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枝撩起窗帷一角,漫不经心地瞥见一个墨色衣袍的男人。 她先是浮起不安,见那男人是这几日都见过的那一位,唇角又淡了淡。 但到底觉得这样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在外面有些稀奇,便出声喊他,“公子?” 慕容仪身形一顿,依旧负手而行,身形如玉如竹。 荷枝抿着唇,思量片刻,想到他到底是客人,还是出声问道:“公子若要回如意楼,若不嫌弃,可以稍带公子一程。” 她虽这样说,却不抱什么希望。甚至心中暗暗希望这位公子还记得早晨她拒乘马车之事,不要上来。 谁料,清隽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缓慢地吐出一个字:“……回。” 荷枝的错愕只在一瞬,立即挑起车帷相接,男人高大的身影进入车帷的那一瞬,似乎有一阵木质香侵入鼻尖,她瞬间失神。 熟悉的感觉几乎让她想起某段很害怕的回忆,荷枝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钱。 马车狭小,她这一愣,对方也停下来,眸光直望着她:“怎么了?” 荷枝回神,往里挪了身子,请他进来。 错身而坐,荷枝没料到他身形高大,占据半个车厢,身上衣着反复,一坐下衣袍铺开两人的衣摆相接。 单看衣着上金银线缠错,便知道,这位绝对来历不凡。 荷枝别开眼,两个人的视线并未交错。 旁边的男人端坐在车厢中,神情淡漠,无动于衷犹如一尊大佛。 一句寒暄也没有,荷枝正乐得自在。 忽然间,车外一阵嘶鸣,马车急停。荷枝骤然失去支撑,向前扑去。 呼吸压抑之中,一只强有力的大手落在她的手臂,一种莫名的害怕蔓上心尖。 不过只是一瞬,那只手便将她稳住,塞回原处。 荷枝后背靠在车厢上,缓下心跳,摸着手腕上的铜钱问道,“怎么了——” 车夫深感抱歉道:“段姑娘您没事吧?方才路上突然冲出了一只猫。” “没事。”荷枝回答。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已经收回袖子,神色依旧淡然,整个人一根头发丝也没乱,犹如平静的湖面。 荷枝轻声道谢:“多谢公子。” 慕容仪的目光扫到了她的手腕,葱白一般的手指下,压着一枚老旧的铜钱。 自上车之后他能察觉到她的不安,同时也留意到她不时的动作。 “这枚铜钱是庙里求的?” 荷枝一时晃神,后知后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摇头:“朋友送的。” 是段轻寒临死之前交付给她的那袋钱币中的一枚。 慕容仪的眸光收了回来,似乎又陷入沉思。 马车停在如意楼后院,他率先下马车。 荷枝原以为他先行离开,没有在意。 谁料刚掀开车帷,便见他站在马车旁,朝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白皙,荷枝恍惚觉得,这只手写出来的字一定苍劲有力,很好看。 犹豫片刻,她还是搭了上去。 温润的触感包裹着她的手指,很稳。 没想到他又上前一步,想要扶她的另一只手臂。宽阔的袖摆袭来,荷枝再度闻见了那阵暗淡的木质香,下马车的瞬间一时腿软,歪了一下,被他扶住。 慕容仪自是发觉了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荷枝擦擦鼻尖,“没事。” 微小的动作一并落在慕容仪的眼中,他退开身子,与荷枝一道进门。 随即柳娘迎了上来,她与柳娘一起上楼。 慕容仪看着她与人谈笑,背影渐渐远去。 第二日清早,荷枝起身时天色朦胧,楼里的人大多都没起身,却不想一下楼便见着那位公子。 墨袍加身,犹如松柏。 她这才想起来,既没问他的名姓,也不知他的身份来历。 不过想起前几次接触的不安,她还是决定避开。 谁料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对方就抢先看过来,朝她致意:“段姑娘。” 语气温和,面容清俊,浑身上下又隐隐透着一种书卷气息。 荷枝一向对读书人心生好感,便微笑地回应,“公子。” 视线只是交错了一下便挪向别处,于荷枝而言,他只是无数客人中的一个……顶多算偏好看的那个。 门扉半开着,有人推开门走近,温和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空旷模糊。 但那声音清晰地传进慕容仪的耳朵里。 “段姑娘,用过早饭吗?我熬了桂圆红枣莲子羹,趁热喝。” “孙公子……怎么劳公子做这些?” 慕容仪听着也摇头。君子远庖厨,男子的手提笔写字,翻阅书籍,抚琴添香,怎能做这些粗鄙之事。 下一刻,桌前经过两道身影,荷枝与男人并肩而行进入后院。 慕容仪眉色深深,紧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荷枝与孙沿一道走进膳厅。如意楼的小厮也一并在此用早饭,见她来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荷枝环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柳娘?” 有人回答,“约莫在楼上,哦来了——” 一转头,便见柳娘忧心忡忡地走过荷枝身边,低声道:“有话同你说。” 荷枝有些茫然。两人走到无人处,柳娘才又开了口:“方才同你打招呼的那位慕公子……恐怕不是好人,你莫要同他单独在一块儿。” 荷枝不解,柳娘又压低声音:“我看他很久了。只要你在,他便会一直看你。” 她才与那位公子相识几日?对方便时刻关注她的动向,难保对方要做什么。 柳娘朝她眨眨眼,荷枝便也生出一种寒意。她想起来,每每与那位公子相处,总会感觉害怕,原来不是错觉。 荷枝抿了抿干干的唇瓣,“……知道了,我会小心点。” “还有一事。”柳娘摇摇头,附在荷枝耳边,“我见过有个姑娘来找他。” “……之后,那个姑娘再没出来过。” 荷枝身形一震,茫然地看向柳娘的眼睛。 “我去问过那边。有人给那位公子守着房门,不让我们进……马上庙会了,我们不敢闹。” 荷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拍拍柳娘的手背,“此人来路不明,都不要冒犯了他……我也会小心。” 突然间她回想起昨晚与他同乘马车回如意楼,后背再度生出凉意。但一想起他白净修长的指节、读书人的书卷气质,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她浑浑噩噩的吃过早饭,连孙沿的话也没怎么听进去。 原本这几日是要为半个月后的庙会做准备的,但一想到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如意楼里未被揭发,心口便如堵上了一块巨石。 她心不在焉地从后院中出来,猝不及防地撞到一个人,又被他轻轻扶起。 对方微勾唇角,眼含笑意,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段姑娘,小心了。” 荷枝却不由得生出一阵冷汗。
第57章 慕容仪将她扶起,两人贴近时,便发觉她的唇瓣有些苍白,手掌之下的小臂带着些寒气。 他微微一滞,往后退开半步,便见她别开目光低声道谢。 荷枝与他相隔一臂,拂了拂袖摆和手腕上的铜钱,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慕公子早。” 慕容仪朝她点头,不语。 转身之际,忽然听到身后的一声呼喊:“公子——” 重逢之后,她第一次叫住了他。 荷枝走上前去,煞有介事一般地朝楼上望,“昨日有人说公子所住的那窗沿漏水,我才想起来,那窗子似乎有些不太紧,想找人替公子修一修……” 听柳娘说,这人不曾定具体要住到何日,白日里形影无踪,既不像客商,也不像来游玩的纨绔子弟, 荷枝歉笑道:“作为赔罪,免去公子三日房费,您看可以吗?” 慕容仪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荷枝下意识地抚了抚手上的铜钱,继续道:“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同您上去看看……” “现在。” 荷枝顿了一下,就见他负手而立,重复道:“现在可以。” 他立即转身朝楼道走去,似乎是在带路,忽然又转过身来:“不走么?” “……好。” 荷枝点头,但又下意识地回看,就见到柳娘局促地站在她身后。 与柳娘交换神色之后,荷枝跟上他。 如意楼还是荷枝更加熟悉,才走了几阶,便成了她在前为他开路。 此时楼里已经有一些人,上楼时与她错身而过,荷枝一面手提裙摆,另一面笑着同他寒暄。 “慕公子如今来宜洛有一段时间,可有什么住不惯、吃不惯的地方么?” “没有。” 简短的两字之后,他不再开口。 荷枝觉得他这人奇怪极了,有时感觉很好说话,有时又显得冷冰冰。 到了三楼,从一排排雕花的门窗中经过,荷枝逐渐慢下脚步。 慕容仪大步走到门前,将门轻轻一推,示意她可以进。 再转头,便看见来自楼下的目光,被他发现之后又匆忙别开。 慕容仪轻勾唇角。 迈入门中,屋内陈设收于眼底。房间整洁如新,都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荷枝瞥了一眼,心中有些惊讶。她快步走到窗边,随手推了推窗子,故作迟疑道:“咦,好像没问题……” 慕容仪平淡地道,“还有两间窗子。” 一处茶室,一处卧房。 荷枝笑笑,察觉到他的不悦,她只想快速查看完所有的屋子,不要和他在同一屋子里呆太久。 她穿过花门走入茶室,靠墙有一面木架,上面摆着些瓷瓶。整个屋子里藏不了人,她只随意看了一眼窗子便走出来,“也不是这里。” 只剩下卧房。 通常卧房里都安置着几个大柜,的确最适合藏人。 慕容仪朝她摆袖:“请。” 到真有请她检阅的意思。 卧房依旧干干净净,床榻铺的齐齐整整,几个雕花大柜立在一旁,像两个严肃的侍卫。 荷枝手推着窗,装作不经意地瞟着,身后忽然想起一道声音,吓她一跳。 “不如,柜子也检查检查。” 荷枝转身时身子一颤,慕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距她不远。 她反应过来他的话,不由得一惊,是叫他发现了? 的确,她明明与他没说过两句话。贸然说要检查窗子,若是他心中有鬼,岂能不被察觉? 荷枝定定心神,想要拒绝,又觉得正是查看的时机。心中摇摆不定之际,没料到他已走上前去,将柜门一一打开。 雕花的大木柜中,多数是空的,只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件衣服,显露出这里曾有人生活的痕迹。 他大大方方地展示,倒让荷枝有些不好意思。 她脸色微微泛红,抿着唇瓣道:“……公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看窗子。” 慕容仪将柜门一一关闭,“我在这里住了将近十日,从不见窗子有什么问题。况且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下雨,怎会漏水,可见姑娘是想来我的房间里检查什么。” 没想到他直接拆穿,荷枝有些挂不住笑容。 她正式地走到他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恕我不能明言具体是什么事,但此番是如意楼对不住公子。公子前段时间的住房费用,如意楼都给您免去。” 慕容仪漫不经心地抚着衣角,“我不差银子。” 语气平平的一句话,叫荷枝有些为难。 何况,虽然查过他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柳娘那话总不是空穴来风,必然是看到了什么。 荷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那……公子想要什么?” 对方的眼神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不由得让荷枝整个心都悬起。那目光自上而下移动,最终停留在她烟紫色的袖口。 “我想要你手腕上的那串铜钱。” 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漠,但视线又极认真。 “公子……” 荷枝往后一退,下意识地向腕间摸去,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空空如也。 她脸色白了白,不顾有人在,便翻找她的袖子。 不见了,那枚铜钱不见了。段轻寒留给她的铜钱不见了。 到哪去了? 对方也发觉她的神情变化,不禁问道:“怎么,今日没带出来?” 荷枝恍若没听见他这句话,仔细回想着,似乎上楼之前还曾经摸过腕的那枚铜钱。她后知后觉地摇摇头,有些失神地略过他:“抱歉,公子。” 她走出卧房,视线在地上搜刮,便见着柳娘迎面走来,同她道:“我手腕上的那枚铜钱不见了,你帮我看看。” 柳娘先是呆了一下,而后也说好。 不过是丢了一枚铜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丢了什么极其贵重的首饰。 慕容仪将两个人的对话听在心中。果然,如他所料,这个铜钱绝非一般地重要。小小一枚铜线丢失能让她忘记手头的事。 他漠然站在栏杆边,看她一路找到下楼去,一路上遇到人搭话也心不在焉的,还有人一道帮忙在各个角落里找寻。 终于,她站在一楼,有些茫然地抬头向上望。 慕容仪早先一步收回目光,看向他处。余光中那抹烟紫色的身影快速穿过楼阶、长廊,来到他身边。 “公子……”她极力克制着言语中的喘息,“我那枚铜钱可能掉在您的屋子里了,可否让我再进去找一找?” 慕容仪缓缓地转过身来,冷淡道:“不过是一枚铜钱,还有找的必要么?” “那枚铜钱对我很重要,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留给我的。”荷枝加重语气,着急道:“还请公子帮帮我。” 她还在想用什么方法说服他,便见他已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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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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