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二百里外,数日前好几个县的百姓忽然举家散逃,” “二百里?那一片三月前可是投了闽人。” … 寥寥数句,帘内的赵冉冉却是听的心惊肉跳。 原来在她假死的这几日里,借着与她出殡的名义,段征竟是将城门都炸塌了,然而这背后却有深意,通过东华门新砌砖石内空荡荡铺散着碎石的夹层,牵扯出江南官场这几十年来盘根错节的勾连。 而后陛下震怒问罪,浙东数族联手抗旨,退守至云沛山苦战。 可事情又远没有这般简单。 为了那封段征‘亲笔’写的密信,陛下究竟还是信了。崔克俭临行前的话没错,如今南边二百里,似已有边境州县征粮调兵。 内乱未平,外衅又起。而此次京中拨与段征的兵力,是并不够应对外敌的… 帘外约莫是四五人在说话,这些军务机密说的简练清晰无一字废话。在他们交谈之处,便有人提出要避过轿子内的赵冉冉,却被段征想也不想得撇过了。 因此垂帘之内的赵冉冉几乎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完全。 越听,她一颗心便愈发光若悬镜。 多少人看不透彻的时局,亦是顷刻间便在她眼前浮现。 可她也越发如坐针毡起来。 朝野时局,这一切,她可并不想知道的这么清楚。 尤其是从段征那儿知道。 她才刚联合崔家模仿他的字迹,写的密信诬陷的可是谋逆投敌的大罪,如今一切落空,对于自己的下场,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而他又毫不在意地叫她听了机密… 下意识地咬在发白的唇间,赵冉冉本就虚弱的一张脸上,早已是血色尽失。 除了死人外,还有什么样的人是绝不会泄密的呢? 她呼吸急促地俯身摸了摸脚踝,在觉察到脚踝酸痛后,一颗心刀绞般得难受。 脑子里如遭雷击般的冒出了史书中的一个词来: ‘人彘’ 对比上一回迷晕他后不辞而别,这一回她做的事,按他的性子,或许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一颗心哐哐乱跳,正乱想间,外头说话声停了,垂帘一掀,那张俊秀熟悉的脸带着些苍凉浅淡的笑,差点吓得赵冉冉惊叫出声。 “我要快马先去云沛山,叫小蓉陪着你。” 赵冉冉木偶似的点了点头,他便卸了笑容,欲言又止的,薄唇抿作一线。 忽然间,马车略沉,他两步跨上来,倾身探过手去,皱着眉头指腹拨开了她紧咬的下唇。这个动作坚定却轻柔,一触即逝的,他侧头凝眸用幽深若潭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她。 直到外头传来部将的请示,他才收敛起情绪,想着是情志万千反而一时无言,离去前到底是逼着自己低声道了句:“且安心睡一觉,明早便到营帐。” 言罢,就有厚被褥从帘外被抛进来,借着四周的火把光亮,她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而霍小蓉也并不进来,只是一脸冷肃地同几个将领并骑着。 山道上路不平坦,车轮时而颠簸过一些碎石,引得整个轿箱内一阵剧烈的晃动。 在漫长重复的颠簸里,赵冉冉偎缩着身子拥被席地而坐,混沌骇然的脑袋里,好像才渐渐清明起来。 假意温柔,应只是漫天骤雨狂风前的平静罢了。 她该是……彻底完了。 、 云沛山地处钱塘江以南,往东有数座中小城池,虽说不堪防御,却都是膏脂千里的富饶地。 此山连绵不过百余里,山势耸立,算是浙东门户。 跟随崔氏获罪的那几家望族,几乎占了那些城池九成的田地,此番他们联合私兵,便早早于云沛山布置迎敌。 一连三日,平乱的六万大军始终驻扎在山脚十里外,毫无异动。 赵冉冉就被安置在主帐边上,她等着最后的审问惩罚,可始终也未再见到段征一面。 或许是服了那假死药的缘故,她时常昏沉,一日里总要睡上近十个时辰,有一回夜半惊醒,她捡起床头的拐棍,像是迷了心智一般,咬牙就从营帐的圆窗上翻了出去。 当剑鞘横过前路时,她忍着剧痛站定了身子,面色平静地要求道:“带我去见霍姑娘。” 即便她已经觉出了霍小蓉的敌意,穷途末路之际,也依然想着试一试。 、 被十余条蛇吐着信子逼到山崖旁时,赵冉冉依旧努力维持着脸上温笑,说话声被就气弱,叫崖边深秋的山风裹挟着,散得凌乱。 “信确是我写的,可冰冻尺寒,陛下的揣度难道是一日而起的吗?” 说到这一处,她心有愧疚,视线闪烁着偏开头去。 未料霍小蓉听了面色一怔,很快想通了一件事,本就如寒霜一般的脸上顷刻间显出滔天的怒气来,她用还有些稚嫩的嗓音大喊了句:“你这毒妇!”随手扬了把粉末过去。 引蛇的粉末才一沾身,便有数条蛇缠绕而上,赵冉冉胡乱惊恐地应对着,才将三条挑开,便有滑腻冰冷的触感掀过外袍贴着里衣竟游走了进去。 尖利的蛇牙裂肉而入,她低叫了声,一股子尖锐的疼痛自后腰处传来。 当霍小蓉抽出铁鞭一步步朝崖边逼近时,她顿时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庶妹月仪另一个便是被段征杀死的赵筱晴。 看着迎面而来的人,瞬息间,生平种种狼狈薄幸铺天盖地袭来,简直压得她喘不过起来,她奋力一博,便将那条死缠着的蛇扔了出去。 铁鞭落下的那一刻,她不躲亦不闪,死死咬着牙关,就那么拄着拐棍硬生生受了下来。 呼啸而落的铁鞭立时在左肩上刀割般留下条极深的血槽。 “陛下见疑,也不敢在此刻动他…”实在是太疼了,她抽着嗓子哽咽了下,继而朗声直面道:“小蓉,我并不欠你的!” 听着那断续嗓音,霍小蓉手上几不可见得抖了抖,她两个曾经共同生活过一场,今日她也绝非是真的要怎样伤她。原本见草蛇真的咬了人,自己的鞭子也终是挥了出去,她已经想着作罢了。 只是听了那句‘不欠’,想着大当家体内的余毒和咳疾,一时间心头火起,怒睁了杏眼,她随□□了句粗话,第二鞭又落了下去。 力道虽是轻了许多,只依然能叫人疼的皮肉绽开。 “霍小蓉,我不欠你,亦不欠任何人的!” 第三鞭落下,鞭尾直接扫过她右侧眼角,将浅褐胎痕划作两半,鲜红的血珠坠下,宛若血泪。 赵冉冉再也站不住,拐棍脱手,整个人摔在了泥地砾石里。 这一幕叫执鞭者暂时顿住。 被锐痛激了,她悲酸不忿到了极点,竟一扑身狠狠曳住了将去的鞭尾,拼尽全力大喊道:“我只不过是要离开,我只不过想过几日安稳日子,凭什么世人皆来欺辱,凭什么我就不能待自己好一些呢?!” 因是霍小蓉知道她的身世,此刻见她双目赤红着状若疯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一时间被问住,喘息着握紧了铁鞭皮质的鞭柄,只觉着,下一鞭,她是打不下去了。 两人一站一伏,赵冉冉很快从她眼中看出动摇来,她目中闪过些光亮,连忙曳紧了鞭尾,用力扯了扯,忽然慌乱了调子求道:“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了,小蓉,你放我走,不!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一起走。” 是那种极为卑微的恳求。 崖上朔风渐大,忽然一人从林中走到月芒星辉下。 他左手扣在刀鞘上,被微茫渐渐映亮些的高大身影上,玄色衣袍上好几处被荆棘划破,深一块暗一块的,几乎被污血泡透了。 “赵冉冉,你走不了。” 顺着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带了过来,在他开口的一瞬,赵冉冉便无法自控地俯身呕了起来。 便错过了,男人脸上略带了悲色小心翼翼的神情。 仿佛这幅场景已在梦中出现了千百回,这人总是这样,要这样满身血腥气地来熏她。 就在赵冉冉心房崩溃,抓过拐棍朝崖边攀去时,段征猱身两步急奔过去,将人扣住的瞬间,蹙眉轻袭上她后颈。 铁鞭落地,身后人跪地,是请罪求死的决然。 他将人横抱而起,却是叹息着先开了口: “云沛山了结的差不多了,你将剩下所有寨子里的兄弟悉数带走。”不管霍小蓉的诧异,他直截了当地又加了句,“今夜就走。” “她也不走吗?”霍小蓉硬着头皮追上去,“连着上回走的,咱们也有四百多人了,留她在此处…” 段征足下一顿,神色温柔地瞧了眼昏睡的女子,倒是回了她一句:“阿姐和我往后一直在一处,好也在一处,坏也在一处。后面的事,我心里有数。”说罢,他话锋一转,冷声哼了句:“霍小蓉,离了陆地后,你自去阎越山那儿领三十鞭罢。”
第65章 渐醒1 霍小蓉领命, 刚要离去时,却又被段征叫住。 黑暗中一只木镯和一卷图纸被抛了过去,她伸手接了,但听男子沉声吩咐: “先去趟广陵, 城北观音山, 带五十个最信得过的人去。” 话音将落, 她只来的及瞧清楚那木镯上精致的十字莲花纹,前头的人影便消失的了无踪迹了。 、 再次醒来前, 赵冉冉只觉着周身暖融融的,仿佛是陷在一片柔软的云堆里。 身体太过疲累虚弱,便一直梦境不断。 这一夜,她先是梦见自己变作二三岁幼童,被一人言笑晏晏得小心抱着。奇怪的是, 那个人的眉目始终模糊变幻着, 一会儿是乳娘戚氏捏着点心喊她慢些吃, 一会儿又变作桂氏那张明媚艳丽的脸,蔼笑着, 将她托抱到枝头去摘一朵芙蓉花, 阳春三月里, 庭院里, 银铃般的幼童笑声不断。 突然间, 阳春三月, 晴空一道霹雳, 天空阴云骤然迭起,很快便有流火飞矢不断呼啸着掠过。 梦里的她似保留些心智, 连忙拉着桂氏的手, 用稚嫩的童音咿咿呀呀对叫:“阿娘, 快走!快走呀!” 转过头去,但见一把利剑从桂氏肚腹里血淋淋地戳出来。 “小冉,是阿娘对不起你。” 她看着桂氏的身子轰然倒伏进满地的尘土里,背上叫人狠狠推了下,‘啊’得一声自己就朝前跌进了冰湖里头。 才落进冰湖,画面一转,水泽尽数褪去。 一座巍峨迤逦的江南庭院便出现在眼前。 她整个人也一下子抽长到了十三四岁的少艾时期,再一细看,自己竟是穿越千里,到了江南俞家的祖宅里。 耳边听的竟是外祖母同太外祖的唤声,转过头看到外祖母薛俞氏一身道袍风骨熠熠的清冷模样,她顿时便红了眼眶,提起裙摆疾步朝两人奔去。 然而就在将到之际,一个断臂的男人目恣尽裂地冲了出来,一脚将他年迈的太外祖踢倒在地,那人环视四周,扬着手中匕首大笑道:“我是俞老唯一承认的后人,俞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外祖母薛俞氏倒退三步,只口诵了两句道号,朝着自己倒地的老父亲躬身行了个礼,又朝她望了眼,便退身飘然而去。 那一眼中似有不舍,更多的则是无奈豁然。 赵冉冉瞪大了眼,想要叫时,那个断臂的男人已然冷笑着走了过来,用仅存的一只左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最后一刻,火光顷刻间燃遍整座俞府。 …… 窒息感太过真实,她低叫着挣扎而起,如垂死惊起般,一下子便从塌上坐了起来。 呆愣了片刻后,视线很快习惯了周围盈盈的火光。 手下一抓,便握到了一袭厚重柔软的羊绒垫子。 “做噩梦了?”一道声音突兀得自身后响起。 这声调不凉不暖,熟悉到令她心颤,努力平复下呼吸,她渐渐从梦境里抽离出来,回想起先前山崖上的事来。 “该换药了。” 白日里将乱党尽数围杀去了一座山坳里,段征想着最后的布防,话音里难得的显出些疲累,他拖着盛药的木托盘转过身来,看清她的脸色后,不由得放了托盘坐了下来:“怎么满头都是汗。” 被他言辞中十分明显的关切所动,她不由转过头,目色迟疑探究地去看他。 双肩被人揽住,触到手下一片湿凉,他蹙眉顺势就要去解她衣带:“虚汗出成这样,水里捞起来一般,得擦擦身子了。”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惹得赵冉冉被蛰了一样,想也不想地一下挥开他的手掌,虚着调子厉声问:“你作什么!” 为她脸上的悲愤嫌恶所感,段征松开手,无言得静坐于床榻边。 烛火从一侧打来,将他的影子拉长着投射到墙上,男人微垂着素来冷漠高傲的头颅,显得有些茕茕落寞的孤清感。 “那你自己先擦干了身子,伤处位置不便,一会儿我再进来换药。” 这几日朔风渐大,若是此刻在山中再染了风寒,怕是要不好。 在赵冉冉错愕的视线里,他丢下一套干净衣裙并干湿布巾,起身就朝帐外行去。 这样的退让,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记忆里,他想要的东西决定的事,从来不会任由她推却置喙。从相识第一面,他还假意驯服之时,也依然从未真正由着她的心性。后来她只是试着逃离了几回,就彻底见识到了此人的蛮横暴戾。 在他面前,她从来只有挣扎哀求的命数。 质问他‘作什么’,其实也只是她自个儿情绪的宣泄。若是从前,势必要被他回敬上两句难听的讥讽。 当营帐内真的只余她一人时,赵冉冉停下深想,虚着手赶忙拿过布巾子,三两下褪了外衣,等她草草了事换上干净衫子时,烛油都几乎未多滴落几滴。 她的动作实在过快了,便不慎扯动了周身几道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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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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