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慎来不及送师忘情离开,匆匆推门进去,直奔床榻。 被缛已经换过了,奶娘正在给新生的婴儿擦拭,裴敏躺在榻上,鬓发汗津津的,脸和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纸片人般苍白。但她的眼睛已经是神采飞扬的,望着贺兰慎的第一句话便是:“总算卸货了,这小东西……” 贺兰慎握住她的手,力度大而温暖,与她额头相抵,喉结几番吞咽,却艰涩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眼底湿红,有隐忍的泪意,虽不发一言,却足以熨平这几个时辰内所有的疼痛苦难。 “很疼罢?”他哑声问。 “疼,所以你要准备些好吃的犒劳我。”裴敏闭上眼,疲惫道,“快去看看你儿子,定个名字,容我睡一会儿。” 这一睡便是一整日,贺兰慎守了她一整日。 儿子的名字叫‘贺兰曦’,取他从晨曦中降生之意。 垂拱二年八月十五夜,一辆马车带着关外的风尘驶入长安,停在净莲司门外。 怀抱婴儿的女子身披黑色斗篷,兜帽遮面,推开净莲司的侧门,庭院中灯火如炬,心腹下属们皆身着吏服躬身行礼,以最大的敬意迎接他们的上司归家,齐声道:“属下恭迎裴司使!” 暗夜之中,婴儿呓语,裴敏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英气带笑的脸来。 中秋后,‘病情’稳定的净莲司司使又回到了武后身边,依旧是意气风发地游走于漩涡迷雾之间,唯一不同地是她身边多了个不知来历的婴儿,据说是为了缓解病症冲喜而认养的儿子。 关于此事,来俊臣等人一直心存怀疑,可裴敏养病的那些日子,武后定期派人前去查看过,皆没有抓到任何把柄,一个女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生个孩子出来,故而只得作罢。 垂拱三年秋,戍边的贺兰慎归京,官复原职,加封正四品忠武将军。 趁没人注意,裴敏将刚会走路的儿子送去了贺兰府,道:“你再不回京,我可要被这小东西折腾死了!” 一旁抱娃的靳余小声插嘴道:“裴司使,您每日忙着公务,曦儿都是师掌事和同僚们帮着照顾的,何来折腾一说……” “闭嘴!能耐了,敢和我顶嘴?”裴敏冷哼一声,“扣你半个月俸禄!” “别呀……”靳余欲哭无泪,逗了逗贺兰曦肉嘟嘟的脸蛋道,“曦儿,快去给娘娘求求情,余哥哥给你买糖吃!” 贺兰曦像他爹,容貌讨喜且早慧,一岁出头已能说不少流畅的短句了,闻言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裴敏腿上,扬着小脑袋奶声道:“娘娘莫气,哥哥,买糖!” 贺兰慎静静地看着,眼中盛着内敛浅淡的笑意,伸手将贺兰曦抱起。 “阿爷!”贺兰曦主动揽住了贺兰慎的脖子,虽说父子俩聚少离多,却一点生疏抵触也无。 “都说血浓于水,果真如此。你回来才几日,他便忘了我这个做娘的了。” 裴敏笑着,伸手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腮肉,只将他捏得直皱眉,挥着肉手道:“娘娘,坏坏!” “曦儿,不可以这样说你母亲。”贺兰慎低声制止。 贺兰曦便将脸藏入他怀中,哼了声。 “长得像你,这股聪明劲儿倒是随我。”裴敏端详着父子俩,大言不惭道。说着,她想起正事来,“对了,如今朝中告密之风盛行,人人自危,你行事小心些,任何朝臣靠近拉拢你都莫要搭理。” 说起此事,裴敏颇多感慨。 武后的野心膨胀,随之而来的是年迈多疑的弊病,许多事在真真假假的告密之风中失了本质,已经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贺兰慎颔首,抱着儿子道:“那你呢?” 裴敏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已着手将净莲司交给王止打理,只待天后达成所愿,我便也能功成身退。”但愿,还有功成身退的一日。 贺兰慎提醒道:“要做两手准备,来俊臣那边……” 裴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笑道:“不过蝼蚁一只,我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如此告密,冤杀之人成千上万,倒行逆施而不知餍足,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你想想,朝臣百官的密告完了,就只能去告王侯公卿,等到王侯公卿的密也告完了,为了稳住他在天后心中的地位,便只能去告皇子公主……那是他能染指的么?更何况,李家的公主向来不是善茬。” 贺兰曦在他怀中睡着了,贺兰慎便坐下来,熟稔地换了个姿势:“过两年我主动请求外放,带你和曦儿走。” “好呀。”裴敏挨着他坐下,不正经道,“我们母子今后就靠你了,夫、君!” 这么多年了,贺兰慎还是经不起她撩拨,耳尖红得能滴血。 垂拱三年、四年乃多事之秋,武氏谋夺李唐江山,大肆斩杀李唐王室,琅玡王李冲起义,很快又兵败身死……多少风浪卷起,多少明枪暗箭,都没能阻止武后登基。 载初元年,天下祥瑞异象频发,武氏顺应天命登基为帝,成了古往今来天上天下至尊的女皇。 同年,贺兰慎离京北上赴任,不多时,净莲司司使裴敏旧疾复发,于长安消失匿迹。 有人说她走了,有人说她死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唯有净莲司依旧屹立在长安之中,风吹不倒,浪打不动。 并州府邸,日上三竿,一名七八岁的俊秀男童身穿围裙、手持竹编漏勺进门,望着榻上酣睡的女子一眼,无奈叹气道:“娘娘,辰时了,该下榻用膳啦!” 女子翻了个身,懒洋洋睁开一眼,趴在榻上道:“好儿子,今天吃什么?” 贺兰曦道:“羊汤面和煎鸡蛋。” “哎呀,为娘今日想吃蒸饼和酪樱桃呢!” “酪樱桃我不会,阿爷没教!” 贺兰曦向前拉着裴敏的手臂,试图将她拽起,哄道:“下次!下次我学会了之后再给娘娘做,好不好?快起来啦,面条都要冷啦!” “我来做。”贺兰慎身穿一身戎服进门,依旧是俊朗年轻的模样,眼尾的小痣在晨光中格外好看,挽起袖子道,“敏儿想吃什么?” “阿爷,你都把她给惯坏了!”贺兰曦将漏勺负在身后,小声嘟囔道。 贺兰慎置若罔闻,伸手帮妻子穿衣裳。 贺兰曦简直没眼看,气呼呼跑出门去,却见庭中来了客人。 “朱雀伯伯!沙迦伯伯!”贺兰曦眼睛一亮,飞奔过去,挥舞着漏勺比了一套洒脱漂亮的刀法,“去年你们教我的刀法,我已经烂熟于心了,每天都有勤勉练习!这次你们来也是教我刀法的吗?” 沙迦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依旧操着口音古怪的官话笑道:“这次先不教刀法,去告诉你娘娘一声,我们有事求教于她……” 话未落音,便见裴敏睡眼惺忪地出门,哼笑道:“我说昨晚怎么一直做噩梦呢,原来是你小子要来!” “裴司使!贺兰大人!”沙迦和朱雀忙行礼问安。 “别,我现在可不是什么‘裴司使’,而是贺兰夫人!”裴敏接过贺兰慎递来的茶盏漱口,眼睛懒散地眯着,咕噜噜含糊道,“说罢,又有何事?” 朱雀与沙迦对视一眼,方道:“皇嗣谋反案久查不明,已经牵连死了不少人了,还请裴司……呃,贺兰夫人坐镇,为属下等指点迷津!”
作者有话要说:PS:唐代对母亲的称呼就是‘阿娘’或者‘娘娘’,而不是电视剧里后妃的那个‘娘娘’哦! 真实历史中,来俊臣过不了几年就因构陷太平公主而被处死,算是自食恶果,不必担心,没有谁能威胁到敏儿和真心的幸福啦!
第70章 番外三 【朱雀】 他是个刺客,没有名字,朱雀是他的代号。 他还有个同门的师妹,名唤青鸾。 青鸾虽是刺客,但身手平平,除了朱雀外没有人愿意与她搭档。她爱笑,挣来的那丁点银钱全用来买好看的衣裳和胭脂水粉了,若不是腰间别着刀,当与寻常臭美的姑娘家无异。 记得多年前的那天,他问青鸾师妹,以后想做什么。 青鸾想了想,红着脸说:“做完这次任务,挣够嫁妆钱,便金盆洗手不干啦,找个听话的小郎君隐居去!” 朱雀搓着指间的狗尾草,几度张嘴,又木讷地闭上。那时他想问的是:师妹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嫁妆…… 可因为自己的懦弱与不自信,他没勇气问出口。为此,他后悔了一辈子。 那次对手强劲,青鸾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就这样望着朱雀所在的方向,瞳仁渐渐涣散黯淡。她那般爱美的姑娘,死的时候只有狰狞的伤口和满身的鲜血。 朱雀身负重伤,昏迷在路边。再次醒来时,他被人搁在颠簸的马背上,胃部被顶得生疼,视线模糊,隐约看见前方马背上有一红衣少女扬着马鞭哼曲儿,一旁的青袍少年捂住耳朵嫌弃道:“别唱啦裴敏,难听死了!” 一青一红兄妹俩,像极了他与青鸾。 伤好后,他敛了青鸾的尸骨,将早就准备好的簪子和胭脂盒搁在她的墓碑前,拜了三拜,而后离去,成了裴家敏娘子身边最忠诚的下属。 当初裴沧海看中他极佳的身手,让他在裴虔和裴敏两兄妹中挑一人辅佐,朱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妹妹裴敏。 不仅是因为裴敏救了他,更因为裴敏身为女子,尽管在兄长的捉弄与父亲的漠视中长大,却从不自轻自贱,她的眼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炙热的火焰,聪明且强大。 她说,天后开辟了女人参政的先河,她也要成为忠臣良将,立三尺朝堂,守一方道义,激浊扬清,名垂青史。 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异想天开,可她从不在意。 朱雀也曾悄悄问过裴沧海:“敏娘子武学才智皆不输于少主,为何您却只对她冷眼相对?” 裴沧海沉默了很久,才说:“裴敏虽聪慧,但性子太过乖张,需挫去她满身傲气方可堪以大任。迟早有一天,她会懂的。” 裴敏没有等到懂的那一天。 裴氏一族树大招风,在河东的名声竟盖过天子,终惹来杀身之祸。 兵尽粮绝,父死母亡,裴虔战死沙场,朱雀亲眼看着十六岁的裴敏狠狠擦去眼角的泪水,抹去脸上的血渍,穿上兄长的战甲和武袍,一字一哽道:“裴虔没有完成的事,就由我来替他完成!” 裴虔让她领着残存的族人、门生活下去,她做到了。 朱雀不曾想过,她那满身少年傲气竟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挫去…… 十六岁的少女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碾碎了满身风骨,以一身恶名换来了一线生机。 她从水牢中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唯有一颗头颅能转动,乌发披散,面容苍白,黑沉的眼睛环顾仅存的二百余人道:“……我认了罪,投靠了天后,天后答应赦大家无罪,代价是以后的生活都离不开骂名和鲜血。诸君若是要走,我决不阻拦,若是留下,我必不会亏待……” 话还未说完,一口唾沫狠狠呸到了她的脸上。 “家主和少主宁可战死,也不愿认罪,裴氏一族百年的清誉皆毁在你手中了!” 那一双双眼睛是哀戚的,愤恨的,一句句如刀一般扎在这名死了半条命的少女心中,骂道:“你是裴氏的耻辱!你就该死在牢狱中!” 裴敏只是一言不发,目光沉寂得可怕。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她身边离去,她用半条命和一生之耻辱救下的二百余人,留下来的仅有三十七人。 病榻上浑身是伤的少女环顾这三十七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终有一日,我会让街上人人见尔等皆俯首称臣,让朝中百官闻尔等名讳而敬畏有加,诸位以死士之节待我,我必以国士之礼报之!” 柴骏一案,使得净莲司在她手中一跃成名,震惊长安。 也不是没有受过欺辱。 当初净莲司初立,受尽非议和白眼,户部也故意扣着俸禄不发放,眼瞅着净莲司内揭不开锅了,裴敏只得亲自前去讨钱,却受到了户部主事的百般刁难。 家宴之上,那脑满肠肥的户部主事见裴敏病着身子来讨钱,故意当着宾客的面奚落道:“这宴会之上,没有个劝花酒的家妓还真是少了些趣味。我见裴司使身量风流、容貌昳丽,不如劳烦纡尊降贵给诸位劝劝酒?兴许张某心情一好,就批了银两呢!” 那肮脏的语调,连朱雀听了都难以忍受。 愤恨之下,他拔刀欲斩,却被裴敏一个眼神制住。 她挨个给在场的宾客祝酒,十几杯烈酒入肚,她的脸几与死人无异。众人取笑起哄,姓张的更是将一壶冷茶从她头顶淋下,看着她湿淋淋地在风中打颤,便哈哈大笑起来。 裴敏也在笑,下颌的酒水淅淅沥沥,将酒盏一摔,红着眼笑得猖狂,一字一句问道:“这样,张主事可满意了?” 三个月后,户部张主事因贪墨罪革职。 阴森的狱中,裴敏逼他喝酒,喝一杯就能少挨一鞭。那鞭带着倒刺,姓张的早已吓得肝胆俱裂,一杯接着一杯狂饮,呛得涕泗横流,一坛酒下肚,他瘫在地上如同一团酱紫的烂泥,哀声求饶。 裴敏在一旁淡定地修剪指甲,像是没听见似的:“急什么,还没完呢。” 滚烫的一壶热茶浇在姓张的头上,他立即如将死之鱼般惨叫着弹跳起来。 裴敏从死牢和狱中收拢了大批部将壮大净莲司,从籍籍无名到闻风丧胆,只用了三年的时间。 三年里,裴敏的仇恨与偏执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世故圆滑与玩世不恭,仿佛游荡在暗夜的一抹幽灵,飘飘荡荡没有归宿,没有活力。 但其实,桀骜不驯的外表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满心疮痍,就好像她身躯还活着,灵魂早已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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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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