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儿呢?他知道这事了吗?”淮南王又问。 王妃哽咽着道:“已经派人去操练场寻他了。” “直接让他回来!”淮南王揉着眉心:“都什么时候了,还天天盯着自己的那些个兵卫。” “怎么?”王妃愣了一下,松开帕子。“出了什么事了?” “京都来报,陛下病重,已经十几天下不了床了。” “什么?”王妃惊讶非常:“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淮南王给了她一个眼色:“据说是在女人堆里得了不好的病,宫里传言,是个胡姬,还是汪淼献进宫的。” 王妃诧异。大周朝的圣上生性荒淫,奸臣汪为其在民间大肆搜寻美女,这次竟然直接送了个不干净的胡姬。 “那岂不是…”王妃小声嘀咕。 “咱们静观其变,其他的话别说。” “如果真的,那接下来…接下来会怎么样?汪淼…他又会怎么做?” 面前的丈夫低头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开口说出三个字。 “不知道。” 王妃紧紧盯着淮南王,却有一刻愕然,她不相信在这样与天下人命运息息相关的大事上,自己的夫君竟然只简单回答了三个字: 不,知,道。 “别这么看着我。”淮南王只是避开了妻子震惊又不经意流露鄙夷的目光:“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回廊再次响起脚步,只这次,端庄秀丽的王妃走得很慢,像是飘在云端踩着软绵绵的云朵,就连脚步也没了力气。 她垂着手臂,漫无目的地穿过长长的回廊,终于被一阵笑声打断了思绪。 抬头看,池塘边的朱红倚廊上,两个年轻俏丽的女子手持薄纱团扇,遮着半张脸嘻嘻地娇笑,她们的手悠悠一扬,鱼食洒落池塘,引起碧绿池水翻滚涌动。 那是淮南王新纳的两个侧室,淮南王毕竟没有当今圣上那般荒淫,但侧室数量却也不比旁的亲王少。他将她们养在后院,让她们养尊处优,不多的宫殿被她们挤占得满满当当,吃喝玩乐每月要花掉许多银两。每每入不敷出,王爷总说,不要紧,几个姑娘能花几个钱… “啪!” 王妃摔了帕子,银牙紧紧扣住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切不都是靠着朝廷的后盾!要是皇帝驾崩,汪淼真的篡了位,沈家的天下没了,谁还会来保留你亲王的头衔?到那时候,谁来养活这一大家人,谁又能让你继续这富贵生活! 不是你能决定的事不假,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难道就这么当缩头乌龟,宁愿懦弱地等死?! 一辈子温柔亲切的王妃头一次感受了难以消解的悲凉愤懑,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 这发不出的恨意,像是横冲直撞冲不破牢笼的猛兽,必要折磨人天长地久。 同一时候,北方京都皇宫里的一位贵妇也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她坐在明黄锦绸铺覆的龙榻边,腕上戴着的白玉细镯斜斜地滑到雪白细腻的手背,压了锦被一个小边角。 她丝毫不觉,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殿门外面站着许多侍卫,层层把守,一只苍蝇都进不来。看上去寝宫铜墙铁壁般,很是安全。 但,这些侍卫都不听命于她。 他们的主人,特意让她过来看一眼她的丈夫。 让她看到丈夫的奄奄一息无力回天。让她知道,有些事情,要早早考虑,有些后路,要早早准备。 逆贼! 许是坐榻之人的气息吐纳随着怒意高涨强烈了些,惊动了平躺在明黄锦被下的人。 大周朝被称呼万岁之人吃力地睁开眼睛,松弛的眼睑几度欲耷拉裹覆眼球,都被他极力抗争翻起好几层褶皱,混浊的眼珠与眼下的暗青上下呼应,青黄相接尤其显眼。 所谓油尽灯枯还要垂死挣扎,不过如此。 万岁爷无力地转动眼珠,缓慢地聚焦眼神,才终于看清了一身珠光宝气的妇人。 “皇后…”他抽动嘴皮。 皇后深深地叹气。“陛下,是臣妾来看您了。” “好…”皇帝努力发出声音:“朕还是不适,需要太医…太医帮朕…” 皇后道:“太医已经来过了。” 皇帝继续:“疼得厉害,再叫…太医…” “太医一个时辰前已经来过了。”皇后想按住皇帝不安分的手,猛然想起他的病来,又嫌恶地收手回去。 “大胆!”诉求被忽略,皇帝暴怒:“朕一病…你们就…就…,亏朕还…待你…待你…” “臣妾怎样?”皇后打断他,语气一变,忽然提高腔调显得强硬。 皇帝眼睛睁大了一点。 “您抱恙以来,臣妾无一夜安眠,后宫里的所有人都依仗着您,难道还要害您不成!” 她站起来,攥着丝帕紧靠胸前。 “难道您还不明白吗?要害您的人是谁!” 皇帝从没见过皇后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15 18:02:06~2022-01-18 18:4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聚散の眷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玩笑 寝宫的几扇门紧闭, 半点风也透不进来,宫里又闷又热,还弥漫着因人体出脓溃烂发散的难闻气味。 皇后捏着帕子拭了一下鼻尖, 拿眼睛乜病入膏肓的皇帝。 “汪淼…他要害朕…是不是…” 皇后感叹:“陛下您终于看清了。” 皇帝喘气:“只是朕…没想到…是这种…这种…死法。” 皇后斜乜的目光忽然涣散了一息。 所有人都以为, 大奸臣汪淼骗得皇帝的信任,权势滔天为所欲为, 所有的僭越都是皇帝本人一手促成。 可原来, 皇帝心里门清。 汪淼有重兵,权力在过去十多年的战争平乱中积累起来,缓慢而有力,等到皇帝反应过来想要削权的时候,已经做不到了。 天下人皆知定国公汪淼的拥兵自重,皇帝怎么会不知? 要是他能不篡权就好了!仅仅拥兵自重朕也能忍受,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样贪图享乐, 朕也能演得下去。毕竟过去当皇帝的几十年, 都是这么乐不思蜀过来的… 还是不行啊,就连善终老死这么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 还得顶着这么难看的模样去死。 这个逆贼! 皇帝惊怒坐起, 又重重摔回龙榻。 大口喘气, 叹息。 “他…怎么说?”皇帝问。 皇后看过来。 “他…是要直接…直接篡位了…还是…还是…怎样?” 皇后道:“要是真这么一步到位,反而不会让我过来了。” “那他…他…” “大皇子回京路上落水,棺椁在往回运了。汪淼他, 看上了十二皇子。” “原来…原来如此。” 皇帝的眼角滑下泪来,病人气秽, 就连泪水也浑浊。 “齐妃…她…她还撑得住吗?” 皇后叹:“孩子没了, 怎么能不难过?头发都白了, 神志也不清楚, 一直在宫里胡言乱语,都被奴婢们看着。” 皇帝落了更多的泪,侧过脸,看到皇后面孔上的悲悯。 她居然会对齐妃——这位和她斗了半辈子的女人心生悲悯? 若在平日里,皇帝是怎么样都不会相信的,可现在,他知道她是真心的。 皇后膝下无男儿,只得眼睁睁看着齐妃诞下皇长子。两个人互相成了对方最大的威胁,为了后宫那一亩三分地,她们争了半辈子。 到头来,一个的亲生子死于非命,被剥夺此生唯一的希冀;一个被迫接受奸臣的要挟,要把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小皇子推上皇位给奸臣做垫脚石。 还争个什么劲! 沉寂许久后,皇帝问了这场夫妻对话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朕去了地下,见到…先祖们,他们…会怪朕吗?” 皇后没说话。她从前向来会顺着皇帝的喜好说话,可这次却显得冷漠。 皇帝不问了。弄丢了沈家的江山,老祖宗们怎么可能不怪罪!怪他自己,亲信小人,放任兵权,又贪图享乐从不上心政务,怎么可能不丢了江山! 可朕也不应该担全部的罪责啊!接手的时候就是一堆烂摊子,每年那么多的灾荒,那么多的边境战乱,有那么多支出那么多亏空,像决了堤一样,一个窟窿补上了另一个窟窿又裂开… 那群文臣武将哪一个不是口头上赴汤蹈火为君分忧,临到做事又推三阻四… 根本就是无力回天!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皇帝的泪打湿了枕头。 皇后捏过被子的两个角,用小心不碰到病人的方式给他掖了掖被角,最后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转身出了宫殿。 在走出去的前一刻,她听到自己的丈夫发出含糊沉闷的声音。 “馥华,对不起啊…”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咯噔”一声闭合,那句话戛然而止。 豁然开朗,空气突然清新,让一直憋着气的皇后喘了好大一口气。 汪淼一直等在外面,看到皇后出来,扯出微笑问:“娘娘安心了没?” 皇后调整好情绪:“推十二皇子登基,你确定底下那帮官员不会反对?” 汪淼:“不过要陛下的遗诏而已,再有娘娘您的配合,谁还敢来反对?” 皇后道:“那些藩王呢?” 汪淼:“臣会让他们闭嘴的。”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扔给汪淼。 你要的遗诏。 汪淼压弯眉毛:“娘娘识大体。” 皇后道:“本宫要的,不过是一家人的安全。” “自然。您还是大周朝的皇后,很快就会成为太后。” 做不了太久的太后。皇后心想,涩然苦笑。 殿门前一个人拾阶而上,走到汪淼面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今日真是好事不少,先是陛下立诏定下储君使天下安心,又有朔北使臣来访为两国长久和平。”汪淼说:“天佑我大周啊。” 皇后惊疑:“朔北?” “朔北怎么突然派人来?”皇后不相信,当初他们可是当着独孤侯的面把大周天子的诏书都能给踩在脚下的,这样的蛮族怎么可能再会派人来? 只见汪淼抚长髯,微眯双眼:“看来上次的和亲确有成效。” 听到“和亲”二字,皇后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当初她不愿要女儿出嫁荒凉草原,宫里那么多妃嫔,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北方鞑虏。思来想去,选了淮南王的女儿。一个小小的翁主,本就无甚价值。 她至今还记得启程当日,小翁主脸上的神情,是苍白的惆怅,是落寞的不舍。她望着她,心里首先生出的,居然是庆幸。 果然,谁都不想去那苦寒之地,谁也不想嫁那野蛮之国。她能找到个替代品,让她去受那混乱、动荡、孤独,实在庆幸。 只如今再看,身陷大周朝的权力漩涡,江山倾覆前途未卜,竟然还不如去那遥远草原,至少还能保住个朔北王妃的荣华。 命运,好像开了个玩笑。 …… 沈鸢又一次来了月事,现在她的月事稳定下来,照顾她的撒吉却反倒有些失望。 “不要紧的。”沈鸢握住撒吉的手。 撒吉向来沉稳少言,这回却面露担忧:“可迟迟没有身孕,始终会惹人闲话。” 闲话倒在其次,要是能给汗王诞下长子,即使未来成不了继承人,沈鸢的地位也不会低,可现在没有子嗣,难免恩宠消减,到时若汗王再纳新人,沈鸢的位子就更加不稳。 她伺候过那么多王妃,没有子嗣的,都没有过好下场… 撒吉叹息。 “不要紧的。”沈鸢只是握着撒吉的手,平静地安慰她:“该有的时候总会有。” 沈鸢不是不知道后宫的残酷,无子嗣是女人的大忌,在朔北国内,甚至面临陪葬的风险。即使她是大周朝公主无需受此结果,但日子也不会好过。 但很多事情她不能控制,很多事情只能看天意,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也许不必考虑这么多。 就像撒吉说的那样:不要担心没有到来的事。 相比撒吉,玉姿就显得想不到那么远了,她只会关注主子的衣食住行和身体健康。这个时候,她正在给沈鸢穿上外衣。 系上腰封,玉姿愣了一下,再把下裙往下拽了拽,又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鸢微笑低头看她。 玉姿起身,还在思考着一言不发,与沈鸢相对而站,她忽然拿手比了比沈鸢和撒吉的个头。 “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沈鸢笑道。 “殿下好像长高了!” 沈鸢和撒吉对望一眼,都没想到是这事。 “真的吗?”沈鸢走下毯子,直走到铜镜前,好像要从小小的铜镜里看出自己的个头来。 “真的!”玉姿肯定地答,拿手在自己眉毛这儿比划:“我还记得殿下刚来的时候,正好到我这儿,现在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 撒吉仔细端详沈鸢:“应该是长高了一些。娘娘年纪还轻,在这边吃的都是鲜肉奶酪,会长高些也是正常的事,说不定之后个子还能再窜一窜。” 玉姿道:“那就好啦!” 沈鸢却有些发愣,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脸庞,好像真的能看出一点儿变化。还是柔情似水温婉如初,但轮廓的棱角微微显露出来,面容上就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端庄秀丽,与从前的稚气已是不同。 原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前的鸢鸢生养在江南水乡,吃的是精细鱼米,配合南方偏爱的清秀雅致,她的形象总是娇弱纤细,惹人怜爱。而如今,在这粗犷的草原氛围里,一切都化作岁月的刻刀,一刀刀雕琢着沈鸢,让这尊从江南塑造出来的塑像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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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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