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颜,你何苦。” 兰颜微笑,没有一点苦涩:“凉楚,你说我这么害了他,他还会要我么?” 凉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依旧跪着不动痴痴呆呆的无香:“我们——回去吧——给你和云惊秋——”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口。
第七章 江山独步 袖手旁观 火光潋滟,映在凉楚等人脸上如施脂粉.只是,这胭脂太灼艳,灼艳得染透清明的眼. 无香痴痴傻傻,凉楚只好背着她.兰颜也不哭泣,一径微笑着.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一枝灯影的事,却也知道红颜宫就此焚毁,同伴丧生,不能不感到哀伤悲凉. 一点一点移近,火焰愈盛,明艳得迫人再也近不得半寸. 烟太浓,看不清.凉楚眯眼,目力及处,只见一片红光.但—— "宫主!"凉楚惊呼. 这一声宫主喊出,众人皆惊.无香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满目血红.挣开凉楚的怀抱,摔在地上.地面被灼得极烫,她这一摔手肘立时灼伤.她却毫不在乎,冲着热浪来处,伸出前臂:"宫主——"她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睛睁得要裂开,仍是一片血红,什么都没有. 凉楚赶紧扶起她,"宫主没事,她很好." 无香一下紧紧拥住凉楚,泪夺目而出,却是决艳的血. 曲红颜正立在红颜宫宫门口.雕梁画柱尽皆起火,火焰盛开如花艳烈至极.一片血红中她依旧白衣如雪,卓然肃立.火舌吞吐着,缭绕在她周围,衣发随风不着半点火星. 在火焰之中如冰如云. 如风静为. 凉楚几乎不敢再看那卓绝的背影.宫主没事,风静为必然还活着.他可也有这决绝的背影?这如花火焰可曾毁去那一望见清再望见寒的卓绝? 孽债业偿,还是没有了结么? 无香知道曲红颜无事后,脑子立时清醒起来,一抹脸上血迹:"宫主,他还在里面啊!一枝——" 凉楚伸手掩了她的口。 “ 凉——”无香使力挥开凉楚,还要喊.凉楚的声音冷冷淡淡响在耳边:“不用叫了,宫主已经进去了。”无香马上安静下来.她看不见,看不见凉楚此刻脸上悲悯的表情.那是一种知罪的悲悯。 无香只静了一会,又冲周围大喊:“快点进去啊!救火啊!兰颜!你在哪里!快点救火啊!”她抓着一个侍卫猛摇,叫着快点救火却不放人走。 凉楚拉起兰颜的手:“兰颜,你听我说。宫主没事,风静为就没事。云惊秋也就决不会有事,云惊秋没事,听到了么?兰颜?” 云惊秋没事?云惊秋——没事—— 兰颜骤然回神,微微浅笑踪影全无,望定凉楚:“他——没事—— ” “他没事。”凉楚紧了紧握着的手。 兰颜竟是一时反应不过来,目光直直的,盯着凉楚。 “他没事,宫主已经进去了,兰颜,我们也进去帮忙,好吗?”凉楚的声音是罕见的温柔。 兰颜继续呆了片刻,又笑了:“好。” 正门,大厅,回廊,都在焚烧。梁柱,花木,纸张还有尸体都在焚烧。每见到一具焦尸,惨不忍睹却都得仔细打量一番,看看是不是自己人。风静为云惊秋加上另外四人,红颜宫只有这六人而已,但一路行来压在颓廊火柱之下的焦尸却有数十之多。 耳边又传来一阵欢呼,凉楚不由微笑,如今看来,还没有发现红颜宫人的尸体,这一场劫难,也许一个人手都没有折损. 但是,他们又去了哪里? "他们去了哪里?"兰颜神色已镇定得多.现在看来,虽然不明了风静为究竟做了什么,但显然这一仗红颜宫完胜."宫主呢?" 宫主! 凉楚猛的惊醒,脱口而出:"湖心小筑!" 湖心小筑早已荡然无存.湖面烟雾滚滚,散发着焦炙的味道.出水亭亭的白丽风荷也全然不见,湖面上浮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如莲叶田田,不见流水. 再铁石心肠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人看了这幅景象,也要寒战要呕吐. 凉楚伏下身子,呕到再也呕不出来了,还是禁不住要作呕.伏在地上,十指扎进泥里,浑身不住地颤抖.抖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颤抖了,身上还是发寒得可怕. “凉楚——”曲红颜的声音如飘自云间,清冷明净,仿佛可以从地狱炼火中挽救众生. 凉楚抬头,看到了如冰如云的白衣. "你要是好点了,就过来看看这几个人,他们——"曲红颜微微垂首:"大约痴了——" 顺着她垂首的姿势,凉楚看到了她怀里的人.脸向内侧,长发披垂,什么也瞧不清楚.凉楚眼里,只看到曲红颜雪白衣袖环住的紫色长衣.。 紫得发黑的衣。 而那原本是浅浅柳色幽幽寒意的青衣。 风静为!凉楚一惊而起,火焰、焦尸、血染衣紫,心疾、血毒、不死不休,瞬瞬飞掠脑海却尽成空白。她几乎没有意识已经飞身探出要牵住那一片紫黑的衣袖。 却只堪堪触到一痕血衣。炙热从指尖刺进心底,还有点干硬的粗糙感。 曲红颜抱着怀里的人,站起来。雪白的衣袖映着紫黑垂落,干净得不容停尘的雪白上一丝丝血艳的水痕,如血哭泣。“不需要了——” 不再看跪跌的凉楚,曲红颜慢慢转身,慢慢离去。雪白的衣拂过余烟犹在的焦土,似佛莲开落。紫衣长发从臂弯间垂泄,风烟过处微微飘起。 凉楚瘫软在地,垂首。风静为——究竟怎么了—— “云惊秋!”兰颜一声痛呼拉回了凉楚的神思。侧首,竟是兰颜在抱着云惊秋哭。那一向飞扬跳达的妖星阁主脸上只有空茫之色。叹息着,凉楚挣扎着站起身来,心中却已完全明白,云惊秋身历惨境,十九是崩溃了。 那——风静为呢——这个一手定下杀戮之计的人——又是如何—— 曲红颜抱着风静为,慢慢走着,小心翼翼地搂着怀里的人。她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里,她只知道,这一世,再也不容许怀里的人受到丝毫的伤害。 再也不要有丝毫的伤痛加在他身上。再也不要有。 他,经不起。她,经不起。 为什么没有察觉他已经清瘦得这样厉害?为什么要逃避他日重一日的病痛?为什么从来不去想他也会死?为什么?为——什——么——呢—— 早就认定他的强,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他,也是最脆弱的。 就那么放任仇恨毁了一切,毁了一切,恨的,爱的,一并毁掉。曾经以为一起毁灭是最好的结局,得不到幸福就同坠地狱。但是当毁灭近在眼前要变成现实时,却是完全不能接受! 完全不能接受! 平生不信天意!莫音璇也好,曲红颜也罢,不曾信过半分天意。我命由我不由天!命是如此,幸福亦是如此! 生来天下帝王家,自负才情三千斛,为情生为爱亡命自任之,天意不曾涉灵台。 到头来,国仇家恨身耻,滔滔天意茫茫神旨压顶而来,依旧骨傲身坚与天对抗。情债也好,孽缘也罢,莫音璇不要天意,曲红颜只恨该恨的人!天,若真有公道,莫音璇不求幸福,但求恨得其所,恨得其所!你却让莫音璇爱到深处随风逝,让曲红颜恨到尽头回首空——恨到尽头回首空! 曲红颜心口郁滞,身子一软跌倒在地。白衣如舞似云幻雾安安稳稳地接妥怀里的人,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尘土之间。血,艳烈烈的,却再也不能刺痛她的眼她的心。 他,在那决盛绝艳的火焰中,望着她,微微一笑—— 冰碎、玉裂、剑断—— 却都不及这一笑,哀伤却也欣慰,而且释然,而且宁静—— 一身罪孽两手血腥火光映面,他宁静一笑——笑得宁静、而且释然—— 却来不及告诉他,她要原谅他——不是愿意原谅他——而是——要原谅他——即使他一身罪孽两手血腥牵扯了无数人命——即使他拒绝宽恕——她也要原谅他—— 要原谅他—— 可是,为什么——来不及了呢—— 垂首,抵上他冰冷的额头,泪终究落了下来。为什么——在我要重头来过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泪,如心冰冷。 一枝灯影,一盏灯,一枝影,灯影相随却是不能幸福——不能幸福啊—— 手上极轻微的一颤,曲红颜骤然抬头,骤然惊绝。 风静为微微睁眼,虽然无神但衬着惨白得凄清的容颜,仍是清幽明丽。“红——”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只说了一个字就咳得缓不过气来。他本就衰弱将死,咳起来也是幽幽微微毫无气力。但那一声一声细若游丝的咳嗽还是一点一点地耗尽他最后的生气。伴着咳嗽声声,血如蚕丝绵延而出。 曲红颜抬袖,轻轻捂在他的唇角。血丝缓缓渗透白色衣袖,很慢很慢。看在曲红颜眼里,却比见他呕血如涌更心寒。到死丝方尽,如此景况实在是血尽垂死之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曲红颜含泪微笑:“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永安河的泛滥,江去雁治理得很好,朝廷的救济也很及时,受灾百姓都被安顿得很好。大月族也与萧朝盟好,决定共开商路。风静言很好,萧飒扬很好,孟青浪他们都很好,百姓天下,所有人都很好……”曲红颜紧了紧怀里的人,强持平静的声音终究哭泣着颤抖起来:“但是你……”但是你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 一抹笑意掠过风静为清明却黯淡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亮。拽了拽右手牵着的衣袖,望向曲红颜。 “你——”曲红颜微微松开怀抱,看着他的眼,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写字?”他咳得这样厉害,显是被火薰得伤了喉咙肺经,说不出话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呢?等你好点再说,好不好?”曲红颜笑颜浅浅,却是明白得心如刀割。好点?会有那么一天么?他已现血尽命枯之象,怎么能好?!他此刻醒来,大约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岂能持久?! 风静为依旧定定望着她。 叹息在心里,曲红颜终究舍不得他那样的眼神。就算要立时死去又怎样?是自己毁掉他最后的平静,给了他那么多的折磨。既然注定同死,何必在乎早晚,如何能不应了他最后的愿?“好,你写,我看。”她轻巧地换了手,妥妥当当地扶着他倚着自己的肩头靠坐。雪色衣袖拂出,身前三尺泥地尽皆化尘,细沙如末。将风静为冰冷微颤的右手和在掌心,慢慢触近沙尘。 清冷如玉的指尖点在朱褐色的尘土上,浅浅划出。曲红颜顺着他的指意,托着他无力的手艰难书写。 横书三分,微折。斜划一笔,清。一点绽放如花,傲气凌寒—— 曲红颜握着风静为的手也颤抖起来,不可遏止,在朱褐色的尘土上点点点出。 她明白了,明白风静为不顾垂死坚持要写的是什么,不是字,而是一枝梅花! 她在冰雪中苦侯两天一夜绣在他衣上的那一枝梅花! 他赴凌华宫见她,那一袭青衣袖口上的那一枝梅花! 他——虽然万分艰难,那一枝梅花还是在他清冷的指尖幽幽绽放——没有染过梅香的丝线,却是冷香如雪,一分一分自指尖如云浮动。曲红颜泪落清秋,迷离清湛中望定风静为。 风静为手一顿,偏首回望,如雪如云。笑意点亮深眸,指尖再次划出。 生。 曲红颜再抑制不住,抱住风静为大哭起来。 生——他是在许诺在立誓——不死——无论多么痛苦也不死!一枝梅花一个生,他是在承诺生命承诺幸福—— 终究还是赶上了抓住了——没有——来不及—— 曲红颜哭得肝肠寸断,倚在她怀里的风静为却是笑意朗朗,将惨白得凄清的容颜映得生机盎然。只是,唇畔依旧滑落的血丝一丝一丝蜿蜒着不祥。 天也看不透,那朗朗笑意的眸子深处尽头,沉淀着怎样的死寂。 红颜宫虽毁,但在别处却有分殿。这一场劫难红颜宫疯了连同妖星阁主在内共五人,来袭的两百来人却无一生还。 曲红颜将末秋从江南召回来,把烂摊子全交给她去收拾。自己带了凉楚无香等人在离红颜宫不远处买下一座庭院住下,暂作调养。兰颜却辞别众人,带着疯痴了的云惊秋踏上漫漫寻医之路。凉楚也认为让云惊秋远离杀戮,远离风静为,对病情有所助益。 日子过得很平静。如果,无香的眼睛没有瞎,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没有遗憾了。无香心情太过激荡,大起大落又死死看了太久火光,眼棱迸裂。凉楚百般费心却也无可奈何。 这么小小年纪,就瞎了眼,众人都为无香嗟叹。倒是无香不甚在乎,说这罪是自己该受的。她这么说,众人就愈发怜惜这个丫头。 曲红颜则多守在风静为身边。他原本心疾甚重,再加上不死不休酿成血毒之症,已是危殆之象。历这一番血劫,神毫伤甚,身子本该江河日下,拖得一时是一时。但这一个月来,他的病情却不曾有大落,甚至有几分好转的样子。看在凉楚的医者眼里奇怪万分不得其解。曲红颜则欣喜无限,时时陪在一旁,说些从前的高兴事逗他开心。 看自家宫主对风静为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凉楚觉得比风静为的病还难懂。但每每问及,曲红颜只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一切要重头来过。 天气一阵阵秋了。天蓝如诗,云清如词。 这一日秋阳甚好,风也温柔,曲红颜扶了风静为出来在园中坐坐。百花凋零树叶枯落,暖暖秋光中树干枝桠兀自挺立,繁花谢尽愈扬清骨风标。秋意浓了,曲红颜微微有些感慨。 “这庄园东院有几树梅花,再有半旬就入冬了,不知那梅花开也不开。”曲红颜衣如初雪,微笑着看着一身青衣的风静为。 笑了笑,风静为蘸墨,在铺展于石桌的宣纸上写道:“当开则开,急也无用。”他嗓子自那一场大火之后受了伤,难以发音,只能以书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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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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