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雪家和瑞王府同气连枝……” 未等君元启说完,他急忙爬到前头,重重地磕头下去。 “皇上明察!老臣不知君元宸存谋逆之心!也是被他蒙骗了,才走得近一些啊……老臣唯一的忠心便是对皇上!请皇上慧眼明察!” 他说完,头埋在地上等待君元启的发落。 君元启久久不回应,任他就这么跪着。 雪大将军越等心越慌,不由得大冬天汗湿了衣衫。 一会儿君元启才说道:“大将军倒不必如此诚惶诚恐,你劳苦功高,此次围剿瑞王府,你也有功,朕知道你的忠心不二。只是当年,先皇把令嫒许配给了君元宸,如今看来……” 雪大将军这样的人精哪能听不出君元启的言外之意。 即便他不想,也要在朝堂上表态。 只能明哲保身了。 “小女……瑞王妃既然已经嫁作人妇,那便不再是雪家的人!” “好,雪大将军大义灭亲,一片赤诚之心,朕明白了。”君元启赞叹了一声,又悲哀道,“朕何尝不清楚你的痛楚,元宸和我自小是最亲的,朕这个做皇兄的没能教好他,是朕的错,朕实在是痛心……” “皇上体贴老臣,老臣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朝堂上又响起一片:“皇上仁义!” …… 是夜,雪府侧门走过一列云骑营的人马,他们一走,巷子里两个披着麻袋的人走出来。 正是东躲西藏了两日的雪伊人和云眉主仆。 “小姐,那些官兵定然是来抓我们的,不如,不如小姐去跟老爷说明,咱们已经不是瑞王府的人了,跟皇上求情吧?” 雪伊人瞪眼道:“你是叫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妇吗?这又比被抓住砍头好到哪里去?你把嘴巴闭严实点!快去敲门。” 云眉听话,蹑手蹑脚走去敲门,出来的是个仆役,一见到他俩便变了脸色。 “王妃……啊不,小姐。”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进去跟老爷禀报,小姐回来了!” 奴役却拦住了路。 “老,老爷说了,不许小姐进府里。” “什么!?” 云眉惊叫一声,雪伊人也走上前怒目而视。 “你一个奴仆,也敢拦我?” “那你们等等,我去告诉老爷。” “哎!” 这奴仆走之前,还真把门又关了。 “这该死的东西……” 雪伊人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开门,正是雪大将军走过来。 “你还回来做什么?” 雪大将军第一句便冷着脸赶人。 雪伊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即哭诉起来。 “爹,是女儿啊,我好不容易躲开追兵,千难万险才逃回来的!” “你是想害死我们整个雪家吗?” 雪大将军翻脸无情,雪伊人聪明,一想便知道他这是要撇清关系。 “爹,你……你这么狠心?要赶我走?你忍心让女儿被官兵追杀,眼睁睁看你女儿被押去砍头?!爹,您只有我这个女儿啊!您就一点都不疼我?” 雪大将军略微心软,但他意志更坚定。 “那……那也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选的路便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拒之门外!送我去死?!爹,我嫁去瑞王府这些年,替您出过多少主意,给您带了多少好处?你是一点都不顾念了吗?” 雪大将军恼羞成怒。 “我告诉你,今日早朝,皇上已经发难,我除了明哲保身,别无它法!” “那你就推你的女儿去死!世上有你这样的爹吗?” 雪伊人愤然怒吼,被雪大将军一巴掌打在脸上。 “放肆!我把你养大,便是要你忤逆我的吗?”雪大将军怒声道,“当初是你自己要死要活不要脸非嫁给君元宸,你害死你哥哥!如今也是你自己该受的下场!” 雪伊人捂着脸,满心绝望。 “好,哈哈……”雪伊人两行泪流出来,“自小我什么都比哥哥强,雪成岭哪一点比得上我?但您仍只把他捧在手心里,只因为他是个儿子!我是个女儿,便被你视如草芥!我不管再怎么证明,都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猫小狗,高兴了您赏根骨头,不高兴了连狗都不如!我……我竟然有你这样的爹?哈哈哈……” 雪大将军更加恼怒,下令让人捂住了她的嘴。 雪伊人挣扎出来,疯狂怒吼道:“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这种人,就活该绝子绝孙!哈哈!” 雪大将军抓住她,森然道:“我已经没有了子嗣!但是……我还得替雪家,整个家族着想,你知道被判成谋逆要株连多少人吗?我就知道,女人太精明不是好事!整个雪家都要被你拖累死!” 随后,雪伊人就被几个人推搡出去,她摔在雪地里大哭。 雪大将军终究是不忍,扔出来一个包裹。 “这里有十万两银票,你偷偷出城,你不要回滨州老家,宗族保不准要被搜查,你拿这钱去哪里都能衣食不愁!” 随即,门上了栓。 雪伊人坐在地上,怨毒地盯着里头。 云眉把她扶起来道:“小姐,大将军也是大局着想……老爷还是疼你的,不然不会给这么多银票让你安身。” “是吗?”雪伊人却清楚得很,“他是怕我去皇帝那里告发他,连累他。” 云眉没法反驳。 “那咱们现在……” “他要我滚,还不许回滨州,我偏不要,我要留在京城,证明给他看,没有雪家,没有瑞王府,我一样能活得比他好,比他儿子强!” 云眉却满心茫然。 “可是京城到处都是搜捕我们的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雪伊人想起来一个地方。 “皇城内人多眼杂,只有西城那边有个旧城隍庙,咱们先去那儿躲一躲,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吧。” 两个女子互相搀扶着,躲去了一波又一波的搜查,总算才去到了城隍庙。 “小姐,这地方荒废了呢。” 云眉推开门,到处是灰尘蛛网。 “东城建了一个新城隍庙,这里自然没了香火,肯定没有人来的。” 雪伊人刚说完,身子便定住了。 地上爬起来二三十个黑漆漆的影子,云眉拿出火折子,才隐隐看见是些又黑又臭的叫花子。 原来旧城隍庙废弃,便成了乞丐的落脚处。 冬天极少有闪电,空中却忽然打了个响雷,破损的城隍老爷被照得通明,他黑皮怒目,眼球凸起,极其狰狞恐怖。 仿佛要吃人一般。
第110章 他要多看几眼 不过五日,城墙上便贴出了告示。 白景尘路过的时候,城墙下挤满了人。 “逆犯君元宸……君元宸是谁?” “姓君的自然是瑞王爷殿下了!” “啊?瑞王爷怎么就成了逆犯了?” “君元宸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叛国谋反……嚯,足足七十二条之多!” “怎么会?是咱们那位瑞王爷嘛?” “自然没有旁人了。” “瑞王爷不是和皇上手足情深,为人也光明正大,贤德无二,天下皆知!我上回惊扰了他的马车,他竟一点都没有责怪,还下来问询我是否受伤!” “这……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原来瑞王爷如此狼子野心,实在该杀!” “……逆犯恶行累累,罪无可恕,皇上仁厚,感怀手足情深,日夜痛心,特赦其死罪,不日发配南洋战场充当苦役,令其戴罪立功,永世不得回京!” “啊呀!皇上居然居然饶恕其死罪,果然是宽厚待人……” “要我说,其罪当诛!” “前些日子还是权倾朝野的瑞王爷,如今却沦为了阶下囚,令人唏嘘啊!” “你们三十那晚听到了吗?好多官兵围剿瑞王府!” “难怪大年三十宵禁。” “何止听到了?我透着窗户还亲眼看着瑞王爷……呃,君元宸被抓走的……” 白景尘挤出人群,不再逗留。 明明今日暖阳高照,冰雪即融,白景尘却打了个寒颤。 心里空落落的。 白景尘还没有回到青莲馆,便看到外头的人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往一个方向挤。 “快看,押送君元宸的囚车来了!” 有人这么一喊,众人便更加兴奋地往那头挤。 白景尘被挤得看不见人,便匆匆进去青莲馆,从阁楼上推开窗户往外看。 果然是君元宸。 他被押在囚车之中,只露出一个脑袋,这大概是君元启故意的。瑞王爷这么多年深受百姓拥戴,他要让君元宸以真面目示人,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受人唾弃。 君元宸站在囚车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出一颗臭鸡蛋,正好砸在他的头上,蛋液粘在他的头发上,散发出恶臭。 君元宸这才动了动,他想捋一捋自己散乱的头发,但因为手被扣住,够不到。 “君元宸!你骗了皇上的信任,骗了我们黎民百姓!” “叛国狗贼!” 随着京中百姓的民愤被激起,更多人参与到了泄愤之中。 他们将手里的不值钱的烂菜叶子,从地上捡起的冰雪泥块,擦锅洗碗的烂布条,全往君元宸身上砸。 丢不丢得中另说,反正唾弃一番罪大恶极的君元宸,便令他们胸口的愤懑少一些。 或者说,能够踩一脚平时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更令他们兴奋。 瑞王爷便最具代表性,出身帝王之家,他雍容华贵,五艺俱全,简直是个完美之人,人怎么能完美呢?所以能将他虚伪的面具撕下,实在是大快人心。 平时他高高在上,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囚犯,任人宰割,谁都可以打骂。 君元宸无法闪躲或蹲下,但他连眼睛都不闭,就这么垂着眼帘,像是看不见听不见,任别人唾骂,砸些污秽之物。 “不知廉耻!呸!” 不知是谁忍不住,冲他吐了一口唾沫。 那些看热闹的小孩觉得有意思,便有样学样,挤到囚车前冲他吐口水。 “大坏蛋!” 要不是有押送的官兵拦住激愤的百姓,君元宸恐怕要被生吞活剥了。 囚车被人堵着,前进得很慢。 沿街的百姓被压抑了一整个过年的喜悦,总算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们欢呼,庆贺,仿佛这才是过年。 囚车总算到了青莲馆的门前,一动不动的君元宸忽然歪了歪头。 百姓们忽然害怕地停下来了,毕竟瑞王爷在他们心中,威望依旧,他们怕这个大恶人。 君元宸侧过头来,正好和阁楼上的白景尘四目相对。 白景尘忽然觉得这个目光很刺眼,他想避开。 但是君元宸先回避了,他低下头,抬手的动作一定是想遮住自己。 他闪躲的眼眸,惊慌失措。 白景尘知道,他一定在说。 “实在抱歉,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他是个最在乎体面的人啊。 “等等……” 君元宸忽然开口了,跟押送他的霍达说话。 “瑞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霍达问道。 “走,走慢一点……” 霍达不解,连他都恨不得快些走,毕竟那些百姓丢东西没个准头,连他一起砸了。 囚车里全是秽物,君元宸却想走慢一些? 不过霍达还是遂了他的愿望,行进得更慢。 君元宸一直盯着青莲馆的方向,侧目,扭头,使劲地看着,依依不舍,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 他知道,他这一去便不可能再回来。 所以受着世人的唾弃,他也要多看几眼,以供余生念念不忘。 …… 君元宸的囚车消失。 也从白景尘的生命中消失了。 白景尘收回目光,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下了阁楼,去了后院,只有红莲一个人在。 “你找你师父?”红莲一边数银票一边说,“他去了南郊的山上。” 白景尘知道他所指的山是指埋那位老将军的地方。 他立即牵来马,飞奔到了南郊。 白景尘穿过兰因寺,走到半山腰的絮果塔,他驻足看了一下。 兰因絮果,真是印证了这句话了。 白景尘再从絮果塔后面,小路拾阶而上,才在快到山顶的地方找到扁十四。 扁十四正在一座坟前烧纸。 “今天是初六,你问我初一为什么不来?我不想碰到你那些家人,你不尴尬我还尴尬呢……我才不会给你烧纸钱,你那些子孙给你的钱肯定够用。我给你烧了一个治老寒腿的方子,你照着抓药,如果你们那儿有大夫的话……如果没有,就痛死你吧。” “师父。” 扁十四转过头来,抹了几下脸。 “啊,烧得我一脸灰。”扁十四负着手问,“君元宸被押走了?” “嗯。” “你高兴了没?” 白景尘哽咽一下再说不出话来,他堆积在胸口的痛楚一下全汹涌出来。 他扑过去,抱住扁十四。 泣不成声。
第111章 医人医病难医心 白景尘没有任何倾诉的话语,只有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扁十四抱着他,轻拍他后背,任他泪流不止。 “傻徒弟……” 扁十四把他养大,怎么会不心疼。 只是他现在也相通了一件事,无论怎么阻拦,白景尘都要自己去经历这些坎坷的,世间只有情最伤人。 许久过后,白景尘呜呜的哭声才渐渐停止,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眼睛都哭红了。 “师父,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君元宸终于大厦倾颓,众叛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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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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