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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妻难追

作者:第四世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8 21:00:03

  后面的话像是蒙了层纱似的,赵冉冉松开她的衣领失魂落魄着晃着身子退了两步,是一句也未再听清了。
  撕心裂肺的咳喘在她耳边响起,那张苍白俊秀的脸,暴戾的明媚的冷厉的温柔的,相识以来诸般种种走马灯似的在神识里重演。
  最后停在昏睡前的那一眼里,她闭了闭眼,那个似悲似喜的笑,像挥之不去的梦魇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阿姐,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从前都是我错,往后必好生待你。”
  “厌我手上的血腥气吗?有些人生来就如此,倘若我不去搏杀,这样的世道里,活不到如今。”
  睁开眼时,她只觉胸肺间酸涩痛楚到要裂开一样,自个儿也控制不住,只好扶着船壁大口喘息。
  “你怎么…怎么哭了?”
  “你们走,留下这只船,让我回去。”
  被她神色里的痛楚骇到,霍小蓉隐约有些猜到了什么,刚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要过去将人制住时,赵冉冉率先缓和过来,她扬手拔下发簪,将尖锐处死死抵在自己项侧。
  ……
  天光朦胧之际,在闽人十五万大军将云沛山几条主道皆围住前,一叶小舟飘荡着隐入北麓一处不起眼的芦苇丛。
  当第一批探子将暂时没有援军的噩耗传至主帐时,周荥带着那队人马跪在了帐外。
  段征分派了布防,一掀帐门出来,立时整个人如被泥塑,钉在地上似的,不敢置信地望着周荥身后冷的有些微微发颤的女子。
  她面有疲态,立在一地霜冻上,只是用一双泛着水色又固执的眼眸望着他,就足以叫他动容惊异到语塞。
  遣退了从人,他阔步上前,一把扣在她肩头,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欠你的,得回来还了。”
  气氛实在肃杀,赵冉冉强自笑了下,她朝北山看了眼,故作轻松地说:“走不了了,早知道,就该我打晕了你抗去船上。”
  段征却不理她,只是失神地垂眸看她。气氛再次冷过霜雪,便叫她的玩笑话显得有些尴尬。
  饶是大战在即,赵冉冉改不了脸皮薄的习惯,被他这么没言语的盯着看,竟是有些不合时宜地脸红起来。
  她素来只知自个儿容貌有陋,甚少揽镜自照,从来不知自己笑起来温良纯善,也是澄净美好到能惑人的地步。
  段征心里头一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回 见她时的场景,她好像从来没有变,总是那么容易同人示好,看懂世间一切,却似个漏斗一样,不留戾气阴暗。
  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境,他在母亲和阿兄那里也见过,生死场里滚过千百遭,其实他最想要的,并不是功业富贵,而仅仅只是想再逢着这样一个人,虽无血缘,亦能交托一世。
  眉宇间柔情转过几番,他解下外袍披到她肩头。
  一时情意触动,反倒语塞,不由得苦笑着叹了句实话:“便是能走,难不成就将这三万将士丢在山里,我便真是阎罗转世……要丢下这些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也实在不能。”
  尉迟锦没要这些人,而他们多在江淮一代有眷属,两国和谈不成,倘若直接降了,依陈璟的性子,怕是又要大开杀戒一场了。
  所以说,他一早便想好了,此番便是再险,也不会独自退避,叫这些部属任人鱼肉。
  听了他这场剖白,赵冉冉颇意外地抬眸去瞧他,见他眉宇坚毅俨然,她不由得明白过来。
  其实赵冉冉不过是有些文人气节,感慨同袍之泽,他竟也是有的。直到四十余天后,她才真正明白,这一点情谊,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代价。
  “十五万人足够围死此地,赵冉冉,你回来是送死,还是来……乱我的…军心。”
  动容过后,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恐惧铺天盖地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
  言辞凌乱,再没了往日的笃定肆意。
  话出口的一瞬,段征自个儿也意识到了,只是也不愿掩饰。多少年来,他再一次将无措忐忑表露人前,好似回到年幼时,贫寒难度的岁月。
  凉冷却绵软的指尖抚上他颊侧,触了触他泛青的胡茬。
  赵冉冉观他神色,看懂那鲜少辗转曲折的心思。她蹙眉思量再三,忽而踮脚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了句:
  “莫乱想,你若败了,就凭我从前待表兄的情分,我不过与他为妾,也能留一条命在。”
  听了这话,段征一把捏上她手腕,难得骂了句粗话:“做他.娘的梦去。”神色不善地晲了她片刻。及至他反应过来,心中惧意便早已扫荡空空,遂长叹着笑了笑,俯身忽然将人横抱起来。
  视线陡转间猝不及防,她仰面看他,在他头顶,东边旭日初升,薄金喷涌着,红彤彤万里长空明彻。
  她也不挣动,只是语意认真地捏了捏他的脸,又一反常态地同他玩笑:“小征,你只管放手去做,世间事本无定数。到头若你败了,我不会同你赴死,是当真要去做妾的,早说与你,也好叫你安心。”
  俏皮话过了,便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恶战。
  ……
  一个月后,十二月初五,云沛山纷纷扬扬地落起了大雪。
  山里的三万将士剩了三千,外头围杀的敌军更是折了伤了整整四万人。
  到底还是有险可守的,抛去没不顾家眷弃国投敌或是趁乱逃亡的,大楚这方,将能用的地势陷阱并火油箭矢几乎都用尽了,在伤亡方面,其实已经达到了以一换十的地位,史所罕见。
  就连敌营中一些将领都开始私下议论对方鬼才一般的布防和战绩时,山里头那三千人迎来了更艰难的境地。
  他们开始断粮了。
  粮草之于军旅,无异于命脉。而这粮草断了的时机,又恰恰在数九寒天的严冬里。
  纷纷扬扬的落雪天,山路险峻难行,闽人攻势暂停,楚军便纷纷躲进了山洞中,各自生火整休取暖。
  赵冉冉缩在火堆旁,看着段征架锅下米,煮着最后一顿米粥,那粥汤稀的直能将人的影子照出来,被他撒一把搓碎了的干瘪野菜末后,才勉强有了些羹汤的模样。
  留下的三千人多是年长的,因着妻儿在军籍,并不好私逃了事。他们比年轻的能吃苦,从半月前,上头允了私逃的活路,他们没走,愈发凝成一股绳抗敌挣命。
  沿着山峦排摸出的这些涵洞,便是他们自发趁夜搜索的,留了最暖和避风的一所,单单留给了主将。
  粥汤才滚了三四趟,段征就推醒了她,一骨碌翻身过去,拿汤勺先给自个儿舀了几大勺,才又隔着衣袖端起整个还烫着的锅边,尽数倒在另一只破碗里。
  头一回见他这么干时,赵冉冉还会上前制止,唯恐他烫伤了自儿。
  而今连着饿了十来日,她只是瞧着他将两只碗小心端来。
  这一回,她笑着指了指他那只尽是稀汤的碗,毫不含糊地说:“换一碗,不然我一口都不会吃。”
  段征默然看了眼两只碗里的差异,见她有些动怒,忙躺过去朝她脸上轻啄了记:
  “再过些时日,倒不必这么每日假意让着了,只怕我得割肉喂你了。”
  援军不会来,这一场搏杀无谓到可笑,原就是天子设计,要他们尽忠而死的。
  前路已然是山穷水尽的绝地,然而段征心里只刻意忽视那些颓败丧气的死念,有时候,他觉着自己或许是被困饿折磨得有些疯癫了,偶然见她在雪地里拾柴,竟隐隐生出种岁月静好的温热来。
  何其荒谬。
  正自迷乱间,一双清明温和的眸子看过来,她将剩了大半碗的粥汤递到他面前,软声道:“你要想法子挣命,我每日只多躺躺,半碗尽够了。”
  同她对视良久后,他仰头一气饮尽残粥,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洞外行去。
  天地苍茫,除了下山的主路外,四处皆是白皑皑的山崖峭壁。
  既然已是死局,他索性安下心来,同袍之谊尽够了,不过心尖上的那人,便是没路,他也总得凭空捏一条出来送她脱险。
  可是四野寂然,他亦走到穷途末路,又哪里能护的她的平安?
  视线停留在北麓一处山巅,段征骤然醍醐,想起了数月前围剿那些豪绅的场景。
  ……
  腊月廿九,楚军断粮半月,将山间的果子尽数吃完。
  东麓山头赫然亮彻,有箭矢火油不断朝山下放去。
  正领着闽人合围的俞九尘驻足片刻,他左手不甚娴熟地握紧了宝剑,只略想了想,便交待从人道:“强弩之末罢了,传令下去,撤回南北精锐来援,今日天黑前务要攻灭楚军!”


第75章 绝境生情8
  中麓山脉被火油浇过的地方燃起熊熊烈火, 暗夜里冲天连绵的火势在山坳里织成一道屏障。
  屏障后楚军万箭齐发,毫无保留地用着最后一丁点军备。
  如此攻势,天明之前,他们会真正的弹尽粮绝。
  这一招障眼法果然奏效, 闽人上山冲锋的两万人终未能在这夜结束战事, 他们只以为误判了楚军的实力, 因怕中了埋伏,是以暂时在中麓山坳外扎营下来。
  对峙断断续续地一直到了除夕前的黎明。
  一处暂作主帐的山洞里, 赵冉冉靠坐在石壁上,听着瞿副将来报。
  北麓那处悬崖下有一涵洞,曲折幽深,却能直通钱塘江边那一大片芦苇丛。
  因那处看似绝地,江边的出口也极为隐蔽, 是以一直未被闽人发现。
  他们刻意将围剿引至中麓山脉, 便是为了遣人去摸索这一条密道。
  如今生路已通, 军中仅存的两千人里,也自发分作了数类, 那些家眷在两京的, 已有百余人借道山崖逃了出去。
  “将军, 今夜您就跟周荥走, 老夫反正孤寡一个, 明日我领着人去降。”
  段征扫了眼石壁旁靠坐的人, 黯然颔首, 又虚着声同他商议了番,末了, 瞿副将似是哽了声, 郑重抱拳领命而去。
  外头山火还未熄尽, 一股子冷风混着焦木的气味被吹进洞里。
  “去外头透透气吗?”她扶着湿冷洞壁起身,温声朝他一笑,便当先稳了下晕眩迈步出去。
  段征点头,他体质好动作倒还利落,当下跨好长刀,两步跟上前就去握她的手。
  就这么四十来天,她同他笑的次数,倒比这三年加起来还多些。
  两个人在洞门前挨着立了会儿,约莫是四更末的样子,天边若隐若现地起了一丝儿光亮。
  他忽然说:“前头山崖上看日出最好,你倒还没见过,管他明儿如何,离着不远,我带你去瞧瞧。”
  两个到的那处山崖时,那一线光亮便连成了莹蓝的一大片,幽冥粲然,倒已是十分壮观了。
  碧空无云,崖边虽冷只没多少风。赵冉冉同他寻了处巨石面朝崖下苍茫而坐,她拗不过他,仍是多披了件他的军袍。
  “好冷啊,听说南洋没有冬天,只分了雨季旱季两时,瓜果尤其多……你这样聪慧,到时我教你经商,你若不喜欢,开一家酒楼也好。”
  “听你说的那两句南洋俚语,饶舌得跟鸟语一样。阿姐,到了那处,我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了,连话也说不好,你要怎么对底下人说起我呢?”
  絮絮说着,赵冉冉苍白的脸上浮出些稀薄红晕。这一场劫难里,她受了他无微不至的顾念护佑,其实心防早已经撤了,不过是时局不对,尚未及点破认清罢了。
  段征说了两句,倒也就安静下来,他一反常态地缩了身子去她肩上,他身量高大,却好似雏鸟般硬是要缩靠到她肩头,便有那么两分好笑。
  可是他两个谁也没笑,只是依偎着去看崖下渐明的林木沟壑。
  就那么静默了二刻,段征忽然起身朝一丛矮灌边走去,一面走一面疑惑道:“那像是山药的苗叶。”
  果不其然,在天光乍亮的一瞬,他‘镗’得一声扔下匕首,回身颇欣喜地将一株带泥的山药根举了起来:“竟真的剩了一株。”
  碓石架木引燃,他手上动作娴熟,一会儿的功夫,被串在枯枝上的山药便被烤得散出食物诱人的清香来,不过小半截的样子,肉质却瞧着粉糯洁白。
  看着他弓着脊背,小心翼翼地转动枝干,赵冉冉也去那片灌木丛边寻了寻,一无所获后,她起身朝崖边走远两步,声音有些飘渺:“这些事,你从几时会的?是你阿娘教的吧。”
  “也记不清了,小时候好像阿娘一直忙着接缝补活计,昼夜都要赶活做,那生火造饭不挣钱的事,自然就得会做。”
  挪开山药棍看了眼色泽,他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有些好笑般地又随口说了句:“真要论起来,我那时候,人还没灶台高,垫个破马扎,就能扑在锅前添水下面了。”
  赵冉冉沉默,及至微烫的山药隔着衣襟递到眼前时,她忙摆手坚决道:“这两日你比我吃的还少,仔细夜里出差错。”
  “我饿惯了,有分寸。”他冷着脸,比她更为坚决,略吹了吹山药便递到她嘴边,“今日分最后一次吃食,到时尽够我吃的。”
  她并不信,只将口鼻都紧紧闭着,尽力不去看近在迟尺的食物。
  僵持了一会儿,他忽然佯怒着起身作势欲扔:“瞧着像有些微毒的品种,稳妥些还是算了。”
  她赶忙拉住,从他手上抢过山药,就那么胡乱朝嘴里塞去。
  “慢些吃,里头芯子还烫着。”
  旭日照彻长空,又是一个无云的晴日,往回走的时候,便瞧见本该积雪含霜的中麓山脉,了无生机的是一大片焦黑。
  脚下山路崎岖难行,走着走着,赵冉冉便有些力不能支,连着歪了数次身子。
  “上来,我背你回去。”不容置喙的语气,他在她跟前蹲伏下去,觉出她的迟疑后,又背着身子说:“出来的久了,该快些回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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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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