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尘坐在他的对面,君元宸却冲他招了招手。 “坐这边来。”见白景尘不动,君元宸又强调道,“坐我身边来,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白景尘坐过去,反正软席这么大,就是几个人横躺都没问题。 “看什么?” 君元宸从一堆折子里找出一个,上面红字加急的。 “南洋动乱了,他们闯入我景国的国土,烧杀抢掠,猝不及防便占了我们一个县,姓徐的知县被他们杀了。” 白景尘拿起折子仔细看,是县丞递上来的,上面报告了伤亡数目,触目惊心。 “皇上没有下令驻军反击吗?” “南洋来势汹汹,光那分散的五万兵力,还要应付海盗倭寇,只怕不够。”君元宸笑了笑说道,“我让皇兄把骁骑营已经派去南方了。” 骁骑营是君元宸的势力。 “骁骑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元宸应该放心了。” 君元宸摇头道:“但是南方的江湖门派忽然生事,他们在百姓中有极大的威望,带领百姓反对赋税,有个府衙都被他们烧了。” “那再派别的将军去镇守?” 白景尘注意到君元宸桌子上有一个大的沙盘,上头的棋子写的是各地驻军兵力。 君元宸捏着高挺的山根,头痛道:“现在硝烟四起,已经捉襟见肘了,大部分有用的兵力都在北域,北域绝不能缺兵力,匈奴人狼子野心必须防备。总不能把保卫皇城的御林军也派走。” 白景尘盘点了一下沙盘上的棋子,君元宸手里的势力的确已经所剩无几。 白景尘开口道:“不如……去借兵。” “借?” “各地王候不是有自己的私人府兵吗?加起来也是个不可小觑的势力。” 君元宸只想了一下,便否定了。 “行不通的,别说异姓王侯,就是我那几个皇兄都是各自心怀鬼胎,他们有的是借口,到时候派一些老弱病残糊弄,凑一块更难以管理,还得提防他们临阵倒戈。” 白景尘只能出言安慰了。 “这些皇上会去考虑的,元宸怎么比皇上还急了?” 君元宸想说什么,最后却咽回去了。 “我和皇兄是一条心的。”君元宸避开这个话题道,“父皇把江山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有责任守下来,也有责任不让百姓陷于水火之中。” “真的没有别的能用的军队了吗?” 君元宸沉默了许久。 “我把我岳州的私兵派去镇压江湖门派吧,至少能周旋一段时间,等南洋之乱平息,再整肃南方的绿林门派。这也是一直无视这些江湖草莽的遗祸,没想到他们竟成了气候。” 话谈到一半,管家敲门通报。 “殿下,王妃说家宴已经备好,是不是现在入席?” 君元宸摆了摆手。 “你让她用膳吧,还有,你去给府里所有人发个红包,犒赏大家。” 管家高兴地应诺:“是。” “对了,温两壶酒来,再让厨房准备几样辣菜。” 管家办事尽心,不消片刻便把君元宸要的席面准备好了。 “卿,你看看是不是你家乡的菜。” 白景尘看向君元宸。 君元宸尴尬地笑了笑道:“你别怪我打听你,红莲告诉我你祖籍是岳州的,说起来,你还是我的人呢。” “嗯?”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 “岳州是我的封地啊,哈哈!” 君元宸说起来,开怀大笑。 “岳州多山地江湖,外人都说是穷山恶水,元宸怎么要了那么个地方。” 君元宸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回答。 “哪里是穷山恶水?明明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这不,出了卿这样的人物,说明我眼光不错。” 白景尘望着他,补了一句:“我想听实话。” 君元宸稍有些局促。 “我说了你定要不高兴。” “我不会。” 君元宸的笑意褪去,放下了酒杯。 “多半……是因为白景尘吧。” 白景尘拿着的酒杯一抖,差点泼洒出来。 幸亏君元宸沉浸在缅怀中,没有注意这么多。 “我想听听。”白景尘也把酒放下了。 君元宸头一次在南卿面前,不避讳谈起白景尘。 “呵呵。”君元宸甩了甩袖子,“那时我在岳州被人追杀,是他救了我。他当时是扁十四的小徒弟,没见过世面,赤诚野性,干净得像……像林子里的鹿。那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光了,不用提防被人害,不用勾心斗角,太轻松了……” “但是,那是我骗他的。”君元宸自嘲似的咧嘴笑道,“我为了骗他师父出山,假装负伤,再假装和他相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蛋?别说你,我也觉得。” 白景尘提出心里一直以来无法释怀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要选岳州?” “说实话,我不知道。” 君元宸仰坐下去,支撑着身子。 平时君元宸都是端着王爷的架子,风度翩翩,白景尘从未见过他放浪形骸,一点形象都不管的模样。 “兴许是怀念岳州那段时光?我想着,等我有了立足之地,不必日夜提着脑袋过日子了,回岳州隐居也不错。还能和他重逢,与世隔绝,兴许到那时我们俩的故事就不是后来那般……兴许,是对他动了一点心。”
第91章 他们都想我死 君元宸仰头饮尽一杯酒,又不过瘾,直接拿壶倒了好几口。 “来,良辰佳节,喝一杯。” 白景尘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君元宸应该是憋在心里太久了,打开话匣子,不需要白景尘问,他就借着酒劲自顾自地说了。 “可是他太痴心天真了。他居然,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京城来了,我当时看到他,像个叫花子,他根本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有多凶险,非要留下来……我对他横眉冷眼,想把他赶回去,他还是死犟!” “你不是对他动心了吗?怎么就容不下他?” 白景尘不自觉喉头有些哑涩。 “你不知道吧,我以前是个瘸子,你知道一个瘸了的皇子要遭受多少冷眼?再配上一个丑……丑八怪,我受不了,我就是个俗人,我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兴许在岳州与世隔绝的地方可以,但在京城,到处都是往你身上吐口水的嘴。我好不容易设计让扁十四给我治好了腿,我不要再被人凌辱,被人糟践!” “你肯定不知道那种感觉……卿,你这么完美,生下来便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是旁人哄着宠着奉承着。你不知道我们这种有缺陷的人,被人白眼讥笑是什么感觉。” 君元宸望过来,眼神迷离地望着南卿。 他不是醉了,相反,他此刻异常地轻松。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仅在南卿面前,他才如此。 白景尘抑制住自己心潮澎湃,强装着淡定,以南卿的身份和他对谈。 “他怎么死的?” “他……” 那个艳红刺眼的画面,在君元宸眼里无比清晰。 “他从宫门城楼上跃下去,那么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生前还往我的茶里下了叫情毒的药,让我日夜受毒药的煎熬折磨,一辈子都不放过我,他好狠的心……” 白景尘点了点他的胸膛左侧。 “是这儿疼吗?” 君元宸抓住他的手说道:“这个毒没有解药的,只有忘了他,可是……卿,我忘不掉,我做了所有的事,把他们的痕迹消灭得一干二净,可我还是忘不掉。” 君元宸无力地躺下来,头靠在白景尘的腿上。 “不是我逼死他的……我……我已经放过他了,他大可远走高飞的,是他自己,又桀骜不驯,又偏执成了魔,才会……要是他性子稍微屈从一点,像雪伊人那样柔顺些,不总是跟我作对,他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白景尘咽下喉头的苦涩,他以为自己心已经冷硬了,但是看见君元宸这一面,还是动摇了。 这是自己全身心爱过的人啊,怎么可能不被触动心弦。 只是白景尘不会原谅他。 “你后悔吗?” 白景尘想听的是这个。 只要他说后悔,自己便收手,从此天涯路人,互不相干。 君元宸闭上眼睛,眉头蹙起的“川”字卷起浓浓的哀愁。 他开口道:“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做错了吗?我没有对不起他!我没有!” 说到后面,君元宸语气越来越激动,一只手紧紧攥住白景尘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白景尘挣开他的手,想把他推开,却被君元宸赖上了,头枕在他的腿上不肯离开。 “让我歇一歇,卿……我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了。”君元宸迷上眼睛,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军中我的几个心腹,这几日前后两个告老还乡,两个病死,还有一个被暗杀……” 白景尘知道,这是皇帝君元启在背后开始动手清除君元宸的党羽了。 “忽然一下损了五个人,真巧合啊……” 君元宸卷起双腿,蜷在一块。 这是人没有安全感时,才会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动作。 “卿,有人想杀我。” 白景尘拇指肚抚平他的眉间。 “怎么会?” “真的,他们想要我的命!” “他们是谁?” 君元宸手垂下去,说道:“我不知道,皇宫里的,皇宫外的,都想要我的命。卿,我只有你了。” 白景尘淡淡地说道:“你是瑞王爷,你有无上的权力,有黎明百姓的爱戴,还有王妃,你想要什么都有。” “是么?” 君元宸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权力是我抢的,爱戴是我装的,还有雪伊人,你以为她爱的是我吗?她爱的是瑞王爷这个称号,换一个人是瑞王爷,她也一样可以惟命是从!我还有谁呢?你若不信,大可去外头看看,偌大的瑞王府,准备了小年夜的酒席,但席上……空无一人。” 君元宸说着,背过身去。 白景尘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低语。 “卿,告诉你一个秘密,皇帝是我的傀儡,他只能听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取而代之,但是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景尘随口猜测:“你想等更合适的时机?” “不。”君元宸,“我是不敢。” “不敢?” “是啊,我不敢坐上那个位置,我更怕我杀了君元启……我告诉你一件小事,我不是天生腿疾的。我自小天赋过人,早早便认字背书,父皇十分偏爱我,我的几个皇兄也特别疼我,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八岁那年,我的皇兄们带我去草场学骑马,可不知怎么,那匹温顺的马忽然发了狂,我被摔下山坡,我的腿断了,我怎么喊也没人来救我,到了深夜,草场上吹冷风,我又饿又冻,还有狼嚎……是我的一个皇兄找到了我,把我背回去的。” “君元启?” “是的。” 君元宸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 “所以后来我选了君元启合作,其他几个兄弟全被我赶去了封地,颐养天年。后来,我明明胜券在握,我也没有杀掉他,只是用毒控制他做我的傀儡皇帝。每次我下了狠心,眼前都是君元启找到我时,那个焦急的样子,我要是杀了他,我怕我再没有回头路了。” “那其他皇子……不也是你的手足兄弟?” “他们?” 君元宸嗤笑一声。 “我后来才知道,那匹马发狂,想让我摔死,扔在草场上被野兽吃掉,再到后来在我的药里动手脚,致使我落下残疾……他们,统统都有份。我的亲兄弟,都想让我死!”
第92章 小贼 卿,你问我后不后悔利用白景尘,我不后悔,因为我不从白景尘那里逼问出‘不渝’,可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也可能已经杀了君元启,你能懂我的苦衷吗?” 白景尘没有回答。 如果是自己,指不定就不会放过那几个害自己的人。 至少君元宸还保存着一些良心。 君元宸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身子的起伏也稳定了,白景尘还以为他睡着了。 却听他说道:“卿,听说你在南方的江湖门派中,有不小的威望?” 白景尘警声大作。 这个狗东西果然尿性不改。 先跟你交心谈感情,等你感动了,再利用你。 “你想利用我去镇压正在闹事的门派?”白景尘哼了一声,“白景尘上过你一次当,我可没那么笨,我就知道你心怀鬼胎。” “不是!”君元宸急忙否认,“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第一次去见你,怀的的确是这个心思,想让你助我一臂之力,让那些江湖门派不要和官府作对,最好归顺。但后来,我发誓我没有再一丁点利用你的心思。” “那你问我做什么?还跟我说那么多你的事。” 白景尘小心提防着,千万不能信他这张嘴。 “我就是……没有人可以说。”君元宸的声音低落下来,“一个人憋着太苦了。”我把我的心事和盘托出,是告诉你,从今以后,我只信你。” 君元宸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白景尘一愣,心里异样的滋味。 要是他还是白景尘,不是现在的南卿,君元宸这句话或许还来得及。 “你不怕我骗你?” “我知道你不会,对吗?”君元宸重新转过去,传来他轻柔的声音,“如果你真的骗了我,我也认了。” 不知道为什么,白景尘想跑。 半炷香后,他趁君元宸呼吸均匀时,想抽身离开,却惊醒了君元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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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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