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女史送来的?”她问。 朱雀道了声‘是’:“天后密令, 人字级任务。七月洛水暴涨, 冲坏了蒲州堤坝,十天前天子命水部员外郎张鉴携官银十二万前去蒲州修补水利, 却被查实账本与实际开销对不上数目, 足有六万两白银去向不明。” 既然是人字级, 那必定与杀人放火抄家无关了。裴敏心中竟是松了口气,问道:“查处官员应是大理寺的职责,为何要交给净莲司?” 朱雀解释道:“水部员外郎张鉴乃是工部尚书苏良元举荐。” 话点到为止,裴敏恍然:苏良元是武后临朝的拥护者之一,他的工部出了贪墨渎职之事,势必会牵连武后在朝中的利益。而武后再强大可怕, 终究是个女人,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断不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水部员外郎而让人揪住把柄,毁掉整盘大棋。 朱雀五指一拢,将密笺碾碎在掌心, “大理寺的暗桩传来消息,天子已秘密命二位少卿彻查此事,我们得赶在大理寺的人之前处理干净,将天后从此案中摘出来。您看,派哪位执事前去处理较为妥当?” 裴敏忖度片刻,道:“王止随行,我亲自走一趟。” 朱雀闻言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放低嗓音道:“从六品小官,交给属下们去做即可,怎可劳累裴司使亲自东去蒲州?” “张鉴虽只是从六品的水部员外郎,但到底牵涉天后利益,我亲自去放心些。” 正说着,忽闻门外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 净莲司里很少有这样热闹的笑声,裴敏抬眼望去,只见狄彪并几名吏员拥簇着来俊臣穿过庭院,几人勾肩搭背的,似乎颇为热络。 “来俊臣在司中,倒是挺受欢迎嘛!”裴敏嘴角上扬,笑得没什么温度。 “他逢人一张笑脸,凡事有求必应,很会笼络人心。加之他擅罗织罪名,又在司狱堂中贡献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刑罚方式,能把狱中的硬骨头治得服服帖帖,故而短短数日就已有不少吏员与他走近结交。” 朱雀观摩着裴敏的神色,沉声道:“裴司使勿要动怒,属下这就去把那些与来俊臣走得近的吏员叫过来责罚一顿。” “那些吏员都不是净莲司老臣,不似你们忠诚。你此时把他们叫来责骂一顿,不是将他们越推越远么?”裴敏哂笑一声,换了边脑袋撑着,倦怠道,“你去把来俊臣唤来,正巧有桩案子,让我试试他到底打的什么鬼算盘。” 朱雀领命前去,不一会儿就将来俊臣带了过来。 裴敏笑着受了他一礼,吹了吹指甲道:“阁下在司狱堂,过得可好啊?” “托裴司使的福,小人才疏学浅、身份鄙薄,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来俊臣一张白脸浸润在昏黄的夕阳中,不染丝毫温度,仿佛挂着伪善的笑面似的,眯着狭长的眼睛道,“小人寻思着,若能沾裴司使的光在司中要间寝舍住下,也好方便日夜为各位大人鞍前马后。” “你在长安没有宅邸?” “小人身份低微,初来乍到,哪有资格置办宅邸?” 这样一个善于攻心的缜密之人住在净莲司,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的眼睛?裴敏屈指在腿上轻叩,缓缓道:“你且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蒲州水部员外郎的案子你一并前去,若做得好,别说是一间房舍,便是高门大宅也任你挑。” 入住净莲司的要求被拒绝了,来俊臣一丝懊恼诧异也无,依旧眯眼笑着,应允道:“小人明白。” 裴敏望着来俊臣的背影远去,谁能想到那样一个俊秀清瘦的男人,竟能想出用瓦罐烹煮犯人以逼供的残忍法子呢? 正怔愣出神,又见一人进门,与来俊臣擦肩而过。 裴敏定睛一看,眼神明亮了些许。来人穿着一身绯色虎纹官袍,腰间蹀躞带挂金刀,正是从宫中述职归来的贺兰慎。 见贺兰慎进门,朱雀识趣地悄声隐退,替二位上司把天井庭院的门掩上。 裴敏晃了晃秋千椅,心情也跟着飘荡起来,笑吟吟问:“回来了?圣上留你在宫中这么久,可是又谈了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秋千扬起又落下,光影透过叶缝在她身上交错,竟是比这夏末初秋的残阳还要艳丽慵懒。 贺兰慎眸色微动,解下金刀搁在石凳上,而后大步走到水缸前鞠水泼在脸上,洗去一日的疲乏。 他弯腰的时候,肩胛骨会从官袍下微微凸起,冷玉镶成的蹀躞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肢,煞是好看。 “监察御史李善感死谏天子,极力阻止嵩山封禅一事,天子和天后大怒,紫宸殿中一片混乱。”贺兰慎抹了把脸,背对着裴敏在石凳的另一旁坐下,两人隔着小半个庭院的距离。 吱呀晃荡的秋千声停了,裴敏稍稍坐直身子,唤道:“贺兰真心,你转过脸来看着我。” 贺兰慎疑惑转身,英气斜飞的眉上沾着水珠,线条分明的脸湿漉漉的,竟是比平日里更为俊美诱人。裴敏眯着眼,已能想象他出浴的样子该是何等的风华。 透过帽沿看去,他鬓角长了很多,湿湿的贴在脸上。裴敏盯着他的脸,慢悠悠问道:“你该不会,替李善感求情了罢?” 水珠从贺兰慎下颌滴落,在官袍下裳上晕开几滴暗色的湿痕。 他并未否认,诚然道:“是。” “你……”裴敏气得胸口疼,阴恻恻笑道,“你能平安回来还真是命大!李善感凭着一根死脑筋直言进谏,自以为忠诚,实则愚不可及,惹得二圣大怒就是自寻死罪!这时候谁替他求情谁就跟着一起遭殃,你替他辩解什么?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以你的分量能撼动天子天后?” 见裴敏动怒,贺兰慎放轻声音解释道:“他说出了文武百官都不敢说出的真话,气节犹在。若无人开口求情,他会死于朝堂之上。” “关你何事!”裴敏倏地起身,大步走到贺兰慎面前审视他,伸手抬起他的下颌道,“你一入朝堂就是四品武将,多少人崇慕你,就有多少人嫉恨你,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我不是教过你么?嗯?” “你说的,我都记得。”贺兰慎大概不喜欢处于被动弱势,轻轻侧首,摆脱裴敏的钳制,而后顺势握住她的腕子道,“只是我心中有自己的道义,也有分寸。” “你就是运气好,有分寸个……”不雅之词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罢了罢了,何必同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置气。 “算了,我管不了你了。”裴敏挣脱他的手,凉凉道,“明日我就出城查案,你想做什么都行。” 贺兰慎一怔,立即起身道:“你去哪里?” 他的眼神克制而又关切,裴敏心中一软,放缓语气道:“蒲州,水部员外郎那案子你听到风声了罢?” “我同你一起。” “你留在长安……” “我和你一起去。”贺兰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为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势威严,“不管你有何计划,不要避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裴敏张了张嘴,而后哑然,长叹道:“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蛊惑了谁。在喜欢上你之前,我明明不是这般心软之人。” 那‘喜欢’二字落在贺兰慎的耳边,令他心跳骤然加快。 “裴司使……” “行了,我答应你了。不过这回你可要听我的话,若是再自己胡来,我真不要你了……” 话还未说完,她已被拉入一个木香清冷的怀中。 一片叶子落在水缸中,将倒映的胭脂色天空搅乱,荡开圈圈涟漪。 贺兰慎抱了她一下,又察觉失态似的飞快松开,在她耳畔落下一个低沉炙热的字音:“嗯。” 裴敏知道,自己这辈子认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5 00:57:49~2020-05-06 00:1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莲幽清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裴恹 5瓶;葵禾 2瓶;鸭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视线所及, 皆是一片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 一道凄寒的光柱从头顶的小孔中射入, 如同一柄利刃刺向裴敏的头颅。她披散着黏腻头发,浑身是伤泡在脏污的水牢中,两条细长的铁链穿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高高吊在半空中。 耳畔有连续不断的淅沥水响,在封闭的黑暗空间内显得刺耳又聒噪。水位不断上涨,殷红的血源源不断从伤口出滴落, 晕散在水池中, 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寒入骨髓。 不断上涨的水位压迫着她的胸腔, 使之呼吸困难, 每当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冷死、憋死时, 水牢中的塞子又会准时打开,水位哗啦啦下降,她得以急促残喘片刻,而后又眼睁睁地看着水位一点点漫上胸膛脖颈,周而复始。 痛苦,难受, 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解脱了? “裴司使……裴司使!” 脸上传来温暖的触感,驱散满身阴寒。 裴敏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攥住那只为自己拭汗的、骨节修长的手,瞳仁骤缩,流露出凌厉惊惶之色。喘息半晌。她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不在阴冷的水牢之中,而是在温馨的客船内,在贺兰慎的身旁。 昨日大理寺的人已从官道出发前往蒲州,净莲司需赶在他们前头将案子结了,故而选择抄近道走水路。 裴敏白着一张脸,恍惚想起自己是来找贺兰慎推演布局的,却抵不住晕船疲乏,趴在厅中案几上睡着了。 贺兰慎面露担忧之色,反手握住裴敏冰冷的指尖,道:“你做噩梦了。”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掌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温暖得令人贪恋。半晌,裴敏松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带着鼻音恹恹道:“我讨厌水。” 贺兰慎也是今天才知道裴敏不识水性,平日里作天作地的人一上船就跟敛了爪子的猫似的,蜷缩在案几后一动也不动。 他起身,去角落的行李中翻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箱,找到装着凝神香的药瓶,而后重新回到裴敏身边,将瓶子递给她道:“水是包容万物,为何讨厌?” 客船随波摇晃,案几上的残烛也跟着忽明忽暗。 “人在水中浮浮沉沉没有支点,光是想着那冰冷的液体从口鼻中灌入的感觉,便没由来令人心烦。”裴敏打开药瓶嗅了嗅,随即皱起眉头,仰着身子将药瓶捏出老远,惊诧道,“这什么东西?这么冲鼻!” 贺兰慎道:“难受时闻一闻,可缓解晕船之症。” 裴敏捏着瓶子小心翼翼靠近鼻端,吸了一口,顿时感觉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霎时什么噩梦、寒意全部被冲得七零八落,精神倍加。 裴敏彻底清醒了,一脸嫌弃地将瓶子盖住,扇风道:“这么冲的味道,别说是晕船了,便是死人也能熏活罢。” 正说着,一线破晓的微光挣脱黑暗的桎梏,江面倒映着金鳞般的波光,天际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亮堂起来,残星与红日遥遥相对,构成一幅黑暗与明丽交织的奇特画面。 “到蒲州渡口了。”裴敏倚在窗边说。 正午,日头正盛,蒲州南城门的街道上,一辆马车不要命地狂奔,车中之人被颠得骨头都散了架似的,却仍不住催促道:“快些!再赶快些!” 马车猝不及防急停,车中之人一个不察,身子前倾磕在车壁上,顿时疼得‘哎哟’一声,掀开车帘眼冒金星道:“王二,你干什么?!” “张、张员外,前面有人挡道……”叫王二的车夫捏着马鞭,颤巍巍指了指前方。 水部员外郎张鉴捂着额头望去,只见空阔的大道上,一袭白色戎服的少年卓然而立。 张鉴只看了眼他腰间悬挂的金刀,便如雷劈般僵住,面色惨白道:“完了,完了……” 两刻钟后,官驿之中。 “净莲司的消息若没错,张员外上任才不到半年罢,就捅出来这么大篓子?”上岸歇息了半日,裴敏莹白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负手打量着被贺兰慎带回来的矮个男子,眯眼笑问道,“说罢,那六万两官银去哪儿了?” 听到‘净莲司’的名号,张鉴已是两股战战。他没想到,净莲司的恶吏之首竟然亲自来蒲州了。 吾命休矣! 张鉴连连磕头道:“下官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逃什么?”裴敏冷笑道,“也罢,渎职贪墨本就是死罪,不若我将你押解回京献给天后,你亲自向她解释?” 说罢不等解释,裴敏一挥手道:“来人,把他押入囚车中,明日回京复命。” 王止只是微微一顿,便马上反应过来,吩咐手下吏员将涕泗横流的张鉴绑了,推搡进囚车中。 官驿外,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州府士兵俱是探头张望,对着喊冤不已的张鉴指指点点。 来俊臣立在裴敏身后,即便是炎炎烈日之下也不流丁点汗水,由内而外散发出阴凉之气,笑道:“小人斗胆,要让张员外开口吐露实情,小人有不下一百种方法。裴司使不审问清楚就匆忙结案,怕是在天后那儿也不好交代罢?” 裴敏像是没听见似的,淡淡抿了口茶。 启程来这里之前,蒲州的暗线已经张鉴近来的活动及来往人员名单交予了净莲司。张鉴奉命督查水利工程,到任没多久就有南方一名自称是石料商人的贾姓男子找到他,许以重金,从张鉴手中揽下了采购石料木材的活计,从中牟利。 蒲州进出城门盘查颇严,带私吞的六万两白银出城并不容易。而河堤每日运送石料的货船来来往往,若是将银两藏在石料中运出,那便大有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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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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