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忘情冰封的面容渐渐软化,茫然了一瞬,放下药锄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昨晚你们干了什么?” 裴敏道:“昨晚?我们在客舍睡觉了。” 正此时,沙迦哼着波斯小曲来司药堂,准备讨些舒筋活络丹,谁知还未进门,便猝然听见裴司使的声音传来,说什么‘一起在客舍睡觉’之类的惊悚之言。 沙迦大惊,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忙侧耳贴身,如蜘蛛般吸附在墙上,努力去听门下那模糊的谈论声。 “你……”师忘情抡起药锄要打。 裴敏又忙不迭补充道:“分房而睡,没欺负他!我和他放完河灯准备回来,正好赶上宵禁,没办法,这才在客舍将就了一晚。” 这些年来,师忘情明明有更好的出路,却一直念着旧情陪在裴敏身边,裴敏知道她藏在坏脾气之下的关切与爱,也知道她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裴敏并不打算隐瞒她。 只是稍稍组织了一番措辞,裴敏便以最轻松的姿态抛出了自己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小和尚喜欢我,我亦喜欢他,所以彼此都在认真考虑终身大事……就这样。” 只言片语,已如飓风卷地。 小和尚? 小和尚?? 贺兰慎?!喜欢裴司使!! 沙迦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大张,僵化如石,久久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半晌,他轰出天灵盖的元神勉强归位,捂着抑制不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嘴,同手同脚颤巍巍离去。 而药师堂门下,师忘情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问道:“你认真的?” 裴敏点头。 “他呢?” 裴敏依旧点头:“他像是顽劣之人么?” 也是…… 师忘情沉思,而后道:“你们即便相爱,时局朝政也不会允许你们轻易地在一起,想好了吗?” 裴敏笑着颔首,眼中的恣睢之气一如既往明媚张扬,毫无畏惧道:“目前还未想好解决的法子,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人生苦短,爱恨一瞬,难道因害怕死亡就拒绝出生吗?我此生已失去太多,不想再错过他。” 师忘情半晌无言。 “总之,试试看罢。”裴敏道。 “既是决定了的事,那随你。”出乎意料的,师忘情并未苛责裴敏的轻狂恣意,只平静地背起药篓,道,“唯有一条,别把你的小命作没了。” 说罢,也不等裴敏回应,她背着药篓走入纤薄的晨光中,一袭紫衣如云霞飘逸。 裴敏望着她的背影,轻而认真道:“好。” 回房间换了衣物梳洗,已是辰末。 裴敏没睡够,三步一哈欠慢吞吞赶到正堂,贺兰慎已经集会结束,正独自坐在案几后批阅卷宗。 大概是昨晚的回忆着实太过美好,明明才分别一个时辰,裴敏却依旧被贺兰慎的身姿气度吸引,只觉得他低眉垂目认真办公的模样煞是好看,一袭绯红的圆领缺胯衫格外鲜丽。 他很少穿这般颜色,乍一穿格外惊艳。 裴敏情不自禁挂了笑意,走过去一瞧,见贺兰慎将自己的那份公文也处理了,不由道:“你忙你的就是,我的公文搁在案几上,有心情了就会批阅,不用你管。” “顺手而已。”贺兰慎嘴角也带了些许浅淡的弧度,需要很认真才能察觉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两人的案几并列,相距不过三尺,贺兰慎便微微倾斜身子,伸手将一小叠已整理好的案宗递过来,道:“这些案件可上报,需裴司使落印盖章。” 裴敏接过案宗复查了一遍,见无甚纰漏,便满案几翻找圈画批注用的朱砂笔。她一向丢三落四,那朱砂笔也不知滚哪儿去了,半晌没找着,正要出门唤人送支新的过来,便见旁边横过来一手,骨节分明的指间捏着一支润好朱砂墨的狼毫细笔。 裴敏愣了愣,笑着接过贺兰慎递来的那笔,撑着下巴圈画了几个人名,哼道:“谢了。” 贺兰慎捻了捻被她触摸到的指腹,垂眼重新忙自己手中的事,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稍纵即逝。 气氛安享静谧,夏日的燥热与公文的枯燥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 不多时,朱雀步履匆忙地赶来,站在门外朝两位上司叉手道:“裴司使,贺兰大人!” 他的语气有些肃穆,裴敏抬眸看了他一眼,将盖了司印的案宗合拢道:“进来罢。今日有什么情报,简单说。” 知道她不再避讳贺兰慎,朱雀也没了顾忌,大步进门于裴敏身侧站定,躬身低沉道:“裴司使,宫里传来消息,天后要安插一名新宠入净莲司。” 五月的边关之行,裴敏并没有遵循天后的指令杀了贺兰慎,尽管有‘大局’作为借口,但主仆间到底心生了嫌隙……谁都能猜到,此时天后空降心腹入净莲司意味着什么。 贺兰慎翻阅案卷的手明显停顿了下来。 裴敏反倒没什么反应,只虚着眼淡淡道:“哦?是什么人,查清楚了?” 朱雀道:“此人名唤来俊臣,本是雍州无赖游民,善谄媚,因揭发汪续罪行而深受天后信赖,可谓一步登天。” “哟,也是告密者。”裴敏嗤了声,将最后一份案卷落下司印,问道,“天后瞒着此事,是想杀我个措手不及呢。可有查到他何时上任?” “应该就是这几日。”朱雀道,“裴司使,可要属下通知司监堂的人将他……” 朱雀手搭在颈项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裴敏心领神会,看了贺兰慎一眼,方悠悠道:“杀鸡焉用牛刀,那等无赖出身之人多半没得什么脑子,光靠谄媚惑主,能长久几时?且不必管他,嘱咐司中上下提防着些便是。” 朱雀称‘是’,又捡了几条重要的情报念了,得到回复后便下去安排监听、查处等事宜。 待朱雀走后,贺兰慎合上案卷问:“既是对裴司使构成威胁,为何不除?” “不为何。天后已经对我生了嫌隙,若此时杀了那姓来的,不就坐实了我心虚叛主的名声么?”裴敏凉凉一笑,抻了个懒腰道,“派只耗子来试探而已,无甚大不了的。” 说着,她瞥过眼去,歪身靠在案几上,屈腿道:“真心,你担心我?” 贺兰慎抿了抿唇,诚实说:“是。” 裴敏不知为何笑得双肩耸动,哎呀叹气道:“这般坦诚,当真是一点情趣也无。” 见她这般说,贺兰慎便又露出了那般求知的眼神,疑惑问:“何为‘情趣’?” 裴敏坏笑,眨着眼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贺兰慎点头。 裴敏于是眼眸一转,朝他勾勾手指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贺兰慎于是乖乖起身,走到裴敏身边,撩袍正坐,与她相视。 “‘情趣’呢就是,心里的话不直白说出来,偏要拐外抹角勾得对方直痒痒,欲罢不能……” 裴敏本是想继续歪言歪语糊弄过去,可不经意间抬眼看到贺兰慎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见他深邃通透的眼波,满腹胡言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贺兰慎的脸怎么这般好看?越是近在咫尺,越能看到他无暇的俊美,眼尾的小痣像活了似的勾人魂魄。 裴敏显然不是个好‘先生’,见眼前白玉无瑕,忍不住动了邪念,笑得意味深长起来。 正堂的门半掩着,投下三尺静谧的阳光,这个时辰司中上下各忙各的,不会有人来这儿打扰。裴敏心中邪念更甚,没多想,几乎只是遵循本能地倾身侧首,将嫣红温暖的唇轻轻印在贺兰慎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蜻蜓点水般纯洁,稍纵即逝,却足以在彼此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裴敏倏地退回身子,后知后觉地品味出几分局促尴尬,只能望着贺兰慎那双越发幽黑的眸子,强行自圆其说:“你看,我明明想亲吻你的唇,却偏偏吻在你脸上,让你意乱情迷不能自已……这便是‘情趣’。” 话音未落,眼前一片阴影笼罩。裴敏感觉自己的腰被大力搂住,使得她的身子不得不前倾,继而清冷的木香萦绕,呼吸交缠,贺兰慎吻住了她的唇。 裴敏瞪大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到,以至于久久没有做出反应……直到唇上传来刺痛。 若说裴敏是个差劲的‘夫子’,贺兰慎必定是个不合格的‘学生’,那热烈的辗转厮磨与其说是‘吻’,更像是不要命的品尝撕咬。疼爱疼爱,是带着疼的青涩深爱。 裴敏不能呼吸,伸手去推他,却摸到了他腕上的佛珠,不由一怔,罪恶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间。 唉,她招惹了个什么人啊! 裴敏险些背过气去,终于在贺兰慎试图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时一把推开,喘着气抹了把火辣辣疼的唇瓣,而后在手背上看到一抹淡绯色的血迹。 “你这小王八,是要吃了我吗!”裴敏‘嘶’了声,摸着下唇破皮的地方,恨不得在贺兰慎那张俊美无俦的无辜脸上揍上几拳,转念一想又舍不得。 “你不是清心寡欲的修佛之人吗,这算怎回事?怎么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起肉来比我还生猛!”裴敏简直不敢置信,方才带起的激烈情愫久久不能消弭,只冷笑着瞪着贺兰慎道,“我刚刚怎么教你的,情趣懂不懂?” “我学不会。”贺兰慎低低地说。 裴敏怔愣。 他唇上也沾了些许微红,应该是裴敏的血迹,仿佛圣洁与妖冶交织,碰撞出一个全新且陌生的贺兰慎。 他清醒了些,压抑住心中翻涌的野性与爱意,伸手轻轻抹去裴敏唇上的血珠,垂下眼睫歉疚道:“我学不会拐弯抹角那一套……” 他想吻她的唇,所以就吻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裴敏感觉自己的腰被大力搂住…… 贺兰慎(拔刀):‘大力’是谁??? 感谢在2020-04-29 21:37:16~2020-04-30 23:4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草莓面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儿超帅呀 20瓶;述明月 10瓶;花叶姑娘、八二、是吟哥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事实证明, 被重重枷锁禁锢的心一旦冲破桎梏, 其爆发力会比常人更可怕。 裴敏浪里逍遥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会栽到一个和尚手里,当真是将“调戏不成反被压”诠释得淋漓尽致。 下唇依旧酥麻渗血,触之疼痛,裴敏气极反笑,揪着贺兰慎的衣领道:“说实话, 谁教你的这些?” 方才凶猛如斯, 直捣黄龙, 连她都不知道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技巧。 “没有人教。”贺兰慎说着,伸手去碰裴敏破皮的唇。那嫣红的颜色如此娇艳, 令人情动, 令人怜惜。 裴敏毫不客气地隔开他的手, 不让他碰,凉凉笑道:“好啊,看来天赋异禀之人学什么都是无师自通。只是你把我弄成这样,怎么见人哪?” 贺兰慎看了她许久,喉结几番滚动,终是道:“我们在一起, 好不好?” 裴敏一怔,半点气都撒不出来了。 “再等等罢,真心。你没听见方才说天后要派人来净莲司么?如今朝局波谲云诡,你我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 裴敏回望着贺兰慎那双认真干净的眼,嘴唇染血笑得妖艳, “少年人做事不能只凭一腔意气,冷静下来再谈此事不迟。放心,你咬我的这一下,迟早有一天我要加倍地咬回来。” 说罢,她别有深意地伸出温凉的食指,在贺兰慎淡色好看的唇上按了按,而后起身要走。 “去哪儿?”贺兰慎的声音有些喑哑。 裴敏短促一哼:“上药。” 望着她恼羞的背影离去,贺兰慎抬起手背抵了抵唇,那里仿佛还留存着她的味道。未料平日里尖牙利齿的一个人,竟也会有如此温软的唇瓣,令人食髓知味。 贺兰慎餍足了,裴敏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苦恼中。 对着铜镜端详,嘴上破皮的地方如此明显,便是抹了厚厚的口脂也没法遮盖住,这要是让下属们见着了,颜面何存? 想了想,裴敏将擦嘴的棉布往铜盆里一丢,撑着脑袋叹气,心中幻想着将贺兰慎压在地上咬了七八百回泄气。总这样躲在房中也不是办法,她索性起身,朝师忘情的司药堂走去。 出门没两步,刚巧碰见靳余提着一个木盒子过来,脸蛋红扑扑的,高兴道:“裴大人裴大人,我方才与膳房的曹叔打赌赢了,请他做了一份酥山,送过来给您尝……咦,大人你的嘴怎么受伤了?” 大唐冰贵,取之不易,酥山亦是士族夏日消暑难得的珍品。裴敏平日挺爱吃的,无奈厨子曹叔性子懒惰怕麻烦,只有在立夏、中元、中秋这样的日子才舍得做两份,平日里求他都懒得取冰炮制…… 这份冰饮来得着实不是时候,裴敏一张嘴就疼,也无甚心情品尝,只摆摆手叹道:“无碍,撞门上磕破了皮。酥山搁我房里去罢,待我回来再尝。” 靳余生性单纯,也不追究裴敏一个大活人为何会莫名其妙磕门上去,只‘哦’了声道:“那……您要记得快些吃,晚了可就化成水啦。” “等等。”裴敏唤住他,改主意道,“把这酥山送去贺兰慎那儿,给他吃了。” “……啊?哦。”靳余应了声。直到裴敏的背影转过回廊走远了,他才小声道,“裴大人和贺兰大人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 裴敏去了司药堂,两个小童子正在庭院中翻晒药材,师忘情在药庐中配药炼制。见到她进门,师忘情将配好的药置于石臼中碾碎成粉,鬓角几点香汗沁湿,问道:“你又来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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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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