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炙搬了张凳子在床边,风舞自坐了,眼睛只看着熟睡的那人,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手解开他左臂上包扎。 巧玉也凑近了看,伤口并不算深,而且已开始结痂,要不是她清楚地看到风舞眉头一蹙,她必会以为这伤并无大碍。以她对风舞的了解,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必有深意。于是她急忙开口问道:“小姐,这伤要紧么?” 风舞轻声道:“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不用再包扎。只是毒已深入体内了。” “啊?”怀炙听得慌了神,再看过去,便也觉得伤口周围那圈暗紫颜色瑰艳的可怕,“那该怎么办?” 风舞搭着黯夜的脉搏,好一会儿不回答。 正当怀炙巧玉急得六神无主时,才听她幽幽的说了一句:“放心,我自然会全力救他。” “需要什么药?风舞妹妹尽管说。”怀炙道。 风舞却站起身,道:“他中的是慢性毒,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先让他睡吧,解毒的事我再从长计议。” 巧玉怀炙看着风舞是要离开房间的意思,一着急同时开口:“就由他睡?” “小姐是要去哪里?” 风舞转身,解释道:“我还要去看看明棋姐姐那儿,她必要问我颙曦哥哥的伤势,巧玉你留下照看。他要是不醒也不用叫醒他,晚上让百羽留在这屋睡,也好有个照应。” 巧玉怀炙一一应允,风舞才放心离开。 明月当空,夜深人静,整个建康城也陷入了死死的沉睡中。鬼焰门建康分坛中却有人夜猫子脾气,迟迟不睡。 其中一个就是风舞,此时正坐在后院的一排冬青树旁,左手按住心口,神情木木的微仰着头对着月色。走近了才能看到,她左手之下却是胸前的一块琉璃玉佩,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荧光色,而她,眉头微皱,双唇轻抿,手边无意识的不断摩挲着玉佩。 西厢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开阖门声,一些细碎的步子。风舞循声望去,那边屋子里还留着一豆昏黄。明棋,你迟迟不肯睡是为了守着他么?可是连我都不知他何时才能醒来。 想到此处,又不禁偏过头,看向东厢。那个人,还在沉睡么?屋里并没有一点灯火,想是还睡得安稳,就连百羽也正睡得香甜吧。隔壁灯火辉煌,是骙炎与怀炙连夜商讨事宜。风舞不懂这些江湖事,只知道暗处的敌人异常强大,鬼焰门正面临空前的危机。她丝毫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是尽力救治伤患。 风舞回过神,随手拿起一段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似乎想画出些什么,可是几次三番的不满意,涂了重来。全神贯注之色,竟不亚于替人扎针治病。 终于,她停下了手,对着地上的画微微点头,喃喃自语:“师父啊,你真会刁难人,怪不得世人都叫你老怪!”满意的放下手中枯枝,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欲起身回屋,突然眼前掠过几个黑影,一转眼就消失在北边角落的那丛竹林之后。风舞呆立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也幸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因此风舞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惊动那些人,再加上冬青树异常茂密,风舞瘦瘦小小的身躯裹在深紫的斗篷中,藏在阴影处一点也不显眼。 风舞定定神,满脑子思索着刚才那些人是何方神圣,又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此?可惜刚才那些人速度太快,她根本连背影都没看清!边思索间,鬼使神差的,她竟然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义母曾教过她们姐妹几个一点点的轻功,原是为防身自保之用。虽不能飞檐走壁,但也能脚踏薄冰身轻如燕。风舞入门最晚,学的更是皮毛,但今日到底还能派上了用场! 竹林那头,传来低低的话语声。风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慢慢靠近。这片竹林本是这后花园中的一处景致,并没有多少进深,也不过五十多步路就到头了。风舞蓦然停下了步子,因为她已看到了那些人。 竹林边的空地上,三个黑衣人半跪在另一个人面前,其中一人语如连珠,向站着的那人汇报些什么。至此,风舞要是认不出背对着她站的那个背影,也能认出此时说话的那个正是当日通知她到建康坛救颙曦的那个暗隐者。 而,站着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黯夜。 只是不知,他竟然已经醒了? 风舞此时已完全放下心来,虽还处在偷听者的角色,但眼下那暗隐者正滔滔不绝,她也不便出现打断。 “……接来风舞小姐和电堂主以后,怀炙坛主派我去了趟南边的越岭坛报信,好让他们早做防范。没料到他们坛中也遇上了些麻烦事,幸好只是不成气候的小喽罗,也没造成大的损伤,只是一时无法与外联系。直到我过去,这才知道是有人联络了各派对付我们。” “他们坛主没事?”黯夜问道。4 “并没受伤。”那人回道。 黯夜点点头,又转向正中一个黑衣人,问:“当日在建康城外,去莫骊山传信的那个是你吧?” 正中那人回道:“是我。那日我送到了信,鬼王大人让我歇一晚,第二日一早,派我去了渠梁路和东莱坛,哪知那边正遭人包围,幸亏平南路使派人来救,才得以脱身,东边一线,全失了……” 黯夜静默片刻,问:“这事骙炎都知道了么?”渠梁路、东莱坛都属于骙炎的管辖,因此他才会这样问。 “这个属下并不知。” 黯夜最后转向最右边那个黑衣人。风舞这才能看到他的侧脸,月光下那深刻的五官此时更为冷峻,紧抿的双唇隐约透着怒气。也是,门中屡屡遭遇不测,脸色能好才怪。 最右边那人不等他问,便直接开口回禀:“云堂主在去荀阳的路上已经安顿了寺西路,如今余众已经去荀阳会合,至于再西边的漠岚坛以及布库路,安然无事。” 黯夜冷笑一声,自语道:“西边贫瘠,原来那些人也是挑肥拣瘦的!” 不等底下三人回答,黯夜已正了脸色,吩咐道:“对手有备而来,莫骊山在众目睽睽之下比任何分坛更危险。你们尽快去通知各地,如果守不住了,不要硬拼,平白牺牲了兄弟们的性命。不如一起退守莫骊山附近,保住主营,还怕不能东山再起?” 继而又对各人详细分工,风舞已无心再听,只想找个机会走开,却忽然听到黯夜又道:“你们几个对自己的轻功引以为豪,追踪潜匿很少人能有察觉,只是为何,被人跟踪了反而没个知觉呢?” 风舞一惊,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了? 那三个黑衣人也是大吃一惊,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四处察视。 “不用找了,”黯夜苦笑出声,对着风舞藏身之处,扬声道,“还不出来?” 风舞心知躲不过去,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于是大大方方走出了竹林,迎着他以及那三个黑衣人的视线款款而出。 “啊,是风舞小姐!”那个去钱塘接她的暗隐者认了出来,其余两人也纷纷跟着行礼。风舞亦是朝他们微微挽了个福。 其中一个笑着解释:“就因为是在自家地盘,所以放松了些,竟没发现风舞小姐跟着我们。” 黯夜正色道:“身在江湖处处都是危险,眼下更是危机四伏,你们必定要格外留心才是!”见那三人领命,才摆摆手,让他们按照先前的安排去办。似一阵风扫过,三人飘然而去。 “你何时知道我在那边的?怎么也不早些叫我出来?”风舞仰起头,并不避开黯夜的视线。 黯夜嘴角一动,竟浮出淡淡的微笑:“你一来我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谈正事要紧,你又不是外人,听了去也无妨。” 风舞一时无话可对,陷入沉默。还是黯夜再开了口:“夜深了,我送你回屋去。” 她却看了他一眼,道:“不,你陪我走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黯夜眉一扬,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下,轻轻吐出一个简单音节:“好。” 第35章 有多久了,他们没有这样面多面心平气和的谈话,自从当日他听了她那番“前门拒狼后门引虎”的言论之后,她从未奢望过会有今日的平静相对。本已下定决心远远离开莫骊山,可是终究是天意难测,兜兜转转,在建康这个地方,他们的命运还是纠结在一起。 但是,如今的危难,让她不得不放下这些儿女情长,以大局为重。于是便留下他,有些话,不得不讲。 “义父义母有危险?”刚才他与那些暗隐者的话她听得清楚,四方动乱,莫骊山也受着威胁。 “上次听那些人说,要灭我们鬼焰门,先挑大的入手。所以四处设下圈套,想先除了我们四个,再直逼莫骊山。如今颙曦昏迷,我和濯飏死里逃生,按照他们的计划,是该对莫骊山动手了。” “所以你急着要回去?” 黯夜被说中心事,回头诧异的看着她,问:“我是有这个打算,可并没跟谁提过。” 风舞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猜的,”可是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你不能回去。” 黯夜道:“如今我们四个都在山下,只留下影卫,却又是不问江湖事的,义父义母缺了臂膀,敌人的力量深不可测,莫骊山岌岌可危!” 风舞却不理他这些道理,只扔过去一句话:“难道你不知道自己中毒了么?” 黯夜下意识的看向受伤的左臂,道:“好得差不多了,那毒性也不强,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当。” 风舞摇头道:“错了,这毒名唤菟丝,毒性不比十大奇毒弱。” “菟丝?” “取这个名儿是因为它的特性有些像菟丝藤,依托寄主而活,最终却能致寄主于死地。这毒也是如此,你现在没有知觉,却不知它已深入你心脉,逐渐控制你的五脏六腑乃至整个机体。如果不能排解此毒,自中毒之日起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将耗尽体力,灯尽油枯而死。” 黯夜失笑,听风舞说的玄乎,还当她是故意讲重了几分,好让他安心留下解毒,于是道:“天下竟有这般会折腾的毒?可是天鹰教欲置人于死地,为何还用这慢性的毒?如果我当场就毒发身亡,岂不更合他们的心意?” 风舞知他不信,遂解释道:“那日的情形我听怀炙说了,你为救颙曦哥哥曾落入霖湖,我想,这毒不是天鹰教下的,而是霖湖底日积月累下的毒素,正巧你手上带伤,所以就染上了。” 黯夜略一思索,回想起当日情形,赫然惊问:“当日颙曦也下了霖湖,他身上也有伤,难道……” 风舞点头道:“我先前还一直弄不明白为何他迟迟不醒,直到见了你的伤,认出了菟丝毒,我才明白过来。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菟丝毒趁虚而入,在他体内更加疯狂的扩散,导致他体力耗损大半,两相作用之下,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 “可有解法?” “我解不了,但是我师父可以,世上的毒,没有他解不了的。” “那,你师父在哪儿?我们派人去接他来。” “不用,我们直接上鹤墟山,一来那里药材充沛,二来,颙曦哥哥需要静养,鹤墟山上又清静又安全。而你,”说到此处,瞟了黯夜一眼,才接着道,“在那里也好避避风头。” “避风头?”黯夜对这个词哑然失笑。 风舞狠狠瞪过去,咬牙道:“你以为你杀了那么多人,官府就查不出来了么?” 黯夜这才领会过来,说得原来是那件事,于是笑道:“你放心吧,这事都已经过去了。” 风舞道:“怎么过去了?不是前两天才派了一个皇子来查吗?” “如果派了别人也许我该担心,可是这个三皇子来了,我就更该高枕无忧了。” “你跟那个皇子很熟?” 黯夜笑着摇头:“我不认识他,只是你该认识才对。三皇子龙天晟,是郑妃所出,说起来,还是你的两姨表兄。” 风舞听了却不服气:“那又怎么了,如果朝廷坚持要彻查,他还能徇私?” 黯夜道:“如果上头意思是要彻查到底,怎么会派他这样身份尴尬的人来查?他一来,恐怕要查的不是凶手是谁,而是查你这个林家遗孤的下落才是。” 风舞细细一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轻叹了口气,道:“即使是如此,我们还是该去鹤墟山避避。” “你不想跟你表兄相认?据我所知,你的外祖郑家当初为了找你,几乎把整个建康城翻了过来,如今那些案子又联系到了你,怕是要出动他家所有的关系来找你了。三皇子只是一个先锋。” 风舞缓缓摇头,道:“那些勾心斗角权力纷争,我不想再搅进去。” 黯夜默默看着风舞,她披着满身月色,静静地平视着前方,那视线仿佛穿过了竹林,一直落到了那晦涩的过去。 “那好,明日一早就出发,去鹤墟山。” 风舞回头看着黯夜,终于莞尔,道:“谢谢,你做的一切。” 第二日的清晨,黯夜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了昨晚与风舞商定的安排——骙炎带着明棋回莫骊山,风舞领着他和颙曦去鹤墟山求医,怀炙依旧镇守建康坛。 “不!”第一个出声反对的是明棋,“我要陪着我丈夫,一起去鹤墟山。” 风舞劝道:“我们此行指不定也会有人伏击,如今颙曦哥哥昏迷,万一有情况,也只有黯夜哥哥以及百羽两人能抵挡一二,剩下的我和巧玉完全不会武功,再加上你,叫他们两人怎么护得过来?” 黯夜也道:“莫骊山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你回去也能帮着义母安排山下的迷阵。” 这些大道理明棋自然明白,可叫她真的扔下尚不知吉凶的丈夫,却又如何能做到?左右为难间,急得哭出声来,只在嘴里不住喃喃:“不行,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走,我做不到……” 丫环映虹见自己小姐这样,更是六神无主,忙跪下求风舞,带着她们一同去鹤墟山。可是风舞为了大局着想,又岂能轻易答应。只好叹着气上前安抚明棋,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先好生坐下,不料明棋却反手抓住风舞的掌心,问:“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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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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