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亲手把他杀掉的。” 坐在椅子上的白景尘,半个身子已经麻木里。 他在黑暗中,没人注意到他擦去一颗眼泪。 石头这些话,是替他说的。 说出他心里的不甘,疼痛和绝望。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坐在地上的雪伊人,忽然痴傻般地笑了起来。 君元宸恨意乍起,抽出一柄利剑,寒光一闪,就要结果了这个疯女人。 但是剑停在了雪伊人的脖子前。 雪伊人已经绝望,再无惧生死。 “杀啊,杀了我啊,呵呵呵……”雪伊人笑得癫狂,“君元宸,你就是个负心薄情之人,你的血都是冷的,来吧,杀了世上所有爱你的人,景尘他爱你,你看不见,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一样瞎了狗眼!” “你如何还配提爱字?你贪慕虚荣,嫁入王府存的是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君元宸握紧了剑柄。 雪伊人笑得嘲讽:“那你配么?君元宸?我要嫁给你时,你还尚未坐上摄政王之位!我难道不是一片痴心?……你把所有人当成工具,我不过是你维系雪家的绳索,景尘只是你夺取‘不渝’的棋子。我……我难道天生就是个毒妇?我生在将门世家,一样是天之骄子,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我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现在满手是血!可我有什么办法?你娶了我,又将我置之不理,我是人啊!不是个花瓶器物!我处处围着你转,你呢?今天是白景尘,明天是南卿公子!你知道我来瑞王府,每一个夜里都是怎么过的吗?景尘初来乍到,我可怜他身世,唯一对他好的就是我!要说亏欠,是你君元宸亏欠他最多!” 雪伊人说到最后歇斯底里,几近疯魔。 “无可救药。” 君元宸把剑扔掉。 他不知道说的是雪伊人,还是自己。
第99章 那个人……是白景尘 “难道事事都是别人逼迫你的?有人逼你嫁给我?还是有人强迫你戕害白景尘?你恶事做尽,用一句逼不得已就想洗得清清白白?” 君元宸怒斥她。 雪伊人狰狞着脸,笑得极尽疯狂。 “这话景尘可以骂我,世人都可以指责我,偏偏你君元宸没有这个资格!” 雪伊人指着君元宸,她的指甲不知何时抓破了,断裂处流出血和指甲上的殷红的凤仙花汁一个颜色。 “利用别人,工于心计,你恐怕比我更熟稔吧?白景尘被你害得自绝身亡,我都是给您学的!现在你倒有资格审判我了?景尘死前你怎么不对他说?” 君元宸感到无力反驳。 因为雪伊人说的,字字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本就惭愧难当,不敢面对,所以一直麻痹期盼自己没有错,雪伊人却非要把他对白景尘的错全部揭开来,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我不会杀你。”君元宸看了一眼远处夜空的烟花,“等过了初一,你自己回雪府。” 这是他留给雪伊人,也是留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雪伊人望着君元宸的背影,目眦尽裂。 “君元宸……君元宸!”雪伊人嘶叫着,“你别走!” 她一想到自己要受休妻如此大的耻辱,既无前路可走,又无后路可退,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她心一狠,捡起了地上的宝剑。 “好,你不让我活……那我就不活了!” 君元宸以为她要自尽,回过头来却见雪伊人一把扯下自己的斗篷,再用利刃往自己领口上一割。 衣裳破烂,顿时就脱落下来,雪伊人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若非亵衣遮挡,她整个上身都要暴露无遗。 “你做什么?你发疯了!” 君元宸咬牙质问。 雪伊人出了这个门,他才不会管她如何癫狂,但她此时还是瑞王妃,她的所作所为干系着自己的脸面。 若传出去瑞王妃做出如此秽乱疯魔的事,对他的声誉影响极大! 雪伊人嘴角挂着一抹癫狂的笑:“殿下,我这身子,您一眼都没看过吧?您瞧瞧,我到底差在哪里了?我比南卿这个臭男人差在哪里?比白景尘那个丑八怪差在哪里了!你告诉我啊!” 君元宸走过去,把她的斗篷甩在她身上,才传唤手下。 “从今日开始,雪伊人再不是本王的王妃,瑞王府的主母。雪伊人病邪侵体,举止疯魔,把她关起来,不许走动!初二送回雪府!” 雪伊人被两个护卫架起来,拖走。 只听到她还不住地吼叫声:“君元宸,你看我一眼!你这个豺狼不如的冷血畜生!南卿公子,你跟了他,会跟白景尘,跟我一样的下场!君元宸……是你害死白景尘的!你听到了吗?是你害了他!……” 君元宸像是经过了一场厮杀,浑身乏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捂着额头,良久不语。 “元宸。” 白景尘唤了他一声。 君元宸才缓缓抬起头来,他摆出十分勉强的笑容。 “卿,今夜……让你看笑话了。汴溪湖,我……” “改日再去吧。” 白景尘笑了笑。 君元宸看到他的笑容才放松些,他现下自然是没什么心情去夜游汴溪湖赏烟花了。 他的耳边全是雪伊人那句“是你害死他的!”在萦绕。 君元宸看向跪在地上的石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石头面前,也不说话,像是在打量着思考着什么。 “王爷主子……” 石头缩了缩脖子。 雪伊人是罪无可赦,可他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处。 白景尘瞬间猜到君元宸要做什么了。 “元宸!” 他站起来走过去。 “他功过相抵,把他赶出王府作罢吧,我不想再看到杀人了。” 君元宸还在犹豫,凛然说道:“可是,这小子知道得太多,他什么都看到了。” 石头大惊失色。 君元宸这是准备杀他灭口的! 他久经鱼龙混杂之地,有成人的滑头狡黠,却不懂成年人的自尊。 如此丑事,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恨不得天知地知,何况他是最在意自己声名的瑞王爷。 石头把这些隐秘抖落出来,虽是告诉了君元宸真相,可也触犯了他的大忌。 石头连忙趴在地上叩拜不止。 “王爷主子饶命,王爷主子饶命!小子感激以前王爷主子仁慈,赏我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没被雪成岭那恶人抓走,以后小子一定把所有人全忘了,嘴也缝上,保证密不透风!我对天发誓,若有违背,叫老天爷五雷轰死,让我吃馒头噎死,喝水呛死……” 君元宸负手道:“我从不信人,更不信指天发誓这一套……你是个聪明的,想一个我不杀你的理由出来。” 石头眼珠子乱转,心急之下,他哪里还有什么底牌,他一个孤儿,又不是皇帝老子生的金贵。 “我……我……”石头心里一抖,求生欲催使,他猛然说道,“我用一个秘密换我这条贱命!” “秘密?” 君元宸蹙眉,这小子装疯卖傻的,说不定能见闻到旁人防备之事。 “那就看你这个秘密值不值钱了。” “值钱值钱!老值钱了!”石头下意识看了君元宸身后一眼道,“这事儿关于王爷主子的!” “本王?” “是啊。” 君元宸仍有疑虑,怕不是这小子求命心切编排出什么东西来。 石头也不含糊,立即说道:“王爷主子,您是不是小时候,得过什么疮毒?” “疮毒?” 君元宸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浑身长疮的病。” 经他这么一提,君元宸这才想起来,时间久远,他原本早久忘怀的事了。 “是中毒,约莫在本王七岁的时候。”君元宸更正他道,“是中了南洋的一种蛊毒。” 这也是君元宸为什么从小痛恨南洋人,十六岁便主动请缨去南洋战场的原因。 “啊对对对,是不是中了这种蛊毒,会慢慢长痘疮,然后越来越严重,浑身溃烂而亡?” “太医是这么说的。” 因为治好了,所以君元宸也没觉得是什么严重的大事。 石头哪里知道什么详细,他只是凭自己偷听扁十四和红莲的谈话,稍揣测一番,说出来求饶命而已。 “那蛊毒是治不好的!除非是……是跟别人换血,把毒性全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才有得救,可以说是一命换一命的法子。”石头越说越小声,“那个人……那个人,是白景尘……”
第100章 中蛊 十几年前的事,君元宸早已记忆稀疏。 七岁的君元宸,还深受父皇喜欢,终日把他带在身边。 不光是双亲,就连太监宫女见了他,都是爱不释手,要夸赞逗弄一番,捏他的脸蛋他也不生气。只因五皇子长得太可爱,虽说几个皇子个个都标致,可他最白净粉嫩,灵气逼人,活脱脱就是画里的金玉童子,加上五皇子自小聪明伶俐,又乖巧听话,宫里的人对他是最偏爱的。 这么讨人喜欢的五皇子,偏偏生了一场怪病。 他脸上开始长了痘疮。 起初一两颗,也无人在意,只是宫女去太医院领了膏药,给他擦拭。 可痘疮不光不见好,反而越长越多,一开始只是脸上,后来连身上都开始冒痘疮了。 痘疮结了痂脱落,脱落又化脓,君元宸又痒又疼,每日都睡不安稳。 宫里都说,五皇子这怪病像花柳,可他七岁的小孩,去哪里染上这脏病? 看着往日最漂亮的五皇子却长了这么一身丑疮,宫人们都叫可怜可惜,定是天妒英才。 又有人传,这怪病是要传染的,于是宫人们开始避之不及,就连贴身伺候的宫女,也开始戴上了布巾蒙上脸,生怕被传染到这样的怪病。 太医束手无策,众人唯恐碰到他,只有小爹爹宋礼卿没日没夜都陪着他,在他最疼最痒没法睡觉的时候,在他耳边讲故事唱童谣,哄他睡觉。 君元宸开始发热,又睡不好,终日迷迷糊糊的。 一日白天,他小憩了半个时辰,爬起来一看,殿中空无一人,他便起来去寻。 他刚走到屏风后头,外面传出宋礼卿的声音。 “无药可医?全身溃烂而死?怎么会?元宸他还这么小,怎么要受这个苦……”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还夹带一些哭腔。 父皇的声音安慰他:“扁神医自然会有法子的,你别急。你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动不动掉眼泪,果然还是那个小哭包。” 君元宸心想,是自己惹父皇和小爹爹伤心了。 若不是自己生这场病,他们都不必为此东奔西跑,操碎了心。 外头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想起,君元宸偷偷去看,记住了这个人,大家都称他神医扁十四。 “这不是普通毒药,是南洋那边的蛊术,若要找到解蛊的办法,得先辨别这到底是哪一种蛊虫。我对南洋蛊术所知不多,待我回去查阅一下医典……” “那请扁神医尽快。” 宋礼卿送扁十四出门时,看见了藏在屏风后的君元宸。 君元宸知道藏不住,便装作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一边还伸懒腰。 “父皇,你们在我殿里干嘛?” 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宋礼卿才放心下来,以为他没听到他们的谈话。 君元宸懂事得早,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父皇他们平添忧心。 君元宸等啊等,他想着扁十四是不是也没找到解蛊办法,看来他就只能这么等死了。 等扁十四再来宫里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小孩。 确切地说,还是个小男童,不过三四岁的样子,生得粉雕玉琢,眼睛跟黑曜石一样又黑又亮,他坐在地上,脸颊带着婴儿肥,藕段般的小手臂在空中乱抓。 君元宸并不知道这个小孩是谁,但他故意不提自己的病。 “父皇,这个小孩是给我作伴的吗?” 父皇愣了一下,随后不自然地笑了笑,捏他的脸。 “是啊,他是你的小伙伴,你要好好待他,照顾他。” “可是为什么不找一个七岁的小孩呢?他太小了,他叫什么?”君元宸蹲下来瞧他,“算了,父皇找的,我也很喜欢。” “他叫……你叫他弟弟好了。” “可是我有两个皇弟了。” “那他是你一个人的弟弟。” 君元宸还要问什么,被父皇岔开话题。 “你带他去你寝殿玩吧。” 当时的君元宸,并不知道这是父皇支开他。 他牵起这男童的手。 “他会走路吗?” “会,不过走不稳,过台阶门槛你要抱他。” “那我干脆背他好了。” 君元宸半蹲下来,直接背着“弟弟”跑走了。 “你慢一点,别摔着!”小爹爹嘱咐他。 背着弟弟回了无人的寝殿,他便把人扔在一边了。 他不认识这个弟弟,也不承认这个弟弟,更不喜欢这个弟弟。 之所以表现得亲昵,是哄父皇他们开心而已。 君元宸躺在床上发痴,他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玩伴不玩伴呢? 于是君元宸没搭理他,只扭头看了一眼,“弟弟”坐冰凉的地板上,不哭也不闹,自己玩自己的。 看见陌生的哥哥看他,他眉开眼笑,眼睛弯得月牙似的,嘴里还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 或者是在喊“哥哥,哥哥”? 君元宸不知道,他没心情哄小孩,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天黑,君元宸坐起来,大殿依旧空无一人,他才记起来,他领了个弟弟回来了。 人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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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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