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苏道谢接过,坐在软塌上与贺楼乘夜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眉目在热气中缓缓地软和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的身体还禁不起在雪地里站那么久,昨日你不应当站那么久的。”贺楼乘夜忽然道。 慕苏微微一惊,想着自己站得并不近,而且贺楼乘夜跟本没有回头居然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他的指腹微微摩擦了一下碗边,然后轻声道:“我很尊敬先王妃。” 贺楼乘夜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道:“我的名字是母亲取得,我所有的知识和关于大夏的认识全是她教给我的。小时候他甚至独自带我偷偷跑出阆玥,去祥城玩。回到阆玥的时候我被父亲重罚禁闭三日,我才知道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只是希望我知道她同样很爱我。” 慕苏看着贺楼乘夜越发柔和的眉眼和温柔的神情,不知为何竟然完全放松下来,听着他的讲述。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为何要嫁到阆玥做王妃,为何要嫁给我父亲,但我能理解我父亲为何非她不可,即使是成为阆玥历史上子嗣最少的王。”他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从小就跟母亲说,我能做的比以往的那些王的几十个子嗣加起来还要好。” 说完这里他看了慕苏一眼,两人同时笑起来,慕苏轻声道:“客观地说,确实如此。” 贺楼乘夜笑道:“惭愧。” “月姨,啊就是这位老妇人,她也总给我讲母亲以前的故事。说母亲在遇到父亲之前多么自由,多么恣意而独立,我甚至都在想这样一个女人为何要嫁到这样的地方。她本应该在生活条件更适合她的大夏。”贺楼乘夜道:“这片湖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在生前便告诉父亲,她若是死了,一定要葬在这里,葬在雪松下,葬在雪松因为这里的美丽而颤抖时抖落的雪落下的地方。因为这里能看到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慕苏有些疑惑,但出于礼貌并没有问。 贺楼乘夜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许多年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我想我若是没有这一半的阆玥血统,或许就能了解她了。” “这孩子……”慕苏问道:“他知道这些事吗?” 贺楼乘夜点点头道:“知道。月姨常给他讲,他的父母都战死在阆玥和西方蛮族的战斗中,所以他与大夏并不结仇,反而因为听得多了,一直想要去大夏。” “若是我能回去,我能带他走吗?”慕苏蓦地问道。 贺楼乘夜一愣,随即看向慕苏,看着对方漆黑透亮的眸子,没有任何尘埃,垂下眼睫道却并没有接话。 慕苏也没有再说话,但他并不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他并不是对自己的回归抱有希望,只是想给这个在雪国长大的孩子多一点希望。 贺楼乘夜蓦地道:“你还没给我讲讲你昨日的那个噩梦。” 慕苏一愣,却看见贺楼乘夜看着他淡淡道:“与谁有关吗?” 慕苏的眼光暗了暗,他自然知道贺楼乘夜在影射谁,他深吸了一口气,撇开目光道:“无关。” “哦?”贺楼乘夜却是很诧异的样子。 “梦到了舍弟。还有家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应当说是……梦到。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在向我呼救一般。” 贺楼乘夜注视着慕苏的侧脸道:“你的胞弟,可是叫做慕荣。” 慕苏对于这个人的神通广大早已不想叹息,道:“是。” “我也有一个胞弟,就是母亲当时怀孕后诞下的,叫做贺楼乘越。”他道:“不过这个越字不是母亲取得,母亲在生完他之后就过于疲惫卧床休息了许久,这是父亲取得,所以在至今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的名字。” 慕苏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道:“慕荣的名字是因为抓周的时候他只知道抓银票和银子,父亲一气之下说此子爱慕虚荣难成大器,就叫了慕荣。” 贺楼乘夜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道:“他听起来很是聪明啊,倒是知道抓些有用的东西?” 慕苏的眼里尽是笑意道:“是啊。他从很小就很聪明,走路说话学字都很快,甚至我们还以为他就是天生神童。不过大了些之后贪玩去了,白白浪费了天赋。” 贺楼乘夜眼中光华流转笑道:“你们夏人总是要以科举诗书或是武艺战略评人,若是他本就不工于此,而是另有所长呢?我倒是很想见见他。” 慕苏又好气又好笑道:“倒叫你来替他说话?” 两人聊着笑着,天色已渐渐明亮起来,贺楼乘夜蓦地神色一肃,道:“有人来了。” 慕苏愣了愣仔细听,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有马蹄声。 “是白茗他们?”慕苏问道。 贺楼乘夜站起身道:“不,只有一人。是封红。”慕苏知道封红,正是一直沉默着跟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女子。 “她一个人?白茗他们呢?”慕苏跟着贺楼乘夜站起来。 “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们来不了;第二,他们跑的不够快。” 两人撩帘出去,正是封红翻身下马。 准确的说那已经不是翻身下马了。她几乎是从马背上飞跃下来的,稳稳地落在了两人面前,慕苏的震惊展现在眼中,他见过比她轻功还好的人,可能只有叶文泽和贺楼乘夜了。 贺楼乘夜面色有些沉重,封红快步走到他面前,完全无视了慕苏,抱拳道:“少爷,八百里加急。” 贺楼乘夜从她手里接过一张纸条,慕苏顿时明白了什么,缓缓向旁边退了两步不去看两人。 贺楼乘夜展开纸张,迅速地阅读了上面的字,脸上划过了一丝僵硬。 封红对此感到非常震惊。 不论是何种消息,贺楼乘夜从来没有动容过,这是第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表情。 封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纸上,心里暗自盘算。 “层云。” 贺楼乘夜突然喊了一声。 慕苏一愣,想着这层云又是何许人也?却突然发现身边站了一个男人,他出现地毫无预兆,宛如鬼魅一般,将慕苏吓的不轻,直接倒退了三步。 男人亦是一身劲装白衣,头发束冠在后,鼻直口方,居然也是个夏人,他躬身抱拳道:“少爷。” 慕苏看向步层云,突然想到,贺楼乘夜之所以毫无顾忌地离开封红和龙井还有白茗,并不是不需要人保护,而是因为步层云一直跟在他们左右。 连封红都没能跟上的突然离开,步层云却从未跟丢,而且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过。 他突然觉得贺楼乘夜这个人非常可怕,他就像是一团黑雾,就连最亮的火光也照不清他的面目与真相。 贺楼乘夜问道:“若是要确实这个消息需要几日?” 步层云思索了片刻老实回答道:“最早明日正午。” 贺楼乘夜的眉头紧蹙,显得无比苦恼,他转身背对着两人,手里捏紧了那张纸条,似乎正在踌躇。 慕苏看着三人的背影,心跳的越来越快,不止是因为步层云和封红,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直觉。 贺楼乘夜手上的那张纸条,或许与他有关。 或许是来自谢言,或许是来自父亲的暗卫,或许是来自文泽,不论是哪一种,对于自己来说都可以视为一个好机会。 他轻声开口道:“可是大夏的消息?可……与我有关?” 贺楼乘夜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蓦地转过身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巫者用于迷惑人的法宝,直直地盯着自己,却让他看不清有何寓意。 贺楼乘夜淡淡道:“若是我说与你有关,你要看吗?” 慕苏的手在袖子和大氅底微微颤抖着,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点点头。 步层云有些不忍地看了慕苏一眼,只是这一眼便让他的心情蓦地变得更为急迫,着急地仿佛要呼喊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贺楼乘夜的话。 在这个朝日初升的清晨,在苍白的雪里,贺楼乘夜的话仿佛是带刺的烙铁,穿透他的身体的同时,也烧毁了所有的一切,连一滴多余的血液也没有。速度非常快,甚至还能允许你低头去看看胸膛正中央那漆黑的洞穴和焦黑的内脏。 “你不必看了,我在大夏的暗卫传来消息,夏帝昨日早晨下旨,不流放,不收奴,就地正法,烧净府邸,以叛国罪诛杀慕家满门,一个不留。求情者与之同罪。” 封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愣住了,她诧异地看向慕苏,一向毫无波澜的眼中蓦地出现了一丝同情。 慕苏看不清这些。 他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整个人仿如瞬间枯槁一般,就连嘴唇都丧失了血色。步层云有些不忍地看向贺楼乘夜,似乎在询问他为何要把这个残忍的消息告诉慕苏。贺楼乘夜却没有看他,他站在原地,背对着三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昨日……昨日早朝的旨意?所以如今已是无力回天了是吗?"慕苏喃喃道,声音轻微地像是要碎掉一样。 步层云犹豫了片刻道:"确切的消息明日才能来……所以……" 所以或许谢言网开一面,放了你的家人一条生路也未可知。 但这句话步层云说不出口。 慕苏也不会信。 他太知道谢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谢言若是做出了这个决定,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他就没有理由要反悔。 慕苏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方才那一瞬间死去,然后下一刻忽地向封红骑来的那匹马儿冲去,甚至已经抓住了缰绳,就要翻身上马。 一只手狠狠地将他拉了回来,如此有力的手,除了贺楼乘夜又能够是谁呢? 贺楼乘夜将慕苏从马边狠狠地扯了回来,面容冷峻道:"你想做什么?" 慕苏猛地甩开他的手,一句话不说便又去拉马缰绳,贺楼乘夜抓过他的手臂将其一下子带到了自己面前,捏住他的肩膀怒道:"你莫非想要现在回大夏去吗?" 慕苏双眼通红,脸色却是苍白的,他盯着贺楼乘夜的眼睛,嘴唇上下颤抖了许久才道:"让开……" 贺楼乘夜的眸子更冷:"不可能。" 慕苏盯着贺楼乘夜的眸子里蓦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顽石破开,露出里面苍白脆弱的内核一般,他注视着贺楼乘夜,嘶哑着嗓子道:"贺楼乘夜,我求求你,让我回去...算我求你……让我回去……" 贺楼乘夜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死死地握住慕苏的肩膀道:"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现在回去想干什么?他们如今尸骨无存,你甚至不能给他们收尸!"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你若是回了大夏,能不能活着见到谢言?你以为谢言做出这个决定是他自己想要杀了你全家?是他自己夜来忽觉你是背叛了大夏才要诛你全家?是整个大夏的朝廷要杀你全家!既然他们给你扣上了这个帽子,既然他们让你的家人全都葬身火海,他们就绝对不可能给你任何的机会让你回到京城,见到谢言!从你踏出阆玥的那一瞬间开始,你就必死无疑!" 慕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在极速黯淡。 贺楼乘夜继续道:"况且,就算你见到了谢言,告诉他你没有叛变!他杀错了人!你觉得有用吗?!能带来什么后果?!" 没有用。 慕苏心知肚明。 即使自己跪在谢言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忠心,他是一国之君!是天下的主宰,他也绝不可能在天下人面前背起滥杀忠臣的昏君罪名!而强迫让他背上这个罪名的自己…… 慕苏蓦地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谢言会不会杀自己。 他在心里问自己:若是我现在回到谢言面前,他会不会杀我? 他会。 他能够对慕家动手,为何不能多杀一个自己? 谢言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情谊,什么海誓山盟,他要的是江山,是龙椅,是整个天下。 慕苏蓦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里就有了泪,他低下头去,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贺楼乘夜看着后者,死死抿着双唇不知在想些什么,抓住慕苏肩头的手也渐渐松开,却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合适。 “若是你想要活命,便只有待在阆玥。” 慕苏蓦地笑了两声,抬头,略红肿的眼看向贺楼乘夜:"怎么,单于现在将自己摆的很像是我的朋友一般?" 贺楼乘夜不语。 "若不是你,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慕苏猛地挥开贺楼乘夜的手,明明在说着愤怒的指责,面上的神情却悲伤地快要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知道自己的指责是毫无道理的,毫无意义的泄愤。他与贺楼乘夜本就是敌人,贺楼乘夜不杀他已然是仁至义尽。更何况,即使天算如贺楼乘夜,怕是也没想到谢言会真的杀慕家满门。 他没有任何理由责怪贺楼乘夜。 他又想起那日的梦,那日的呼唤,那自己已经完全忽视的呼唤,原来是他们对自己最后的牵绊了吗? 他痛苦地捂住头,垂下眼去,倒退了两步,低声呢喃道:“对不起……” 只是这声对不起,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慕苏恍惚间感觉有一个人揽住了他的肩膀,温暖地像是父亲一般,檀香氤氲开来,他感觉脑后某个穴道被轻点,无边的黑暗刹那间扑面而来。 就像是谢言的眸子一样将他包裹。 如若他真地存在于谢言的眸里,那便教他永远不要再出来。
第20章 第二日,确切的消息加急赶来。 没有特殊,没有意外。 慕府已经是一片焦土,尸首全都确认,无一漏网。 谢言照常上朝听奏,下朝面臣,仿佛他诛杀的并不是一府再熟悉不过的人,而是一窝野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5 首页 上一页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