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颜瞥了一眼随风青衣,立时明白他突然回头的原因。风向改变,他自然闻到自己身上的梅香。 但,他这一回头,曲红颜还是吃了一惊,竟不知如何是好。她,来不及恨。 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但是,上得楼来,就见他衣青如柳倚栏望水,看上去那么宁静,宁静得仿佛就是当年陪她探梅的男子,五年等待五年沙场,两年血泪两年沧桑,在这宁静之下,竟似不曾存在过。 他,还是那个冷冷清清的萧逐离。 她,还是那个一笑拂梅的莫音璇。 这一回首,流光如弹指,刹那烟灰灭。 而她的心还在当年,来不及恨。只是望着他,若喜若忧,若爱若怨。 风静为回头,心里早有了准备。无论怎样的怨怎样的恨怎样的泣血锥心,他,都要承受下来。然而这一回首,还是失色。 他,准备得太好了,以至于看到曲红颜淡忧淡喜的容颜,只能怔然。 不是以为的深刻的怨恨,而是这样淡淡的忧伤喜乐。眼前站的不是冷眉冷眼的曲红颜,而是清颜清色的莫音璇。风静为恍恍惚惚,望得一片迷离。 风,拂乱曲红颜的青丝,再拂起风静为的青衣,清香隐隐梅香缭绕,两人竟是相望无言。 “离——”曲红颜茫然地开口,一开口立时惊醒,猛地打住。 风静为也骤然清明,一股冰寒的疼痛在心口炸开。不着声色地,青衣袖下的右手背在身后暗暗握上栏杆。 曲红颜一惊收口却依旧不知说什么。冷冷扫了一眼:“气色不错,”说着走进一步,却别开眼:“看来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风静为微微侧身,拉开距离。动作虽然极其微小,曲红颜眼角余光却瞄了个清清楚楚。恨意顿时喷发:“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风静为么?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比我干净多少!”她死死盯住风静为,睫上有物闪光:“你和那些凌辱我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肮脏可耻!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以为自己有多么神圣,却把别人看得比泥还下贱!”泪,终于落了下来,跌在青竹廊阁上摔成粉碎。 风静为脸色青了又青,心口痛得几乎要让他窒息。冷汗浸湿手心,再也握不住栏杆,身形倏然滑落。他想撑住身体,但,左手一触地面,手腕处不死不休的顽毒立时爆发,疼痛无力瞬时席卷全身,威胁着要夺去他的意识。 但,他怎么能昏过去。风静为死死抵抗接连不断的昏眩,死死盯着蹲下身来与自己平视的曲红颜。他很清楚,失去内力,疼痛变得完全不能忍受,除了意志。他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过去,他不能再让红颜误解。 “我,没有,看不起你。”风静为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但一字一字异常清晰,每说一个字,心就收缩得极度猛烈,仿佛被人用手抓着一紧一放。“我,是,怕,坫,污,你。”风静为开始抽搐,脸色雪青,泛起紫白,吐息急促而清浅,声音变得断裂的嘶哑:“你,不,要,看,不,起,自,己——你,是,很,好,的——”说到这里,拖了很长的音,风静为紧紧看着曲红颜,目光很柔和,只是喘息,再不能说出话来。 曲红颜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怔怔地揽住他。他的汗冰冷冰冷地滴在她的白衣上,竟诡异地染出浅淡的血色。曲红颜看看白衣上带着水痕的丝丝绯红,再看看青衣湿透的风静为。 “你——”怔怔地开口,说了一个字再也发不出音来。 风静为看着她,突然,右手拉住她的白衣,死死拽着。清瘦的指骨几乎要破皮而出。“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恨自己,璇——”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不见一丝颤抖,就象往常一般,却异常坚定决绝。这一句话显然耗尽他所有力气,也急速加剧他的痛楚,他猛地一颤,一口血喷在曲红颜的白衣上,将前襟染得一片血红。 曲红颜感到胸口一片湿湿热热,抱起已然晕厥过去的风静为,泪落在他的脸上,混着他唇角绵绵延延的血红一滴一滴染红翠色的青竹。 月华初升,湖心小筑灯火如昼。 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凉楚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对一旁焦急等待的无香笑了笑。这一笑却笑得无香流下泪来。 风静为不能死啊——他死了——宫主怎么办—— 凉楚示意一旁帮忙的两名侍女整理药具,携了无香走出屋外。虽是盛夏,但,夜里的风从湖面上吹来还是凉意沁人。 “无香,你是不是把一枝灯影的事告诉了风静为?” “是啊,怎么,难道——”无香脸色立变,很紧张地望着凉楚。 “你想偏了,”凉楚明白无香的紧张:“他不是故意求死。你既然当初肯告诉他,应该断定他不会伤害宫主。” “无香觉得他不会,但今天,那情景看着实在不对劲。” “你以前告诉我,说他是血腥得干净的人,我从来不信,如今,”凉楚叹息一声,望着楼下闪耀着点点月华的流水,无情无绪的声音微微带了点悲悯:“也许他真是个这样的人,也并非我曾以为的那样无情。”她沉默一阵,显得很是疲倦:“无香,你知道么,如果你没有告诉他一枝灯影,他今天决计撑不下来。” “他——”无香怔然。 “他现在活着,实在不如死了的好。我没有料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那样的地步,再者,当初又不知道宫主中了一枝灯影,竟没有坚阻宫主动用不死不休。现在,心疾与不死不休同时发作,竟成血毒之症。” “血毒?”无香不善医道,从未听过什么血毒之症。 凉楚轻轻一笑,说不出的无奈:“别说你,就是我也不曾见过什么血毒之症。本以为只是传说罢了,谁知竟会应在风静为身上。汗出如有血丝,是血毒的征兆。得此病者,痛不欲生比之不死不休更惨烈百倍,无药可救。” “那宫主——”无香惶惶。 凉楚神色冰冷:“无香,你视宫主如姐,分外亲爱,我不说你什么。但是,事到如今,你也该冷静清醒公平一点。当年,风静为确实对不起宫主,但现在看来,是是非非竟是分不清楚了。若非宫主,风静为断断不会落到今天如此地步。风静为可以为她忍受血毒之症活下来,宫主又在哪里?她竟然不等他醒来就独自离宫,她何尝知道风静为为她受的苦?!” 这一大番话说出来,压得无香木然呆立,半晌才能开口:“凉楚姐姐,我——” 凉楚衣袖一拂,眉目冷峭:“当初你不忍他受宫主折磨想杀他,被宫主拦了下来,把当年的事一一说给你听,你替宫主不平,那是人之常情。但现在,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凉楚神色冰冷如雪:“为了一枝灯影,你自然不许他死。但无香,我了解他的痛苦,却不忍他受这样的折磨活着。”说完,拂袖而去。 无香怔怔地看她不走廊桥,踏波而去,知道凉楚是气到极点了。 然而,无香也清楚,凉楚这番脾气不是冲自己发的,而是冲宫主发的。生性冷淡的凉楚也看出了风静为的情深如许,为他不平了么? 凉楚不能冲宫主发脾气,只好冲自己发脾气。凉楚那么冷淡的人,会这样激动,想来那血毒之症是可怕至极了的。比不死不休更惨烈百倍,那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呢? 凉楚姐姐,虽然无香替宫主不平,但,无香却并不恨风静为,如果可以,无香不会让他这么痛苦。但是,一枝灯影不解,原谅我,无论他要承受怎样的痛苦,无香都决不允许他死。 无香已经失去过姐姐一回了,这一次,就算是罪孽,无香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宫主。
第六章 所谓爱恨 一人而已 烛火幽微,光晕如云,飘忽散淡。 风静为拥被而坐,干净得诡异的手放在丝被上,玉白压着水蓝很是漂亮,但细看,却只觉得那双手苍白若死鬼气森森。 风静为不谙医术,但看了自己的手却也知道自己实在离大限不远了。原本也就是十数日的命,能熬到如今不过是一股死不得的心念在支撑。无论是何等的艰难痛苦,何等的羞耻凌辱,纵使要与天对抗与地争夺,纵使连她也要自己死,也要活下来的心念在支撑。 他明白,他可以撑一年、两年也许三年。但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呢?真真油尽灯枯之时,岂容得他说活就能不死?他,毕竟不是神仙。纵使甘愿承受病痛折磨到头来只是多延些日子罢了,哪里可能久长?万物有破立,一枝灯影岂会无解,他可以等,可以拖,可以熬,熬到解开一枝灯影的那天。 等到那一天,欠命的还命,欠情的—— 璇,你要我如何来还你的情—— 曲红颜立在门外。倚着白日风静为倚过的栏杆,微微垂首静静望水。月很明,映得湖水很幽很亮。看不清自己的容颜,只见着模糊的影子在微澜里荡漾,一波明一波暗。 你,不,要,看,不,起,自,己—— 清泪一滴一滴落在湖面上,亮起一纹纹细细的涟漪。看不起自己——曲红颜微笑——你竟然知道—— 东野贺兰,本就是最荒寂的边疆。那里的兵士从来就缺女人。何况是被发配去的军妓,何况还是前朝公主。从上到下,有哪一个愿意放过这么新鲜的玩物?不分昼夜地应付数不尽的男人,你以为,还有什么是干净的?你又让我如何不去厌恶自己,如何不去恨自己! 曲红颜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掠了掠垂落的散发。发丝飞扬,衣袖举风,迎着月华朦胧发光,美则美矣,看着却觉得倦怠,褪去激烈后平静的倦意,是没了生趣的红尘厌倦。 推开门,灯已灭,风静为已然睡下。 曲红颜静静坐在床沿,静静看他沉寂在暗影中的脸。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恨自己—— 不恨自己如何能够恨你? 恨你,却也爱你。曲红颜倾下身,很温柔地吻了一下风静为冰冷的唇。“你,比我干净啊——那么残酷——”曲红颜的声音游离飘忽。 风静为没有醒来。 “无论爱恨,你——都是唯一的那个啊——”曲红颜的额头微微抵住风静为的额头。 但是,你却说——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恨自己——恨少一点点就是爱——为了恨你,我不敢恨任何人——除了你—— 恨少一点点,就是爱—— 然而,如何去爱,如何去爱—— 微微靠着,直到不再有可怕的冰冷从额上传来,曲红颜叹息一声,白衣一拂,象游荡的幽魂离开竹屋,轻轻带上了门。 风静为睁开眼,淡淡瞧了一阵合上的门又沉沉睡去。 凉楚一清早来到湖心小筑,却发现无香已经到了。推开门看到那个娇俏的孩子静静立在床边,凉楚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无香的鹅黄纱衣飘起来,看上去好象幽冥的旨意在引领。 无香却回头微笑:“凉楚姐姐,你来了——”一脸灿烂的笑意迎上前来。 凉楚不理会她,径自走到床前,风静为果然醒着。 “无香,你跟着宫主,果然有了些心机。”凉楚冷冷淡淡地讽刺,探了探风静为的脉。“你拿什么威胁他?” 无香敛去笑容:“天下。”她移近三步,看了看凉楚,然后盯住一脸淡漠的风静为:“他,爱宫主,但,更爱天下。否则当初怎会为了天下放弃宫主。无香要他活下来,就要拿他最珍视的东西威胁他,逼他。” 凉楚失笑:“无香,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天下——” “她不天真——”一直冷冷听着的风静为截住凉楚的讥笑:“她确实有这个本事。”他十指交握,垂眼望手,静了静,抬眸,眼神锐利如刀锋冷冷刻过无香脸颊:“居雍虽非大国,百姓却是彪悍异常精于骑射,真要与萧朝对抗,必是血流成河。” 居雍?南蛮边境那个小国?无香和居雍有什么关系? 凉楚惊异,望向无香。无香却仍望定风静为,似乎在等他说下去。风静为却闭上眼,不再说话。 “无香?”凉楚打破沉寂。 无香回神,拉回目光:“居雍人人信奉古兰教,以教治国,教中圣女比国主地位更尊。” “你就是圣女,对不对?无香?”凉楚有些明白了。 “我姐姐是七十三代圣女,她不在了,就由无香继任。” 凉楚摇头:“既然你有如此显贵的身份,又为何会流落中原,流落红颜宫?” “无香并不很清楚原因,”无香显得有些忧伤:“姐姐说有人要害我们,所以就带了无香逃到中原来。但那些人还是一路追杀,后来是师父救了姐姐,姐姐为了报恩就留了下来。” 凉楚点头。 风静为闭着眼,声音如冰开口残酷:“可惜居雍内乱平定得太早了。” 无香凉楚听他如此说话背后蓦然起了一阵凉意。 居雍内乱平定太早了—— 居雍内乱历时三年,起于莫氏八十五年,平于莫氏八十八年。莫氏八十八年,萧飒扬初遇风静为。 风静为的意思是,如果居雍内乱多延些时日,他竟是准备乘虚而入,一举攻破。 无香想了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白了白:“你——” 风静为并不抬眼:“居雍民风尚武,教化不易,对萧朝终究是个隐患。” 无香脸色再变:“居雍素来不涉中原之事,你竟也要赶尽杀绝!” 风静为容颜苍冷,唇色如雪,眉目清湛卓绝无情:“我从来不是个慈悲的人,只是天意要存居雍,我亦无法。如今你以古兰圣女的身份威胁天下,只怕到头来祸及居雍,毁了古兰千年基业。” 无香一时哑然。风静为说的不错,居雍正是因为不涉中原方能得享安然千载之久,若自己真举国动兵,只怕居雍从此再无宁日,但是——无香定了定神:“如果萧朝没有天下第一人,真打起来恐怕胜负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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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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