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曹婆婆开始现炒浇头。肝腰面,顾名思义主料是猪肝和猪腰,曹婆婆将猪肝片得较薄,猪腰切纵横花纹,又薄薄地勾了点芡,与嫩韭菜、绿豆芽一起下油锅旺火爆炒,临出锅时再加上胡椒粉和蒜末提味,小小的后厨里顿时香味四溢。 至于鳝丝面,曹婆婆特地选新鲜鳝鱼中间最肥嫩的一段划成丝,与葱丝一起下油锅爆炒,这道菜火候很重要,曹婆婆别看外表瘦小,臂力却很惊人,巨大的炒锅被她不断地旋转翻腾,火势跟着撩起,又急又猛,不出片刻功夫,鳝丝便炒好了。 曹婆婆麻利地将炒好的浇头洒在面汤上,笑着嘱咐薛盈道:“肝腰面要趁热吃,冷了就腥了。” 肝腰面刚一上桌,便把刘景年镇住了,炒好的肝腰油润透亮,间以青碧的韭菜和白生生的豆芽,无一不在勾引着他的食欲。 刘景年先夹了猪肝和猪腰品尝,猪肝和猪腰刚刚断生,火候正好,猪肝片片外粉里嫩,腰花经过爆炒后,自带漂亮的小卷,一口咬下是迷人的内脏香。他又夹了一筷豆芽,还带着高温火燎的锅气,因为炒制时间短,保持了充足的水分,吃起来十分脆嫩,与内脏相比,一浓郁,一清爽,二者相得益彰。 刘景年不由赞道:“这家店的现炒浇头真的好。” 薛盈笑道:“这里的面条也是一绝呢。” 刘景年夹了一根面条送入口中,因为是刀拨的,口感极筋道,充满了小麦本身的香气,配上滋味厚重的浇头,咸淡刚刚好。最妙的是那一碗用雪菜吊出来的面汤,滋味咸鲜清爽,与面条纠缠在一起,格外多了一分鲜美的滋味。 李维那碗鳝丝面看上去也很诱人,鳝丝肥美,肉质鲜弹,一看就是现杀的新鲜鳝鱼,一条条还挂着明亮的酱汁,因为加入了胡椒粉和蒜末提味,鲜美之余还带着香辣的口感,与略显清淡的面条堪称绝配。 没过多久,三人碗里的面条便见了底。因为天气热,薛盈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细汗,越发显得面色莹润如玉。 李维吃饭一向很快,他放下面碗看了薛盈一会儿,出声提醒道:“你脸上蹭上酱汁了。”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薛盈愣了一下接过帕子,闻起来有干净的皂角香气,她有些不好意思,李维这个人,真是相当注意仪表呢。 她忙低声道谢,胡乱擦了一下将手帕还给李维,李维却并接过去,淡淡道:“你下巴上还有。” 薛盈再一次大窘,连忙仔细将下巴擦了擦。刘景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别人擦脸,这明显不是李维一贯的做派嘛,他二人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头啊。 薛盈擦完脸将帕子再一次还给李维,谁知他还是不接,转头对刘景年道:“吃饱了就走吧,你们不是说要和我去拜访此案真正的主谋吗?” 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薛盈顿时忘了还帕子一事,随手将手帕往袖子里一踹,也急匆匆赶上去道:“你们等等我啊。” 李维在前面领路,刘景年和薛盈在后面尾随,只是他们发现,这路变得越来越熟悉。等到二人走到了马行街附近的修仁德坊,转入其中的一个小巷子,刘景年实在忍不住,叫住李维道:“等一等,我们这是要去那里?” 李维淡淡一笑道:“你们应该看出来了吧,是去方学士府上。” 这一下不仅刘景年沉不住气了,就连薛盈也失声道:“方学士是此案的主谋吗?这不应该啊。” 而此时开封府的衙役张权亦在方府门前等待,此人武艺甚高,曾任过三衙禁军的教头,为了保险起见,李维特别把他也叫过来了。 方府门房认识李维和刘景年,很快把他们引到前厅。过了没多久,方正言便来了,他扫了李维和张权一眼,笑道:“我没有下帖子,怎么今天人来得这么全?” 李维凝视方正言片刻,冷声道:“子城,你我相交多年,就不必在这里卖关子了,我们今天为什么来,想必子城比我更清楚吧。” 方正言愣了一下,忽得大笑道:“好,我倒一直很喜欢子京这有话直说的性子。今日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我现在十分好奇,子京是从那里看出马脚的?” 李维淡淡一笑道:“是那张我在吴府搜到的信笺。” 方正言沉声道:“那信笺上不是我的字迹。” “这是自然,以子诚的谋略,是断不会留下字迹授人以柄的。更何况,这纸上的字迹甚是呆板拘谨、毫无特点,想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即使要查,也查不出是谁写的。” 方正言冷声问:“那你又是如何推测这信笺与我有关?” 李维忽得笑了:“是那信笺上的香气。我记得子城最善制香。所著《香谱》之中记载过一古方,叫二度梅花,乃是去梅花、侧柏之干品打细粉,与沉香、松香、苏合香和白芨浓汁混合而成,此香的制法甚是复杂,这满京城的士大夫中,怕是只有你会做了。” 方正言面色微变,终是笑道:“看来子京知我甚深呐。我如今落到你手里,倒也甘心。” 李维话音刚落,刘景年便失声道:“子京,你我,还有子京皆是嘉正三年的进士,少年登科,仕途顺遂,你究竟有什么想不开非要与夏国人搅在一起,行此悖逆之事。” 方正言陡然变色道:“少年登科,仕途顺遂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场笑话,自从庆丰二年起,我早就不是当年春风得意的方子城了。” 李维向方正言投去怜悯的目光:“我记得令尊是庆丰三年去世的?” 先帝与刘梓安创行新法,方正言的父亲方确为得力干将,后来先帝英年早逝,太皇太后垂帘,苏宜当政,新法俱废,新党尽被贬斥,方确亦被贬到安州做知府。 方确心中难免有怨气,在游览安州名胜翠微亭时,曾作诗影射朝政,诗言: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 这首诗传到京城,苏宜当即向太皇太后进言:方确这是引用唐上元年间郝处俊谏高宗传位于武后事影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闻言大怒,当即将方确流放岭南新州,他很快便在那里郁郁而终。这就是当时轰动朝野的“翠微亭诗案”,正好发生在庆丰三年。 对于这件事,李维和刘景年亦有所耳闻,可是却从未听方正言提起过。 刘景年皱眉道:“此案原是苏宜捕风捉影,处置过甚,令尊的遭遇也确实令人唏嘘。但你身为臣下,怎可对朝廷心怀怨怼,与夏人结党行此悖逆之事?” 方正言陡然提高了声音到:“为什么不能心怀怨怼?你们可知道家父临死时有多凄凉?你们可知道家父死后不久家母亦郁郁而亡。我一路护送父母的棺梓回洛阳老家。方家家产尽被抄没,我当时只是秘书省正字,俸禄微薄,连最后的丧葬费都拿不出。向亲友借钱,他们又都避之不见,走投无路之时,还是景仁寺的第二任住持灵远大师出资相助,家父家母方得入土为安。他就是我的再世恩人,他叫我做什么,我自然相从。” “六年了,我对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从未后悔过。只有一点,每当我强迫自己在苏宜那个老匹夫面前卑躬屈膝的时候,我都对异常鄙视自己。他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李维面上神色悲喜难辨,半响方道:“子城,如论如何,这里是你的父母之邦,你与夏匪勾结在一起,不仅是谋逆,更是叛国。方参政为人忠直,他若还在世,想必也不会赞同你这么做的。” “更何况,吴知事是无辜之人,子城为了达成目的,竟然设计将他谋害,夜半无人时,反躬自省,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方正言忽得笑了:“子京居然和我谈良心!我爹爹被苏宜所害,无辜冤死,朝中的一众高官显贵缄默不言,良心又何在?” 李维内心叹息一声,终是冷声对一旁的张权道:“给我把他拿下。” 谁知方正言用力拍了怕手,门外顿时涌进来五、六个死士,方正言冷笑道:“子京,你聪明一世,可终究漏算了一招,我既然有胆子谋逆,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是面条控,既爱山西刀削面、刀拨面筋道的口感,又爱苏杭一带面条丰富的浇头。所以把二者混到一起写了,轻拍。刀拨面起源于何时,有待考证,我就先用到这里了,嘿嘿。感谢在2020-06-28 11:41:46~2020-06-29 19:0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天向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莲蓬点点 15瓶;25654340 5瓶;方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张权见情形不对, 决定先下手为强,抽出□□的宝剑向为首的壮汉刺过去,那几人亦急忙拔剑应对, 一时间前厅乱作一团。 那五六个壮汉皆是方正言豢养的死士, 张权虽然武艺高强, 可终究寡不敌众, 渐渐落了下风。为首的那名壮汉抓住张权的一个疏漏, 趁机将他制服在地。 李维和刘景年皆是书生,根本不会武功,薛盈就更不必说, 方正言冷笑一声吩咐道:“把他们押到西厢房里, 派人严加看守,切勿让他们跑了。” 李维提高了声音道:“子诚,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正言的眼神一黯,终是冷声道:“我自从选择了这条路, 就从没想过回头, 所有的后果我自会承担。子京还是担心自己眼下的安危吧。” 李维等人被那几名死士推搡着来到西面厢房中。这里想是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地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陈设亦极其简陋,靠南陈设着一张简陋的木床, 此外便是一案两椅而已。 刘景年一进去便顿足长叹:“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那么好奇,跟着你们来凑热闹了。如今可好, 活活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这却怎么说?”他又抱怨李维:“子京也是的,明知这里是龙潭虎穴, 就该多带些人来才是。” 李维转头看了看窗外,显然有人在那里值守,他默默抽出手帕将椅子擦干净,坐下来一言不发,此时天渐渐黑了下来。 方府前厅,方正言嘱咐管家道:“李维既然发现景仁寺不妥,必会及时奏报朝廷,我们原来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通知他们提前动手吧。” 管家忙答应了,又请示方正言:“关在西厢房的那几个人,阿郎打算如何处置?” 方正言愣了一下方道:“暂且押着,一应茶水饭食不能缺少,莫要亏待了他们。” 管家纳闷道:“阿郎又何必对他们过于客气,难道是因为顾念旧情?” 方正言凌厉的目光扫了过去:“你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规矩,不该问的话不要问。告诉那些下人老实一些,对薛娘子尤其要客气一点。” 管家心头一凛,只得答应着去了。 在刘景年接连不断的抱怨声中,他们的晚饭被送来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山珍海味,简单的白粥,配上胡萝卜鲊、糖醋茄两样腌菜而已。 胡萝卜鲊,原是将胡萝卜切片,混上研碎的葱花、大小茴香、姜、桔丝、花椒末、红曲,与盐一起腌制而成。而方府的这道菜红曲明显放得太多了,颜色看上去极怪异。 糖醋茄的做法也很简单,嫩茄子切块用滚水焯过,细布包紧攥出水分,然后加盐腌一夜,晒干后用姜丝和紫苏拌匀,最后醋里放糖,用小锅煎至沸腾,趁热泼在茄子上即可。可方府的这道糖醋茄颜色发黑,卖相实在不佳。 看守见他们四个人迟迟不肯动筷子,冷笑一声道:“怎么不肯吃,还怕我们在菜里下毒不成?放心,你们的性命很宝贵,我等还要留着做人质呢。” 李维一言不发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胡萝卜鮓吃了,在他的带动下,众人才纷纷动筷吃晚饭。 胡萝卜鲊因配料比例不对,味道怪怪的,糖醋茄的醋放多了,口感太酸,刘景年和李维吃惯了薛盈做的饭,一时竟觉得难以下咽,只好匆匆喝完白粥填饱肚子。 看守把饭菜撤下去,又拿来一壶茶水。刘景年眼睛尖,随即问道:“我们明明四个人,你怎么只拿来了一个茶盏?” 看守冷笑一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挑三拣四,有饭吃,有水喝,已经是阿郎格外施恩了。”言毕也不理他,转头走了出去。 无奈之下,四人只好共用一个茶盏。李维本身是有洁癖的,宁可渴着也不喝茶。张权是粗人无所忌讳,当即满饮了一盏。刘景年迟疑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茶水饮尽,果不出所料,味道涩涩的,一点也没有茶叶的清香。 刘景年将茶盏递给薛盈:“事急从权,薛娘子就将就一下吧。” 薛盈也很忌讳和他人共用一个茶盏,可眼下的情形似乎也别无选择,只好伸手去接。 “慢着。”李维将那只茶盏抢了过来,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将茶盏从里到外都擦了擦,这才递给薛盈道:“现在可以倒茶喝了。” 薛盈愣了一下,忙低声道谢。刘景年撇撇嘴道:“子京也太偏心了吧,为什么不给我擦一擦呢?” 李维懒得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薛盈喝完茶后,从袖子里抽出李维给自己的手帕,仔细将茶盏擦了擦,又倒上茶水递给他道:“我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你还是喝一点吧,口渴也是很难捱的。” 李维迟疑了一下,终是接过了薛盈手中的茶盏,皱眉一饮而尽。 刘景年再一次撇撇嘴:“看来还是薛娘子说话管用啊,我刚才劝你喝茶,你怎么不理我呢?” 刘景年这话一说出口,薛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想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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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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