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笑笑道:“叶转运使倒是难得的豁达之人。敢问他是何时将衙内接入府中抚养的呢?” 叶昭言脸色一黯道:“依照叔父的意思,本来是主张百年之后将资财一半留给叔母,一半充公,并不想立嗣的。可以叶家族长一力主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是立嗣的好,叔父只好同意了。叔父是独子并无兄弟,我是他老人家堂兄的长子。叔父六年前把我接到府上,待我如亲子,对我有天覆地载之恩。” 叶昭言说完这番话,再一次掉下泪来。 这时一旁的钱承敏插言问道:“听闻叶转运使身子一向不好,近年来请医问药不断?” 叶昭言点头道:“正是,叔父脾胃不和是老毛病了。” 李维看了一眼叶昭言道:“据我所知,脾胃虚弱不宜同时食用羊肉和螃蟹,容易引起腹泻,府上的厨娘不知此事吗?” 叶昭言叹了口气道:“何尝不知,只是叔祖为人最是要强,又素来喜食螃蟹和羊肉,我和叔母也曾劝过他,他只是不以为然。劝得多了,反而说我们咒他。我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吩咐厨娘给叔父做的菜量要少一点。” 李维点点头道:“叶衙内,我的话问完了,明日一早,我会携拙荆去贵府吊唁。” 叶昭言忙起身谢过,告辞而出。 叶昭言走后,钱承敏笑道:“观叶衙内的言行,倒不像是奸滑之人。” 李维沉默片刻,刚要发表自己的见解,却见府上的老仆郑良匆匆赶来,向他耳语了几句。 李维原本微皱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笑笑道:“知道了,你让他们再稍等片刻。” 李维向又向钱承敏交代了几句话,笑笑道:“我家中还有些事情,便先走一步了。” 薛盈和李睿正在府衙外的马车上等他,李睿一见到父亲,忙下车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又一脸期待地看向母亲。 薛盈笑道:“我们是讨债来了,前日不是说好今天要带我们去陈家宅子吃金华酥饼吗?” 李维笑了:“这两日太忙,竟然忘了这件事。”他眼看天色已晚,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随即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陈家宅子位于城北东青门附近,名声虽不如春和楼大,但馔饮精洁,地方轩阔,颇受杭州城一众士大夫欢迎。 金华酥饼是店家的招牌菜。制备适量水油皮、油酥醒发片刻,梅干菜泡好沥干水分后,与适量猪肉末一起下猪油炒熟。再加入切碎的猪油渣,放入适量酱油和白糖搅拌成馅料。 将水油皮和油酥均匀分成等份,包成小包子,反复擀薄,卷成卷,再擀薄,最后把两边往中间对折,按成面饼,将馅料包入面饼里按扁,表皮刷上一点蛋液,撒少许黑芝麻,放入砖炉中烤制二炷香时间,色香味俱全的金华酥饼便做好了。 因李维是陈家宅子的熟客,店家特地捡了个楼上的一个齐楚阁子让他们坐下,不大一会儿功夫,店内的招牌菜便流水般呈上来。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碟金华酥饼。 因刷了蛋液,酥饼表面烤得金灿灿的,点缀以黑芝麻,香气格外诱人。 看到父母都动筷之后,李睿迫不及待拿起一块酥饼品尝,一口咬下,梅干菜特有鲜甜当即在舌尖萦绕,隐隐还带着一丝松柏之香,而猪肉末与猪油的加入,赋予了梅干菜更加腴美醇厚的口感,细细咀嚼,只觉咸鲜甜润,香酥可口。 案上那一碟香糟鸭掌也很好吃,鸭掌的骨节已经全部剔除,吃起来爽脆弹牙,一点也不肥腻,还带着浓浓的酒糟香,格外诱人食欲。 李维有些遗憾地想,若是糟鸭掌能配酒吃就更好了,可是薛盈屡次劝自己要少饮酒,所以他此时也不敢提。 这时店中的行菜端了三盏饮子上来,笑道:“李相公是店里的常客了,这饮子是东家特地嘱咐赠送的。” 李睿看那饮子如牛乳般莹白,好奇问道:“这可是杏仁酪?” 行菜笑笑道:“是醴酪,做法与杏仁酪不尽相同。” 薛盈见儿子一脸迷惑,笑着解释道:“据我所知,醴酪是将甜杏仁和大麦仁浸泡后捣成浆,再加入清水细晒过滤,然后煮制而成的,我看贵店还在醴酪里加了麦芽糖。” 行菜笑了:“薛娘子不愧是烹饪高手,真是瞒不过您,小店的醴酪,是完全依照古方做的呢。” 李睿正处于对一切事物都很好奇的年纪,忙舀了一勺醴酪品尝,入口清润甘甜、杏香与麦香交融,形成了特有的馨香滋味,他刚刚吃了几块金华酥饼觉得口中有些干,一盏醴酪喝下去,便也没那么烦渴了。 此时楼下正厅中有一中年男子正在说书,渐渐吸引了薛盈的注意。 这段书与一般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同,讲的是一位年轻的娘子原本有相貌堂堂的心上人,却因父亲严命,被迫嫁给一位年过半百的富商。那富商待她并不好,小娘子想要逃离府上与心上人相会,却被富商发现,眼看便要动家法了。 说书人的口才极好,薛盈听得入了迷,连饮子也顾不上喝了。 “娘,我和爹爹都吃饱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薛盈这才发现儿子一脸无聊,而李维一脸好笑地看向她:“你原来喜欢这样的故事啊,坊间有许多说书人的话本子,要不要我寻些来给你看?” “不用不用。”薛盈连忙否认:“我就是觉得,说书人讲的这个故事,格外与众不同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醴酪的做法出自《齐民要术》,原来以为这是一本农业书籍,写文后才发现上面也记载了不少美食。
第86章 、番外含辉楼3 当日李维带着薛盈一起去叶家四宜园吊唁,在灵前行过礼后,叶安仁的遗孀汪娘子亲自出面接待。 李维细细打量汪娘子,果然像薛盈说的那样,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她眼下一身缟素,不施粉黛。头上带着高高的冠子,原本艳丽的脸容显得苍白憔悴。 薛盈先开口道:“贵府遭遇了这样的祸事,我们都感到十分惋惜,还请娘子节哀顺便。” 李维也道:“叶转运使是急公好义之人,前岁杭州水灾,他为百姓办了许多好事,如今不幸身故,大家都很伤心。官府将出面择吉日为叶转运使闭殓安葬,汪娘子还有什么嘱咐吗?” 汪娘子面色含悲,沉声道:“先夫在日,原是计划百年之后将府上资财系数捐赠官府。只是他后来又立了嗣,我一个孀妇守节也需要钱财傍身。我与侄子商议,愿将府上一半资财捐赠官府。” 李维肃然起敬,忙起身道:“叶转运使慷慨解囊,汪娘子深明大义,在下不胜感激。” 三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薛盈随口问道:“叶转运使的死因,官府还在调查中。汪娘子能说说当日午时到未时的见闻吗?” 汪娘子沉声道:“那日午时到未时,我一直在临水阁招待客人。并不知先夫从山腰坠落的详细情形。薛娘子应该有印象,你从水阁出去后不到半个时辰,我便听到下人来禀告,说是先夫不慎落水了。我急匆匆赶到池塘边,后来……” 汪娘子突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薛盈上前拍怕汪娘子的肩膀,放缓了声音安慰道:“事发突然,娘子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据你判断,叶转运使是因为酒后走路不稳跌下山腰的吗?” 汪娘子愣了一下道:“我当时并没在现场,所以不敢妄断。但先夫生前身子不好,平日药不离身。酒后失足坠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李维点点头,正欲再问些什么,忽见汪娘子的贴身侍婢匆匆上前。对她耳语了几句。 汪娘子眉头微皱道:“知道了,我这里正招待客人呢。此事先不急。” 汪娘子见李维诧异,解释道:“是有关府上资财分割之事,我要和叶衙内商议一下。捐赠的那部分资产,我会令管家详细造册的。” “不急不急。”李维忙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汪娘子忙道:“李相公说的那里话,先夫的丧事,多亏您派几名衙役前来帮着料理,叶衙内体弱又拙于应酬,我又是个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若非相公帮助,我们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马上就要吃午饭了,二位用过饭再走吧。” 李维见汪娘子态度极为诚挚,略客气几句后,便答应下来。 汪娘子引着二人来到内花厅用餐。叶府豪富,日常饮食起居相当讲究,虽是一顿便饭,但杯盘碗盏列满食案,看上去亦颇为可观。 食案上有焦炸酸汤丸子、莼菜羹等菜肴,中间还摆着一碟富贵长生纹样的糕饼,汪娘子笑着张罗道:“二位请用吧,都是些家常小菜,实在不成敬意。” 薛盈对那碟糕饼十分感兴趣,谦谢之后,先取了一块饼品尝。一口咬下,竟是微微发苦的,还有隐隐的草木芳香,似是加入了白术粉,细细咀嚼后,口中又开始回甘,清甜爽润,是一道很特别的糕点。 李维喜欢那道焦炸酸汤丸子,丸子做得小巧玲珑,一口咬下酥脆入味,有浓浓的肉香和花椒香,令人食指大动。丸子汤也很好喝,酸酸辣辣十分解腻,配上增鲜提味的香菜,当真别有滋味。最妙的是丸子在酸汤里浸泡一会儿后,既保留着脆脆的口感,又适当吸收了酸辣汤汁,入口鲜爽不腻,他一连吃了好几个都觉得不过瘾。 而那碗莼菜羹的卖相极好,因加了淀粉,汤色晶莹透亮,莼菜翠绿,鸡丝洁白、火腿深红,看上去十分诱人。 薛盈舀了一勺羹品尝,这道羹整体上是酸辣口的,莼菜又滑又嫩,鸡丝清淡鲜美,而金华火腿味厚不腻,给莼菜羹增添了一抹异香。喝完这碗清洌爽口的羹汤后。薛盈觉得自己彷佛荡舟于初夏的西湖,荇芷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神思亦为之一爽。 用完午餐后,二人与汪娘子又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李维随口道:“我还有公务要忙,府衙离此不远,我可以步行过去。你坐马车直接回府吧。” 薛盈本欲答应,忽又内心一动道:“我想去找掌厨的刘娘子,问问她那道糕饼是怎么做的,你先走吧。” 李维看了一眼薛盈笑道:“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一切小心,我留郑良在叶府外照应。” 与李维告别后,薛盈转身向四宜园东侧山脚下的后厨折去。不出她意料,掌厨刘娘子正在指挥下人收拾碗碟,说明来意后,刘娘子笑对一旁的婢女道:“辛苦各位了,现在没什么事。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 等到后厨只剩下薛盈和刘娘子两个人,刘娘子方笑道:“这一款糕饼名唤神仙富贵饼,是昔日春和楼的名点。我轻易不传授他人的。但薛娘子的厨艺我一向佩服,便告诉你也无妨。” “将菖蒲叶、白术煮制后晾干碾碎筛成细粉,山药蒸熟后去皮捣成泥,然后将面粉、山药泥、白术粉、菖蒲粉加入适量清水和蜂蜜混合揉成面团,放入模子印成圆饼后,置蒸锅蒸熟即可。” 薛盈笑道:“原来里面加了菖蒲和山药呀,我说入口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口感还微微发粘。” 刘娘子亦笑道:“这款神仙富贵饼具有健脾化痰,理气益中之效,若长期食用,对健康很有益处呢。” 薛盈内心感慨,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自汉代起,世人便把白术作为长生之药,将菖蒲作为富贵之花,可是这效果,也实在很有限,否则为何叶安仁食用了神仙富贵饼,还会如此虚弱,最终跌坠而亡呢?她忽然觉得神仙富贵这个名字似乎格外有讽刺意味。 薛盈又问道:“那道焦炸酸汤丸子,我尝着似乎不是纯肉做的,里面似乎放了绿豆淀粉?” 刘娘子笑了:“娘子的舌头真灵,确实如此。丸子中加入绿豆淀粉,油炸后口感会更酥脆。” 二人厨艺旗鼓相当,谈得越来越投机,薛盈见她已经放下戒备,装作不经意问道:“刘娘子厨艺精湛,令我大起知己之感。不知你在叶府掌厨多久了?” “大约有四五年了,叶府给我的薪水很丰厚,所以我打算一直做下去。但眼下叶转运使意外亡故,今后的前途如何,实在很难说。” 薛盈笑笑道:“我认识陈家正宅的店主,刘娘子日后若有意,我可以介绍你去那里掌厨。” “那真是太感谢了。”刘娘子忙道:“说实话,要不是为了银钱,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做下去了。” “哦?”薛盈内心一动问:“这又是为何?” 刘娘子压低了声音道:“汪娘子的性情实在古怪。对我制作的菜肴也诸多挑剔。我听下人说,她经常屏退众人,在自己房内一呆就是一天,有时生气了,还会责打婢女。” 薛盈诧异道:“我见过汪娘子几面,觉得她是一位温柔面善的美人呀,私下里脾气这么大吗?” 刘娘子叹了口气道:“当着外人,她自然要礼节周到,不能表现出什么。可私下里与下人相处,就很是挑剔了。” “那么。”薛盈突然问道:“汪娘子与叶转运使平日关系好吗?” 刘娘子愣了一下:“这我做下人的就不大清楚了,但我入府这几年,汪娘子一向郁郁寡欢。还有……”她忽然欲言又止。 薛盈忙道:“刘娘子有话但说无妨。” 刘娘子迟疑片刻,索性心一横道:“罢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汪娘子之前原是杭州城平春坊的官妓,后来叶转运使在一场官宴上认识了她,一见倾心,竟花费大量钱替她赎了身。此时叶转运使的正妻王娘子已经亡故,府上庶务无人主持,叶转运使竟然不听众人劝阻,执意将汪娘子娶进了门。” 刘娘子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这烟花女子不是那么好娶的,经历了风月场的热闹繁华,又怎么能捱得住寻常内宅的无趣冷清。据我推测,汪娘子想是不安于室,所以才会一直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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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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