落户还是想他回杞县谋路。”余蔓向张姐简略地表达了张家小弟的意思。 张姐高兴的快晕过去,她又当爹又当娘丈夫死后为了弟弟更是绝了再嫁的念头,含辛茹苦终于将弟弟拉扯成人,总算是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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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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