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楼乘夜听着窗外的胡笳声,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隐隐绰绰地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他从身边拿起一壶酒,脚尖点地便已经消失在房间里,坐在整个阆玥最高的建筑物之顶,抬头望着凄冷的月色与悠长悲凉的胡笳,猛地举起酒壶,灌入嘴中。 慕苏在北原经过的第三个月,已经到了残夏。日色仍旧灼热,朱砂与白茗成日成夜待在房子里,七仰八叉地躺倒在地板上,死活也不愿意出门。慕苏无奈,看着外面的日头着实毒了些,也只好妥协,成日在房间里同白茗下下棋喝喝茶,读书写字,余下的时间便是教那自称小鬼的孩子学夏语。孩子学得极快,如今已经可以与白茗自由地交流了。 朱砂滚到慕苏身边,看着他道:“先生!这儿为何比天月城还热!这不是在北方吗?” 慕苏看着她笑道:“你少动些就不热了。” 朱砂嘟起嘴,不信服的模样道:“胡说。不过小王爷不是说入秋前要来给你个惊喜吗?为何几日了都不见人影?” 慕苏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原道:“天月城事情繁多。他又不是游手好闲,他是阆玥的将军,怎么能天天跑着玩儿?” 朱砂不说话了,爬起身看着小鬼道:“小鬼!咱们出去抓鸟吧!” 小鬼歪头看她道:“你不是怕被晒黑吗?” “屁!我是怕热!怕热懂不懂?!”朱砂脸上一红,站起身就去拉他道:“今天让你见见你朱砂姐姐爬树的本事!” 白茗从身后端来一盏茶给慕苏,顺便在朱砂身后笑道:“朱砂姐姐!仔细裤子别被划破了又叫月姨给你缝!” 朱砂愤愤回头怒道:“呸!迟早我要撕烂你那张嘴!” 白茗笑嘻嘻转头又来看慕苏,看着慕苏并没有很欣喜的深色,也不免收了笑容,看着他喝了半盏茶下去。 “少爷。”白茗突然道。 “嗯?” “你说单于什么时候让你回去啊?” 慕苏的眼缓缓垂下去,微微笑道:“怎么?” 白茗转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单于还挺喜欢你的,哪知道他突然就把你丢在这儿还不准你回去……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慕苏手指微微一僵,转头伸手敲他的头道:“又胡说八道。真要叫朱砂撕了你的嘴。” 白茗也不叫唤,他轻声道:“我最近夜里老做梦,每次都被吓醒了来。少爷,你说梦可是会成真的?” 慕苏看着他笑道:“你梦见什么了?” 白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也没什么。就是梦见我爹了,梦见他在军营里跟别人喝酒划拳,后来突然就跟别人打起来了……不过他是个没文化的嘿嘿嘿,估计也闹不起什么大矛盾。” 慕苏看着他笑道:“我还记得你娘把你送到我们家第二天,你爹就叫叫嚷嚷着要来领你回去。说什么也不要你当小厮。最后还是你主动说要来的,他还抓着我爹的手,好说歹说了许久才走。” 白茗挠挠头道:“我家就我最小,我哥哥全都跟着我爹当兵去了,都死在沙场上了。我娘说什么也不让我跟着我爹去当兵了。不过我知道我爹不是傻,他是真的觉得那样才是我们应该去的地方。他没多少文化,话也说不清,老爷说话也听不懂,他只知道出蛮力,谁来了就打谁,谁欺负他喜欢的人,就得打一架才行。当真是个莽夫。” 慕苏端着茶盏,看着远处朱砂的红裙子在苍翠的树上飘动着,仿佛边关的红色战旗。 “莽夫亦有鸿鹄之志。”慕苏转头看他道:“不过你爹年级也大了,算起来要不了半年便该下放回乡去了。” 白茗点点头,低头道:“就是我没法再见他们了。” 说完这话,白茗和慕苏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谁说不是呢。 在两位老人的眼里,他们仅存的小儿子已经随着慕苏葬身在了阆玥的大火之中,尸骨无存。 慕苏伸手揽住白茗的肩膀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白茗连忙摇头道:“少爷你别这么说!是我求着老爷要跟你一起来的,来之前我就跟我爹娘说清楚了会发生什么,他们可高兴了,还以为我是代表国家去的!所以如今白茗没什么不满足的,就是觉得不能委屈了少爷,老待在这北原,实在是没什么烟火气。” 慕苏笑道:“在家的时候,你三少爷就老说我没什么烟火气,这不正好顺了他的意。”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外头朱砂和小鬼的大喊:“有人来啦!” 慕苏和白茗对视一眼,知道定是贺楼乘越,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去,却不料前来的可不只是贺楼乘越那匹栗色的骏马,身后还跟着一大辆马车的孩子们! 慕苏吃惊地看着孩子们从马车上伸出头,冲着自己挥手,有几个甚至已经忍不住跳了下来,连爬带滚地冲到了慕苏面前,一下子撞入他怀里。好几个已经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慕苏被撞得后退了好多步,直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贺楼乘越已经下马走了过来,马尾辫子编了起来盘在脑后,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道:“颜鸾!你看!我把这群小鬼头带来了!他们闹着闹着要见你,拦都拦不住!”说完他又看着哭的哇哇叫的几个孩子道:“小声点!” 慕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连忙蹲下来,给几个孩子擦擦眼泪,问道:“你们跟爹娘说了吗?路上走了几日了?渴不渴,饿不饿?” 孩子们全都又摇头又点头的,一时间竟然看上去有些滑稽。 慕苏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发,蓦地觉得眼眶有些发红。孩子们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说什么也不松开,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些天真的胡话。 慕苏转头看向一边笑吟吟睁大眼看着他的贺楼乘越,转头喊朱砂与白茗把带来的这五六个孩子领进屋子里去坐着,一面转身看向贺楼乘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谢谢你,阿卢。我很惊喜。” 贺楼乘越仿佛得到了奖励的小老虎,满足地笑起来道:“我专门挑了跟你最熟的几个,我怕带多了月姨这儿睡不下了。” 慕苏被孩子们的喊声打断,应了一声才转头笑着看他道:“你呆两日走?” 贺楼乘越无奈地嘟起嘴道:“我过两日有军令,明日我就带他们回去。改日我再来看你!” 慕苏笑道:“也好,孩子们太小了,在这儿生活不惯。而且回去的学习条件更好一些。” 贺楼乘越猛地睁大圆圆的眼睛道:“对了!我正要说!颜鸾,我打算明日带小鬼一起离开这儿,带他去天月城!” 慕苏一怔,问道:“你问过小鬼了?” 贺楼乘越耷拉着脑袋道:“我问了,他不愿意。我想着你能说说他呢。” 慕苏好气又好笑道:“他做的决定,你让我说他什么?你叫他走了,难道让月姨成天跟我们两个陌生男人生活吗?” 贺楼乘越哦了一声,嘟囔了许久道:“我只是看他很想念书嘛……” 慕苏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房间里与白茗嬉戏的小鬼,轻声道:“等有朝一日,他自己会选择走出这片荒原,前往更广阔的世界的。”
第31章 因为孩子们太多,白茗朱砂和慕苏都将自己的床铺让了出来。朱砂更是直接跑到房子外的枯树上睡去了。慕苏和衣躺在门口的位置,睡的很浅。 他这些日子里无时不刻地在担忧着。因为谢言在旨意中不光要求阆玥将自己的尸体归还,还提到了要亲自前来。谢言要亲自来阆玥?!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意味着什么,谢言简直不敢想像。 若是谢言真的前往阆玥,他必不可能是孤身一人,他也不可能只带着使臣和侍女。跟随他前来的,还将会是大夏的铁骑和军队。 若是谈妥,两边尚可相安无事。但贺楼乘夜并不是会屈服的人,更何况这是他的国家,谢言要踏上他的国家,他若是此时妥协,无异于臣服与投降。这绝不是贺楼乘夜能够做出的选择。更不必说他已经选择将自己送到了北原。 若是谢言真的前往阆玥,谈判必定破裂。那么这么久以来停战与僵持的局面便会彻底破碎,战争定然会开始。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便是自己。 慕苏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他眼前已经是腥风血雨,战火狼烟,孩子的哭号在身畔缭绕不散,凄厉而悲痛。 蓦地面颊上有些冰凉,仿佛是谁从寒风中伸出的指节,在轻轻地摸挲着慕苏的脸颊。小心翼翼而又恋恋不舍。过了一会儿那触感又移到了手指上,似乎在仔细描摹着慕苏手指的形状。 慕苏猛地一惊,睁开眼时面前是一个背光的黑影,身形高大,看不清面容。 但他下一刻便知道来者是谁,因为夜里弥散着熟悉的檀香。 贺楼乘夜见慕苏醒来,有些慌张地收回手,神色看不分明,琥珀色的眸子却似乎异常明亮。正像是夜里的黑虎。 慕苏坐起身,略微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殿下夜里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贺楼乘夜沉默了好一阵,轻声道:“来看看你。” 慕苏拱手道:“慕苏很好,多谢单于关心。” 贺楼乘夜叹了口气道:“你果真还在生气。” “那单于可知我为何生气?” “你气我……”贺楼乘夜张嘴要答,却又蓦地犹豫了,他顿了顿道:“送你来这北原吗?” 慕苏不语,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看了看身边睡的正好的白茗,穿上鞋走出了屋子。 贺楼乘夜也不敢言语,紧紧地跟着他,也走了出来。 北原夏夜有风,清风朗月,月明星稀。远处树林隐隐绰绰,没有光芒但却不显漆黑。 慕苏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轻声道:“阆玥的月亮,真的很好看。” 贺楼乘夜顺势笑道:“我小时候,常爬到这屋顶上去,母后和阿卢都不知道,一睡便是一夜。那时候的月亮,当真是从未见过的美好。” 慕苏转头看他道:“怎么你好像在思乡一般?” 贺楼乘夜轻声道:“草原才是我的故乡。” 慕苏不说话了。 两人就静静地站在夜里的草原上,他听着远处似有什么动物的仰天长号,竟然连星辰都又暗淡了三分。阆玥是个如此神奇而令人沉迷的地方,若是真的开战,不论谁赢谁输,这一切想来都将化作焦土。 慕苏的眸子蓦地闪烁了片刻,他伸拍拍贺楼乘夜的肩膀,看着那人转过来的侧脸道:“话都说到这儿了,若是不去屋顶上坐坐,我当真不知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了。” 一层的小屋不高,贺楼乘夜只是轻笑了一声,扶住慕苏的腰就带着人落在了房顶上。他坐在屋脊上还轻声叹道:“最开始武功不高,若要上这屋顶还要爬许久。阿卢也上不来,后来我就老在这儿藏东西,他找不着。”贺楼乘夜在屋顶的茅草与木片间翻了半晌,蓦地摸出了一支脏而破旧的布娃娃。 慕苏一愣,看着这略微有些粗糙的做工,转头看他:“这是?” “这是母亲小时候给我做的。我怕阿卢抢了去,偷偷藏在这儿的,没想到突然回天月城去,没来得及带走,在这儿一放便是十多年。” 慕苏看着那个布娃娃,突然道:“那你有想过回来,不再回天月城去吗?” 贺楼乘夜一怔,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慕苏,闪烁了片刻却没有回答慕苏的问题,而是问道:“你可知道,我本不是阆玥的单于?” 慕苏一惊,看向他。 “阆玥的单于,应当是阿卢。母亲临终前将她的衣钵托付给我,她说我不适合做单于,阿卢更合适。但是父亲去世地太突然,阿卢还没有准备好。”贺楼乘夜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讲一个很渺远的故事。 慕苏沉默了。 “或许阿卢才是真正属于草原的,草原是他的故乡。而我更像是四不像,天地之下都没有我的家。所以你说离开天月城……”贺楼乘夜沉默了一下,注视着慕苏的眸子,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我不能,我也不敢。” 慕苏轻声道:“阿卢确实是草原的孩子,他天真善良,充满着野性与朝气。一个国家对于他来说太沉重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贺楼乘夜转头去看他,看着夜风吹起慕苏额前的碎发,月色映在他的眸子里仿佛宝石一般通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心思密,也喜欢钻牛角尖,不服输。这个国家于我不沉重,但是会很累。” “你做的很好。”慕苏轻声道:“无论是哪一个角色,你都做的很好。但是太多的角色,确实是会累的。这一点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应当身有体会,真的很难选,但是又不得不选。” 贺楼乘夜笑道:“是很累。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知足。” 慕苏看他,他也在看慕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隐隐间互相明白了什么。慕苏垂下眼睫道:“你不知足,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真的要什么。若是你知道,只拥有一样便足够了……” 身边的贺楼乘夜叹了口气,似乎在苦笑:“我知道啊。可你让我怎么选?谢言是怎么选的?你要如何选?” 慕苏的手指猛地一颤。 谢言自然选择了江山。 因为他们都不是神,他们都只能扮演一个或者两个角色,所以就必须有牺牲也必须有抉择。 “谢言……”慕苏轻声问:“他当真要来?” 贺楼乘夜嗯了一声。 “若是我算得不错,就是明日。” 慕苏的眸子一颤,远眺南方,仿佛看见那剑眉星目的帝王,正一步一步步入自己的防线。他也是忽然察觉,贺楼乘夜今夜前来,似乎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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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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