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重华道:“他们就算再神乎其技,但不会医术也有些太夸大其词了吧?譬如说自己中了毒后总得吃药解毒吧?” 霜月淡淡道:“他们从不吃药。” 项重华奇道:“不吃药?他们能保证自己不会生病或是中毒吗?” 霜月蹙眉道:“他们治病根本不需要药。” 秦非的脸色已经略略发白。 项重华却依然好奇道:“难道他们用刀剑治病不成?” 霜月竟然点点头。 “他们不需要任何药,甚至没有机会吃药。其他的门人不会等到他们病入膏肓便会送他们上路。白虎门里容不得病人,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项重华惊恐地看向秦非,秦非缓缓补充道:“其实就算有机会吃药,他们也吃不下。我听说,白虎门的弟子都要经过百日毒宴以培养对毒物的敏感。除了白虎门药园的药,他们什么药也吃不下。可白虎门药园里是很少有解药的。”项重华忍不住插嘴道:“那要是被毒死了怎么办?”秦非叹了口气,道:“白虎门只有死人和强者,他们不会怜惜抵抗不了毒物的弟子。” 项重华只觉寒意顺着脊梁骨爬到了脑后,霜月的眼中也布满了恐惧。 秦非顿了顿,接着道:“那些被筛选出的弟子不但要接受各种暗杀武斗和毒药的培训,还要互相暗算毒杀,直至剩下很少数的佼佼者。这些人不但精通攻心之术善于算计,而且可以利用最温和的药草制作出致命的毒药。” 霜月咬着嘴唇颤声道:“不错,他们无疑是最可怕的敌人。他们的暗杀术和下毒术固然是防不胜防,但更可怕的是他们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们所受的考验,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他们要断绝一切人类的顾忌以拥有最坚强的求生欲和决心。他们比任何人都珍视生命却也比任何人都更敢去死,因为他们尝试过生不如死的滋味。” 秦非似乎已经不忍再继续此类的话题,岔开道:“姑娘的毒既然已经清理干净,我等便不叨扰了。姑娘多多保重,我们先行一步。” 霜月忽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 项重华惊道:“霜月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 霜月俯首在散开的白色衣裙里,道:“两位恩人若是不答应帮霜月的忙,霜月便跪死在这。” 项重华道:“有话好说,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快先起来。秦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非肃然道:“姑娘想要我们做什么?” 霜月拉开裙子,露出纤细均匀的小腿。她穿了一双及膝的长靴,厚重的靴底里竟然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盒子打开,屋内瞬间被照亮。项重华和秦非望着盒子里那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闪耀着七彩光芒的奇异宝石,半响没有回过神。 霜月道:“此石是祁国郢阳君从首富韩无欲手中买下的旷世美玉,想要作为寿礼献给祁王。它不但美丽绝俗,而且质地坚硬难以琢磨,非天下第一巧手竹先生外无人可以驾驭。郢阳君得知竹先生近日到了翼国便派遣霜月将玉送往竹先生处,待雕琢完成后再护送回国。可是没有想到……” 项重华道:“既然是为王子办事何必遮遮掩掩的?连护卫军队都没有岂不是过于寒酸?” 霜月蹙眉道:“这便是为难之处。郢阳君虽然孝悌仁义,但其母早逝,一直倍受欺凌。莫要说这样的绝世宝物,恐怕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璧也难以保住。若是大摇大摆地来取玉,恐怕没有到达祁国便被人随便找个借口把玉收走了。” 项重华怒道:“有谁这样不讲理的?” 秦非一拉他的衣襟,低声道:“大家只是萍水相逢,少管闲事。” 项重华却一把将他甩开,亲自扶起霜月道:“你们这次遇到埋伏莫非也是那个混蛋干的?不要怕,你尽管说,有我们为你做主。” 霜月叩首道:“本来是不敢叨扰两位恩公的,但太子势力太大,如今又和白虎门相勾结。奴家真的很害怕。” 项重华狠狠道:“好一个不要脸的太子,连自己的兄弟也敢算计。” 霜月垂泪道:“没办法,谁叫郢阳君的母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姬妾?他本是那样一个好人,却屡次三番被陷害欺负,现在恐怕陛下也信了太子那些鬼话了。” 项重华想起自己的遭遇,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涌上心头,激动道:“姑娘想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是不是要我帮你把石头送到?” 霜月几乎喜极而泣,道:“两位真是善解人意。这锦盒本身就是一件信物,你们出示给侍卫,郢阳君自会倒屣相迎。有了两位大英雄的帮助,奴家再也不怕了。” 项重华得意道:“小事一桩。你只需跟我们一起走便可以,其他只管放心。” 霜月摇头道:“奴家武艺太弱,只能白白拖累两位。” 项重华急道:“那你怎么办?你能对付得了那些坏人吗?” 霜月道:“那些人针对的是宝石,他们很快便会知晓宝石已经易主,奴家自会非常安全。倒是,倒是苦了两位。” 项重华正要安慰霜月,秦非忽然道:“此事绝非我等可以胜任,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项重华急道:“你怎么这样不仗义?你要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秦非冷冷道:“宝石再珍贵也不过是一块没生命的石头,她随手一丢自然可以保命。若是郢阳君把石头看得比她还重要,这样的主子还是早早敬而远之为妙。” 项重华道:“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我看他们虽然厉害也不过如此,难道还能比这什么狼毒、狗毒的厉害多少吗?” 秦非冷冷道:“狼毒根本算不得高手。我是害怕,害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项重华急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厉害?我看你就是心肠如铁!” 霜月垂首道:“秦先生说的没错。白虎门中弟子均用毒药为名,毒性越是强的越是高手。狼毒只能勉强算个二流角色。太子手下很可能还有梨花千仞雪这个绝顶高手。” 项重华道:“梨花千仞雪可是白虎门的第一高手吗?” 霜月缓缓摇头,低声道:“在千仞雪之上还有两个高手,一个叫心,一个叫无心。只是他们绝不会听从别人差遣。” 秦非不由暗叹:人心确实是极其毒的东西。毒药均是人为了私心配出来的,若是没了心呢?心与无心到底哪个更加危险一些? 霜月忽然向着秦非跪倒在地,哀求道:“秦先生,别人也许不行,但您和华大哥一定可以的。求求你了!” 秦非看看怒发冲冠的项重华,叹了口气道:“劳烦姑娘稍微回避一下,我们有事要商量。”说着从桌子下拿出一块抹布,裹住手打开了店门。 霜月又叩了几个头,出了店后从外面碰上了房门。 第十一章初踏征程 秦非站在刚才隔间里的窗口旁边,直到看见她走过小桥才关上窗口和项重华到了对面的隔间里。 项重华不满道:“先生为什么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难道害怕她一个小女子对你我不利吗?” 秦非叹了口气,道:“公子可知道你我是多么不适宜搅这趟浑水吗?照霜月的说法,此事已经涉及到祁国王室的内部之争,而且弄不好还是王储之争。祁国是有实力与雍国平分天下的大国。而公子想要对付的姜国却在两国之间,一个处理不当,后果如何我就不用说了。” 项重华惊道:“王储之争?那个郢阳君不是不受宠吗?他有什么资格去争夺王储?” 秦非冷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纵然是国家君臣之间也不过是大型的商战场而已,而天下之事不过也只有审时度势四字。所以试问有谁能比商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你觉得身为天下首富的巨贾韩无欲当真就这样无欲无脑,肯把那样的宝玉卖给一个不但无势而且还被未来国君仇视的落魄王子吗?而且,我玄武潭和白虎门一直势如水火。师尊叫我们熟悉各种毒术有一半的原因都在于提防白虎门。” 项重华道:“你对那群亡命之徒难道就这样忌惮?你想要躲他们一辈子?” 秦非叹了口气道:“非不是没有同情心,但对于这件事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点脑子的人谁不知道,当今天下最碰不得的大麻烦除了项重华就是白虎门。” 项重华先是一愣,后拍桌怒道:“你说我是大麻烦?我怎么招你惹你了?” 秦非也傻了眼,道:“你,你说什么?你难道就是……” 项重华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道:“替别人接活前先打听清楚了!我就是雍国太子项重华。你要是不乐意辅佐我就滚回你的乌龟池子里去,换你的肖师兄过来。刚刚还一口一个华公子叫得亲热,你以为我是谁,息丽华吗?” 秦非暗自骂道:“好个秦柔,竟然敢耍我。”向项重华道:“别说是肖天河,就是玄武潭的扫地童子也绝不肯和你有半点瓜葛。你以为你还是太子吗?虽然雍王没有废你,但他老人家已经缠绵病榻半月之久。现在雍国的主宰是息丽华。她对你恨不得斩尽杀绝,你觉得谁敢和她唱反调?” 项重华脱口而出道:“你说,你说我父王他病了?” 秦非双臂环胸道:“你好歹也打听一下消息好吗?雍王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却都不知道?我看他病得实在蹊跷,即使不是息丽华所为,但凭借她的手腕和狠心,你的父王就算只是普通风寒也凶多吉少。你提前做好准备吧。” 项重华一下子瘫坐了下来。纵然那个男人再不宠爱自己,纵然他让自己的母亲那样孤独地活着又那样凄凉地死去,但毕竟血浓于水。何况,他也许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否则又怎会不立即褫夺储君称号? 他拼命忍住眼泪,恨恨道:“息丽华那个贱人。她不过是息国一个宫女生的下流种,若非我的父亲看中她,谁会把她当人看?没想到她竟然忘恩负义!我要亲手杀了她!” 秦非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要记住,越是艰难越要保持理智,否则只会使得亲者痛愁者快。” 项重华看着摊开的手心,苦笑道:“亲者痛?我现在还有什么亲者?我母亲早在我小时就去世了,结交的好友也几乎全死在了息丽华的圈套里。现在,就连不怎么痛爱我的父亲也要离我远去。昔日的雍国太子已经沦为了丧家之犬,天下虽大,但哪里才能够容得下项重华呢?” 秦非冷笑道:“我真替那些为你而死的义士感到委屈。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你能活到现在,究竟欠了多少人情!所有对你好的人难道都死绝了吗?纵然他们死绝了,你也应该去想一想怎么为他们复仇而不是自怨自艾。秦非告辞!” 项重华豁然向秦非道:“先生请留步!” 秦非停住脚步,回头轻蔑道:“阁下还有何事?若是不知怎么保命,玄武潭上现在正缺一名扫地童子,非倒是可以替你修书一封。” 项重华咬牙道:“先生要去哪里?” 秦非淡淡道:“自然是替霜月姑娘护送宝物。既然没了要灭掉姜国的主君,为强祁的郢阳君效忠便是不错的选择。只要将他捧上王位,以后封侯拜将自然不在话下。大丈夫若不能功成名就、扬名天下,纵然苟活百年又有何趣味?” 项重华道:“那么,请先生允许重华同行。” 秦非惊讶道:“你,你去祁国想干什么?” 项重华的眼里闪烁着灼人的光芒,道:“我也想辅佐郢阳君,然后借助他的力量灭掉姜国,杀掉息丽华那个贱妇。先生难道不想要成为天下的相国吗?” 秦非深深看了他很久,道:“你真的愿意屈于他人之下?” 项重华笑道:“屈居于王下的大将军总好过默默无闻的百姓。先生一个人上路终归太危险,重华的武艺虽不能比得上你们玄武潭的一流高手,但也聊胜于无。先生可愿意帮重华这个忙吗?” 秦非点头道:“这才像样子。不过要实现你的目的,也许要等很多年。” 项重华道:“无所谓。”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决绝而狠辣。“我相信息丽华会等着我割下她的首级,若是等不到,将她鞭尸也可以。” 秦非叹了口气。 项重华的表情忽然暗淡下来,眉梢嘴角却全是温柔。 “还有我的小雅……纵然先生骂我,我还是要说,若是可以和她厮守,我宁愿舍弃一切尊荣。” 秦非苦笑着垂首低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只叹情恨无由,莫知奈何。” 项重华不知其所云地瞪着秦非道:“先生您说什么?” 秦非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答应你了。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同僚也说不定。” 两人走出大门,隐掩在绿草里的暗褐色的泥土路婉蜒伸展,直至小桥。霜月正立在桥头,将手里雪白的野花吹进湖心里。项重华和秦非走到她的身边,她才发觉。 秦非负手看着湖心缓缓飘荡的花瓣道:“姑娘的宝物我们就收下了。” 霜月裣衽为礼,脸上却只是淡淡地微笑道:“多谢先生。” 秦非伸手去扶她,一个小巧的盒子已经递到他的手中。霜月又取出了一串金叶和一卷地图递给秦非道:“这卷地图上用红、蓝两色分别标出山路和城乡两种路线。两位英雄的救命之恩奴家永生难忘。两位多多保重,奴家告退。”言毕又行了一礼,走下桥沿着另一条小路远去。 秦非将金叶递给项重华道:“从这里到祁国路途遥远,这串金叶子你我各自一半,锦盒我们轮流保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6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