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沉吟不语。谢远蓝道:“除此之外,错花图下另有一首小诗。” 一梅道:“小诗?” 谢远蓝道:“不错,那小诗是一首绝句,用词用句也算不上绝妙,句子是‘莫问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风。’” 一梅口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远蓝双眉之间,忽地显出一丝苍凉神色,道:“董姑娘来到我庄外之时,小儿冒犯姑娘,却也不是存心向姑娘无礼。两日之前,庄内收到一张花笺。”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相叠的纸,交给一梅,道,“姑娘请看。” 一梅接过,展开只瞥了一眼,神色不禁一变。那花笺素雅美观,只写了四行小字,前两行字正是一首小诗: 莫问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风! 小诗下面一行,写着谢传礼三个字。再下面一行,写着三月十六。 一梅皱眉道:“这是什么?” 谢远蓝道:“杀人帖!” 一梅抬头去看他,谢远蓝沉沉叹了口气,道:“一月之前,也曾经收到这样一张花笺,上面签的名字是谢传婳,当时不知其意,并无防备,传婳原本回家省亲途中,谁知车马到达,竟然已是遗体;七天之前,花笺上的签名是谢传书,这番全庄戒备,然而日期一到,竟然仍不幸免。” 一梅问道:“这两位是……?” 谢远蓝道:“一是长女,一为三子。”他的语音还算平静,然而脸上肌肉却克制不住,抽搐数下,眼神中透出凄然之色。 一梅也不禁黯然,忽然之间,想了起来,道:“今日正是三月十六!” 谢远蓝长叹道:“正是!” 一梅忽地一笑,道:“庄主请我进庄喝茶,不仅为了错花图罢?” 谢远蓝倒也爽快,道:“不错,董姑娘剑术高明,若留在庄中,是一位极好的帮手。” 一梅冷笑道:“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做你的保镖?” 谢远蓝道:“董姑娘原本是一个杀手,收钱杀人;这番我付钱,请姑娘留在庄内,报酬自然优厚,这与杀人,也没太大区别罢?” 一梅想了想,问道:“你出多少钱?” 谢远蓝道:“一千黄金!” 一梅登时笑了起来,笑眯眯地道:“好!一言为定!不过呢……”她狡猾地笑道,“保护人我可不大在行,万一有失,我不负责任。” 谢远蓝苦笑道:“姑娘只需尽力。” 一梅转过头,得意洋洋朝站在自己身后的苏小英看了一眼。只听谢远蓝道:“姑娘是用剑的大行家,小儿的遗体,请姑娘也去看看。 谢家的家传功夫,便是用剑,神风快剑,威震江湖。像谢传书这样的人,并不是好杀的,尤其若用他本身就擅长的剑去杀,就更为不易。 可惜谢传书还是死了。他心脏这个地方,有一条小小的、光滑的伤疤。伤疤极细,细到不仔细看,简直看不出这是一道刺入心脏的致命伤口。 一梅沉吟道:“这个伤,的确是剑伤。”顿了一顿,道,“而且剑法极快,一招致命,连血都没有流多少。” 谢远蓝忽然问道:“这样的剑,举江湖之上,能有几个人做的到?” 一梅道:“这个……恐怕也不多罢。” 谢远蓝道:“傅待月杀人,明姬必先传金箔,然而这次收到的却不是金箔。” 一梅想了想,道:“倘若你怀疑傅待月,倒应该去问问一个人。” 谢远蓝问道:“谁?” 一梅转头对苏小英道:“你来瞧瞧。” 谢远蓝不禁有些诧异,看看一梅。 一梅道:“几个月以前,他刚刚挡下了傅待月一剑。” 苏小英对谢传书的尸首研究了半天,实际上,整个尸体,也只有那一条小小的伤疤,苏小英却整整看了半刻钟。 一梅终于不耐烦道:“你觉得怎么样?” 苏小英笑了起来,道:“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是傅待月那小子干的,不过说的太快,又怕你们嫌我敷衍,所以就多看一会。” 一梅问道:“你也觉得不是?” 苏小英道:“不是。” 一梅问道:“你有什么道理?” 苏小英道:“傅待月的剑很快,不过力量也很大,那一剑过去,非把人戳个窟窿,不是这种伤疤。” 一梅道:“不错。像这样的伤,倒不如说……这个……” 苏小英道:“倒不如说像你的剑。” 一梅陡然转过脸对住苏小英,开始显出气势汹汹的表情,好像想跟他吵架。 苏小英喃喃道:“我不过帮你补全。” 一梅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说?嗯?你怎么知道?” 苏小英只好不吭声了。 谢远蓝脸上忽然露出不是表情的表情,森然道:“我倒有一个想法。” 他这话的声音很低,然而一梅一怔,忽然之间,打了一个冷颤。 谢远蓝道:“依董姑娘所见,二十年后,错花图已重现江湖。这个人明知道反噬的厉害,却还要去炼错花丹,恐怕事情决不是这么简单。” 一时众人尽皆默然。不知怎的,一静下来,那空气仿佛变得阴森森的,沉沉压在了人的心上。 过了极久的时间,谢远蓝才道:“不瞒两位,我心里感觉极其不祥,那错花图二十年前掀起滔天大波,然而究竟是谁人写了错花图,一直是一个谜案;这个人如今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 一梅问道:“难道你认为,使这个剑的人,就是这番服用错花丹的人?或许跟那个神秘人物有所关联?” 谢远蓝道:“错花丹突然重现,不由得我不疑心。” 一梅沉吟良久,道:“这些事情,暂且先放在一边。那谢传礼,就是刚才跟我过手的那位?” 谢远蓝摇头,指着房里一个文静青年,道:“这是传礼,老夫第二子;刚才跟姑娘动手的是传乐,第四子。” 一梅“哦”的一声,问道:“那个跟我拼命的小姐是……?” 谢远蓝道:“是二小姐。” 一梅问道:“她现在嫁给了谁?” 谢远蓝道:“谁也没有嫁。我这个女儿痴心得很,乌衣峰去世以后,连名字都改作了‘望衣’,倘若我们不叫她望衣,她立时大发脾气,连我都没法子。” 一梅又“哦”的一声,却不言语了。 谢远蓝道:“董姑娘放心,她适才不过一时情急,我们谢家的女儿,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 ☆、离奇暴死
此时巳时已尽。谢远蓝对一梅道:“本来姑娘大驾光临,应先稍事休息,不过今日实在情形特殊……” 一梅道:“不必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客人,是你花钱雇的保镖而已,不过……”一梅咳了一声,道,“我做生意一向有个规矩……” 她还没有说完,谢远蓝大声道:“来人!” 门外走进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腰板笔挺,露出彪悍之气,腰上还悬着一柄引人注目的薄刃软剑。不过他的神态却十分恭谨,道:“庄主有什么吩咐?” 谢远蓝道:“去取三百黄金!” 这男子答应而退。谢远蓝对一梅道:“姑娘做生意一向先付一半定金,但是五百黄金数目太大,我庄里一时也没有现金,先付三百,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一梅眉开眼笑道:“可以,只要你事成不赖便成。” 谢远蓝微笑道:“姑娘说笑了。” 一梅望着门口,问道:“刚才这一位,武功不弱啊,他是谁?” 谢远蓝微笑道:“好眼力。他是山庄总管,姓谢,我们叫他谢三哥。” 一梅不禁一惊,脱口道:“十年前一剑挑岐山十三寨,迫使十三寨作鸟兽散的谢三哥?” 谢远蓝不动声色,淡淡道:“正是。” 谢三哥排行不是第三。他只不过姓谢,名叫三哥而已。他虽然也姓谢,跟谢远蓝却没有一点亲属关系。岐山一战,谢三哥声名大振,他却在江湖上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原来竟在半勺山庄做了一个小小的总管! 一梅脸上没有现出太大的惊讶表情,心里却暗暗提防,立时收起了对于半勺山庄的轻视之心。神风快剑,她还没有亲眼见过,然而就谢传乐与谢望衣的剑招来看,剑法自成一派,殊为不弱。半勺山庄里头,好手定不为少,在重重防备之下,却能一剑轻巧杀死谢传书,凶手的本事,实在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然而一梅出道极早,种种险恶,经历很多,因此虽然隐隐有不祥的念头,却没往心里去,只淡淡一笑。 谢远蓝道:“董姑娘,请先在敝庄用午饭,种种情形,还需详谈。” 一梅道:“好。” 午饭摆在半勺山庄正厅之内,去正厅的一路之上,一梅留了心,四处观察,山庄之内虽然人数不多,气氛却平静如常,也没有瞧出特别的防卫。然而这种平静,却正是显然异常的地方。一梅也不吭声,随着谢远蓝来到正厅。 到达正厅,便恍然明白在这个地方用饭,并不完全为了礼貌。正厅地方宽广开敞,除了一些矮小的花瓶架子,没有能够遮挡人的高大家具。谢家刚才与一梅动过手的四公子谢传乐,以及七岁的五公子谢传诗,都已经在正厅等候。 老二谢传礼因被花笺点名,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这时向两个弟弟打了个招呼,对侍立在一旁的男子道:“风总管,先上茶。” 一梅冷笑道:“呵,这回又是风总管啦,这个山庄总管不少。” 一梅这话说的很不客气。谢传乐刚才在一梅手下吃过亏,脸上登时露出嗤笑的表情。反而是风总管笑道:“小人是副总管,是谢总管的手下。” 风总管三十出头的年纪,神态与谢三哥的庄严却大不一样,显得很是和善,一笑起来,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手心朝外,手背轻轻抵在唇上,竟然大有女子袅娜之态。然而他全身上下,却是正经的男子打扮,只不过穿着也很考究。 一梅在他身上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却听谢远蓝道:“望衣呢?” 风总管迟疑道:“这个……小姐她有些不舒服……” 谢远蓝脸色一沉,正欲发话,一梅摆手道:“得了,她心里不舒服,谁都知道,说起来也怪不得她。” 让女儿与一梅同桌吃饭,谢远蓝也觉得有些勉强,然而无故缺席,却显得家训不严,听一梅这么说,神情稍霁,道:“既然董姑娘不怪,就随她,风总管,上菜罢。” 一梅冷笑道:“我怪什么,她不在更好。折腾了半天,我饿也要饿死了,正想太太平平吃一顿。”转头一望,见苏小英不在,她虽然出身江湖,这些有钱人家的规矩倒也知道,苏小英不能上桌。 这些天她与苏小英日日一起,虽然苏小英有时叫她老板娘,但是他嬉皮笑脸的,心里大概从来没把她真正当作老板娘看待。一梅也把他当作同伴,这时不见了他,心里莫名其妙有些空落落的。于是没好气地道:“我那个帮工,你们也得好好给他吃一顿,别弄些残羹剩饭,他那个人,肚子里尽会骂人。” 谢传乐脸上嘲讽的表情更甚,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端起茶杯,装腔作势尝了一口。这时菜已经上来,风总管一边照顾,一边笑道:“这个自然,请董姑娘放心好了。” 谢传礼的长相十分斯文,动作也文气得很,慢慢吃着饭,一句话也不说。他虽然沉静,倒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好像那花笺上署的名字并不是自己。一梅心中也有些佩服,忽然想起来,问道:“谢庄主,你家大公子不在庄内么?” 谢远蓝道:“长子长到十岁,即便夭折了。” 一梅听到“夭折”这两字,感到老大不是味,夹起一块鸡肉,狠狠吃了下去。一梅揣度大户人家,想必吃饭也有规矩,偌大一个厅堂,竟然全部安安静静的。事到如今,收钱做事,她也只好随和些,马马虎虎将一顿饭吃完。 吃完以后,剩余的饭菜撤毕,重新落座,再次奉上茶水。 谢三哥早候在那里,这时走上来,支使两个下人,将三百黄金端给一梅过目。只见满满两盘,黄澄澄金光耀眼,一梅笑得嘴也歪了,点头道:“好,好,多谢。”她做杀手的名气已经极大,再也不复初次杀乌衣峰时酬银二十两这般窘境,但是这许多黄金,毕竟还是从未有过的大进项,一时乐开了怀。 不过高兴片刻,疑窦随即大起。半勺山庄内人人镇定,表面上瞧不出一丝凶险,然而谢远蓝竟然肯出如此大一笔酬银,可见他内心深处,实在已经忧虑万分。 一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暗地里四下一瞥,只见谢远蓝端坐主位,谢三哥在门侧侍立,自己坐在一旁,三个人仿佛无意间正将谢传礼包在中心。一梅不是十分自负之人,然而,却也不得不认为,要在这个圈子里,把人轻轻巧巧杀了,恐怕剑法被称为天下第一的无忧楼主,也不容易办到。 谢传书心口,那一条细细、精致的剑痕,忽然之间,却又在一梅脑海中闪过。 于是一梅问道:“那凶手跟庄主怨仇不小,难道庄主对于凶手的线索,真的一点也没有么?” 谢远蓝轻轻一叹,道:“我家虽然是武林世家,这几十年来,却跟江湖上的朋友走得不近。我一向做的是茶叶生意,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轻易怎会与人结怨?更何况,”说到这里,将语气一顿,道,“我自认不做黑心生意,买卖公平,即使难免有触犯别人利益之处,也不致结成这般仇恨!” 一梅轻描淡写地,却道:“俗话说‘为富不仁’,你们有钱人,专横跋扈惯了,说不定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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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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