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钦:“也是这小丫头会做的事。” 看来岱钦早就见过这个谷兰穆,也对她的脾气秉性有所了解。沈鸢侧了个身,扶住他的右臂枕着半边脸。 “想起来,她还差点要成为您的王后呢。”她似是气鼓鼓地,窝在岱钦坚实的臂弯里轻声说。 那人凑下来温热渐上她颈后:“那她这回见到你, 有没有难为你?” 当然有为难, 挨了她一鞭子不说。临别时, 她还要回过头特地说: “沈鸢是吧?我可告诉你,我爹早晚把我嫁给岱钦哥哥, 大王妃的位子可只能是我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直接且嚣张。 沈鸢在岱钦怀里失笑:“有啊, 她叫我不要妄想大王妃之位。还说这位子迟早是她的。”从臂弯里出来与岱钦相对, 歪头看他:“她可是很期待嫁给您呢。” 岱钦道:“王叔也是宠坏了她,叫她没有规矩。只是她与扎那不同,她只是娇纵了些, 对你没有恶意。” 想起之前撒吉的提醒,沈鸢忽然问:“妾听说王叔他们想为您推荐新的王妃。”顿了一顿, 放轻声音:“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吗?” 岱钦道:“怎么?” 沈鸢摇头:“没有, 只是想问一问, 好提前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准备搬离这里啊。” 沈鸢环视卧帐四周, 岱钦随她目光看去,汗王卧帐内不知不觉间已染上沈鸢的痕迹,陈设用品等等等等,皆有她的影子。 “其实不应与夫君同寝,有了自己的住处就要搬离,之前其实是有些逾矩。”沈鸢小声说。 目光仍扫过帐内,轻柔的话语飘入耳内,粗枝大叶的汗王这才蓦地反应过来,看似简简单单的纳妃一事,其实会牵扯改变很多事。 兴许是因为刚得了小王妃,这半年来他让她已自己同住,从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反而每晚肌肤相亲更觉温柔餍足。草原人对礼数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自然也甚少有人来提醒他这事的不妥。 习惯不知不觉中养成适应,到了现在,突然要剥离,才发觉并非易事,反让人措手不及。 坐在怀里的小王妃撩眼皮偷偷地迅速瞟了一眼岱钦,去探查他的神色。 岱钦转回目光:“这事还不急。”他有心安抚沈鸢,甚至也是为了安抚自己刚刚突生的不适应感。“可木儿王叔没能把女儿嫁给我,现在就想着把自己的外甥女放到我帐里。我要是这么快地答应他,那也不用当朔北的汗王了。” 沈鸢沉思片刻,问他:“可木儿亲王,这么急着联姻?” “他在朔北威望甚高,得了许多人的尊敬。” 可木儿是老汗王的亲弟弟,跟着老汗王打了十多年的仗,一朝老汗王身死,可木儿坚定地支持当年只有十四岁的岱钦继位,让蠢蠢欲动者都消了心。于是可木儿其人,可谓德高望重又劳苦功高,在岱钦面前说话颇有分量。 只是太有分量了,凡事都想插上一脚,有时也会叫人厌烦。 可木儿上了年纪后,更加害怕起多年积攒起的权威消减,着急用各种方式巩固在朔北的地位,未免急功急利,让岱钦愈发头疼。 岱钦实在不想回应可木儿的这些汲汲营营,但有碍于叔侄恩情不能回绝得太狠,凡事都得留三分余地。 心里烦闷,不好对外直言,反倒有了对小王妃敞开心扉的冲动。到底是后宫干政的事情,岱钦最终也只吐露个一言半语,心底里却希冀着她能明白自己的烦躁。 唉! 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奔放爽朗的朔北民族的血液,可行事上却真是越来越像中原人了! 岱钦闷叹,砂锅大的拳头捶在弯折的膝盖上。 软乎乎的柔荑轻轻握住这浅蜜色的拳头,手量悬殊,小王妃的手掌全部摊开也只堪堪覆得他的拳背。 “大家身在汗王座下,在上面的想着巩固权势,在下面的想着再上一阶,都是正常的事。不过到底君臣有别,再如何亲王都不会逾越,您不必忧心。” 岱钦略略一怔,抬起黑眸。 只目光刚刚相触,对面的沈鸢忽地坠出视线,怀中沉沉地一满,已被她卧倒充盈。 脸埋进他的大氅里,软软绵绵,不抬起来。 “怎么了?”岱钦低下头问她。 “臣妾若有失言,还请汗王恕罪。” 还记着那次越界的后果,对他心生畏惧。忍不住用言语慰他心神,又时刻记着以示弱得他包容。 到底是当初的汗王过于用那帝王之心。 沈鸢处在一片黑暗中,绵密绒毛触得脸颊痒,却还用手指拽着衣襟更埋紧了些。忽然有只手伸进来,挪开衣领,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 凌厉的眉眼凑近,神态却是温情。“不用怕,以后你不用怕我,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岱钦道。 沈鸢迟疑了一瞬,在他面前轻轻颔首。 岱钦道:“这事我还没有答应,就算纳了其他人,也不会影响你的位置。” 握着他的那只柔软小手不经意地一动,他刚想反手握住进一步给予宽慰,帐外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进来。”岱钦朗声道。 外面的人弯腰碎步进来,沈鸢探头看见那个女子身形高挑皮肤蜜色,是多日未见的竟珠。 竟珠手中端着方形盛盘,盘中叠着整整齐齐的衣物,均是皮毛所制,只是色彩鲜艳装饰精细,是为女子衣物。 “撒吉让奴婢准备的秋冬新衣,请王妃过目。” 竟珠一直深低着头,几乎是跪行过来,盛盘举过头顶,呈在岱钦与沈鸢眼下。 一眼看去,整个人缩在盛盘底下,只看得见十根手指抓在盘子两边,一个夏天过去,冻疮还没显好。 撒吉说安排人下去准备秋冬衣物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让竟珠去做了。 沈鸢:“竟珠…” “你是何人?”岱钦突然开口,吓得那盘一颤。“以前怎么没在王妃这边见过你?” 竟珠畏惧:“奴婢…奴婢…” 沈鸢道:“她是您帐下的侍妾,竟珠。” 竟珠放下盛盘,小心翼翼地抬眼又立刻低下,在一息之间模糊地望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她的主人。浓眉深目、面如斧凿,气势威严着实叫人心生畏惧。 她低头,再不敢看了。 沈鸢转了眸子瞥了岱钦一眼,见他望着低头的竟珠,眉心渐渐收拢,在急剧地回忆着… 没想起来是谁… 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女人忘了?!沈鸢震惊。 但似乎汗王想了再想,终于想起自己帐中还有早前被身边人塞进来的几个奴女,他很少见她们,时间久了,他真的再记不住她们的长相。 “撒吉让你们做的这事?”他问。 “是…” 看了一眼那手指上的寒疮针眼,岱钦伸手去接盛盘。只听“啪嗒”一声,那盘子落在地上,打翻了干净的衣物。 竟珠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伏地,求汗王原谅,连话都说不利索。 岱钦初始一愣神,而后朗声大笑。 “你不用惧我。”他对吓傻了的竟珠说:“我何曾无故伤害过你们?” 竟珠弯曲的脊背还在发颤,颤颤巍巍地抬起一颗小头颅,看到尊贵的王妃上前向她伸出细白的手。 还是那般光滑娇嫩,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是她从未见过的生养模样,像天人一般。 恍惚间听到王妃用极其温和的声音对她低语:“快起来罢,没事的。” 这话语定人心神,竟珠爬起来,弓着背。 “让撒吉给你们再带些过冬衣物,这个冬季别再冻伤。”岱钦说。 竟珠小心点头:“之前王妃已经给咱们几个都带了被褥衣物,不会…不会再冻着了。” 岱钦望了沈鸢一眼,她对着竟珠神态亲切,侧颜美好。 “好。”岱钦道,高大的身躯立起来,俯视于她:“以后王妃若有召唤,与我同等。” “是。” 帐内点了灯,竟珠退出去,玉姿走进来,两人在门口相交,就在这短暂接近的一息,玉姿忽然狠狠地瞪了竟珠一眼。 竟珠满脸诧异,眼睁睁地看着玉姿绕过她进到帐内,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冷冰冰的背影。 夜已深了,沈鸢走在前面,要让玉姿伺候就寝,脚步轻绵,身影迤迤,烛火照亮侧颜的一星半点,柔光莹莹。 岱钦便不自觉地想跟上她。 “汗王。”撒吉跟在岱钦身后,拦住他脚步:“王妃如今不方便,不便同寝。” 脚步一顿。岱钦这才想起来,今日沈鸢说她来了月事… 按照规矩,男子不可与来月事的女子同寝,以免染上血腥污秽之气。这对常年征战流血的朔北人来说是大忌。 本来应当是沈鸢要寻一个帐子独自居住,但岱钦为着她的方便,每每自寻住处,把温暖宽敞的卧帐让给她。 看来…又得出去睡了。 到底心头燥热难耐,岱钦走到沈鸢背后,还是在她颈上落下一个吻。喉头滚动,身上发烫,还想把她转过来略略亲热,却见她满脸通红扭扭捏捏。 “她们还在呢。”沈鸢再也不肯了。 撒吉和玉姿自觉地往后退,想退到外侧去。 好在岱钦也没为难她们,还是放开沈鸢出来了。 “好好照顾王妃。”他说,高而宽的身影出了帐子。 沈鸢坐在榻上,望着岱钦远去的背影,在这寂静的空档回忆起今日他对自己说的话,不禁陷入恍然中。 “这个竟珠!”忽听玉姿在抱怨。“什么时候不来,偏偏挑汗王在的时候来,准没安好心!” “别胡说!”撒吉斥她。 “我没说错!我一看她的狐媚样子就知道,现在一准等着汗王的召见了!” “玉姿!”撒吉在拉她袖子。 “她要没什么心思,能赶在殿下来月事的时候来吗!” “住嘴!越说越没有规矩了!”撒吉终于提高了嗓音教训她:“她本来就是汗王帐里的侍妾,伺候汗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就算狐媚了?” 再说,没有竟珠,还迟早会有其他人,其他地位更高的人。你想拦他,怎么拦得住? 这后面的话没有从撒吉的口中说出来,却被沈鸢听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不虐,真的真的
第42章 流沙 “就算纳了其他人, 也不会影响你的位置。 这是岱钦对她说的话。 沈鸢卧倒在榻上,拽了被子覆在身上,气息喷在枕头上。 她的夫君, 是朔北国的汗王, 像天底下所有君王,甚至像天下所有男子, 他不可能从一而终。 其实这个道理沈鸢很清楚, 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候母妃畅想着给爱女将来安排一门好亲事,能举案齐眉琴瑟和谐,那做母亲的便安心。 小鸢鸢曾懵懵懂懂地问母妃:“鸢鸢要是不嫁王侯将相,只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是不是就能让他只有鸢鸢一个啦?” “傻丫头!”母妃笑她:“要是你压他一头, 确实能叫他不纳妾, 可他若要在外面找, 你是止不住的。再说,母妃可舍不得把你下嫁出去。” 小鸢鸢年纪小, 只凭着小孩子天生的占有欲询问, 大人告诉她不行, 那她就自然接受了。小孩子嘛,怎么能想那么多? 但沈鸢现在长大了,经历了人事, 突然就不能那么容易接受。 怎么就有这么多情绪呢! 沈鸢在心里骂自己。来时想得明明白白,只不过受了岱钦一些温情一些爱怜, 就这么摇摆软弱起来, 要感情用事, 肖想那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沈鸢急促地翻了个身, 脊骨撞在木板榻上“咯噔”一声。 “怎么啦?”玉姿急忙忙跑过来。 没事啊,我没事。 沈鸢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听玉姿惊呼:“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γιんυā 沈鸢诧异,一转头,看到枕头上落了一滩泪,她竟全然不知。 撒吉也跑过来,愣了个神,就了然于心。 “没什么,让娘娘自己休息吧。”撒吉拉玉姿。 “怎么没事?”玉姿气恼:“准是为着那个竟珠是不是?我就知道!亏殿下之前还对她那么好。” “玉姿。”沈鸢叫她:“我不是为了她,你别瞎想了!” 玉姿一怔:“那,那您是为什么?” 为什么?沈鸢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真如她心里想的,她太矫情了,居然还为这事落了泪。 默默地看着摊在被上的手掌,手心纹路曲曲折折交织延长,宛如构出水乡图。 “我只是想家了。”她说。 玉姿默然。 撒吉扶住玉姿肩头:“去给娘娘打点热水,让娘娘洗把脸。” 这次玉姿很听话,一言不发地就走出去了。 沈鸢坐在榻上,长发绕过颈肩披散身前,直垂到粉色被子上,瀑流般的鸦青压叠着流光淡粉,又是一幅水乡写意画。 撒吉坐到她身边:“之前奴婢只是为您着急,说得严重了些,其实照着汗王对您的喜爱,即使没有子嗣也不会爱意消减的。” 沈鸢回以微笑:“不是撒吉的问题,汗王已经说了,即使纳妃立后,也不会影响我的位置。” “那就好了,娘娘还有什么顾虑呢?” “没有了。” 撒吉歪着头含笑看她:“那娘娘就更不能伤心了。将来有很多事都要考虑,娘娘要怀孕,要生子,要陪着汗王排忧解难,甚至…” 她低头一笑,继续说:“甚至还要考虑两国外交的大事。” 沈鸢看她。 “奴婢今日说得逾矩了,但也大着胆子说了。娘娘以和亲身份来此,就与平常之人不同,不能用平常人的心态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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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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