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后回过头看他,她依旧妆容精致,一对凤头金钗在鬓边熠熠闪亮,唇上胭脂红艳如花,只可惜再没有从前养尊处优肆意玩弄人心的闲适,那薄敷的蔷薇粉下是憔悴难掩的面色,眼角边褶皱堆起,疲态毕现。 梁潇丝毫怜悯之心都无,仍旧薄笑冰冷:“当年陷害我入狱的真是新政党人吗?林芝芝的父亲是受命于谁?他究竟是被新政连累还是被人灭口?” “阿姐,你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地追随你,可真是用心良苦。你非得再一次提醒,我这十年,从源头就是错的,我恨错了人,走错了路,从一开始,我就看错了你。” 崔太后下颌紧绷,目光凌厉森凉,忽的扬声质问:“我就算骗了你又如何!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吗?当年在吴江,如果不是为了换钱给你治病,我怎么会被卖掉?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被卖了几回,天天被打骂学习媚术,后来终于入了淳王府,以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却又一步深陷后院争斗。淳化帝无情,那些女人各个狠毒,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能突出重围爬上后来的位置吗?” 她说起往事,梁潇反倒没了话,仰头沉默许久,面容上浮起些许忧伤。 不知该为自己,还是为阿姐而伤。 崔太后揶揄:“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是因为我又提起往事了吗?这些往事你说给姜姮听了吗?你为了她不惜舍掉将要到手的帝位尊荣,紧追着她离开金陵,就算你对她这么痴迷,若她全都知道了,会看得起你吗?” 这话,崔太后对梁潇说了近十年。 有意或者无意,明里或者暗里,总是拐弯抹角地在他耳边灌输:姜姮会因为他的身世而瞧不起他、轻视他,在这个世上他只有阿姐,只有阿姐是与他一条心的。 如今再回首,梁潇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愚蠢,竟着了这般拙劣的道。 他平静笃定道:“姮姮不会看不起我,她心如明镜,干干净净,从未看不起我。” 崔太后讥诮一笑。 梁潇不想与她继续谈论姜姮,将话题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东临书院,邸舍,想杀顾时安和我的人,都是阿姐派出去的吧。” 崔太后抬眸低睨她,神情倨傲,甚至还带了些轻蔑:“我已然是阶下之囚,如何能兴出这么些风浪?” 梁潇闭了闭眼,俊秀的面上溢出几分柔缓笑意,凌厉锋棱敛尽,仿佛不过一寻常人家温和懂事的弟弟。 “我开始时也想不通,可我在进宫时,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当年住在吴江时,梁潇和阿姐都喜欢吃鱼。生活拮据,买不起鱼,便自己想办法钓。 那时阿姐忙着干家里的活,而梁潇要去各个画舫上卖糖瓜子,玉徽年纪还小,都不能守在河边,聪明的梁潇便做了个机关。 将鱼竿绑上饵料垂钓在岸边,鱼竿的另一头插在木质的架子上,上头垂一颗铜铃,一旦鱼儿咬钩,鱼竿这头上扬就会碰到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这时不管是谁听见,立即出来把鱼竿拉回来,就能钓到新鲜肥美的鱼。 这样,勿需守在河畔,就能钓到鱼。 梁潇忖道:“我猜不需要你亲自发号示令,你藏匿于民间的组织有一套独立运转的模式,他们只需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谁,一旦这个人出现,就会高效运转起来,有报信的,有布局的,还有动手的。譬如槐县的九琴郎和许夫子,他们就是这个组织中的人。” “你恨背叛者,我和顾时安都是背叛过你的人,所以,你想要我们两个人的命。” 梁潇看着崔太后那张逐渐惨白的脸,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站起身要走,崔太后叫住了他。 她脸上仍旧挂着浅淡的笑,却无端有种扭曲的感觉:“辰景,有件事你猜错了。” 梁潇顿住步子,转过头来看她。 “我不止想杀你和顾时安,我还想杀一个人,几天前刚把她的名字放进了必杀的名单里。” 梁潇脑中轰然巨响,睁大了眼睛看她。 她窥破他的慌乱,反倒悠闲起来:“你尽可以去查,帮着皇帝和顾时安铲除我的人,但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你们的运气,能躲过这一劫。” 崔太后优雅地抬手扶正鬓边金钗,缓缓道:“你说得都对,我藏匿于民间的组织有一套独立运转的模式,勿需事事向我请示,可依照情势便宜行事。这就像人的命运,一旦转起来就由不得自己,不是想停就能停下的。” 梁潇袖下的手攥紧,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绝不会让旁人伤她,你纯在做梦。” 他霍得转身,快步走出殿门。 殿门外阳光普照,秋风和煦,更衬出殿内阴气沉沉。 梁潇觉得自己由身到心都凉透了,在阳光下站了站,才逐渐暖过来,活过来。 他戴好面具,沿着碎石幽径快步疾走,蓦地,停住了。 姜姮正坐在幽径边的大石上,以素纱遮面,手里抱着方绿髹漆盒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新折的花枝,见梁潇出来,忙迎上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担忧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梁潇深深凝望着她,勉强微笑摇头:“没事。” 姜姮踮起脚,抬手抚摸他的眉宇,想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边抚边说:“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她是个坏人,坏人的话当不得真的,不要难过。” 梁潇握住姜姮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臂弯如铁浇筑,圈圈收紧,把姜姮紧拢在怀里,嘴唇蹭着她的耳廓,道:“姮姮,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绝不会。” 姜姮不知发生过什么,只觉得他奇怪,刚偏了头想问,梁潇却放开了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散漫地问:“你怎么来这里了?我还以为官家会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他猜得真准,他走了之后,荣康帝把顾时安也支走了,单留下姜姮,问起了崔兰若。 姜姮甚至怀疑荣康帝非要见她,根本不是他自己说的什么要她安抚梁潇,而就是想问她一些关于崔兰若的事。 帝王心术诡秘幽深,总是喜欢声东击西,不喜旁人将他看透。 “堂嫂,你告诉兰若,朕要大婚了。” 少年凭栏而立,双肩上浮绣的织金燮龙气度凌厉雍贵,显得他更像浮于云端上的神祇,与常人隔绝。 “人选未定,但最迟明年,大燕就要有一位皇后。” 他拿出一方绿髹漆盒子,打开,里面盛着籍牒文书。 姜姮打开看过,这是一位二八年华的世家女籍录,出身名流清贵的吴越沈氏,系旁支嫡女。 荣康帝把盒子推给姜姮,问:“你觉不觉得,沈兰若也很好听。” 姜姮知道他是想给兰若换身份换姓氏,堂堂正正迎娶她为后,既为这份心意感动,又觉得为难:“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能不能说服她。” 荣康帝的神色有一瞬黯然,叹道:“她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朕是做不到堂兄那般,为了心爱的女人甘愿放弃帝位,只当有缘无分吧。” 姜姮把怀中绿髹漆盒子捧给梁潇看,道:“我真没想到,原来官家还这么痴情。” 梁潇装着心事,显得心不在焉,闻言淡淡一笑:“他骨子里有股执拗,自他八.九岁时我就看出来了。” 姜姮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并不感兴趣,她在意的是兰若的心思,迫不及待想回槐县问问她是怎么想的。 她歪头看梁潇,边走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见过了父兄,了却一桩心事,且自来金陵惹上太多是非,实在不想久留。 梁潇的神情微僵,拢住姜姮的手不由得收紧,回:“我们先不走。” “啊?” 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且平静:“千里迢迢跋涉而来,你应当多陪陪父亲,我们先不走,多待些时日。” 路上变数太多,且做不到密不透风的防范,如今之计,只有暂留金陵,把那些该死的杀手全都揪出来。 姜姮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随口问:“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姜府吗?” 梁潇脱口而出:“我们先回顾府。”姜府里孩子多,不能让他们跟着涉险。 姜姮面露不解,梁潇也意识到自己话里有破绽,补充道:“我们先回顾府住几天,我有事要和时安商量,等商量好了,我们就回姜府。” 姜姮没精打采地道:“那我自己回姜府吧,我想晏晏了。” “不行!”梁潇的声音陡然拔高:“从现在开始,你绝不能离开我半步。”
第118章 番外:静好 姜姮心里那股怪异再度升腾上来,她觉得梁潇今日很怪,从燕禧殿出来后就好像身后有人追他一样,透着些慌乱。 她试探着问:“崔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梁潇的目光略有着闪烁,下意识避开姜姮的注视,默了片刻,又转回来,冲她柔润一笑:“没事,姮姮,你不要担心。” 他虽这样说,还是如临大敌般紧绷,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去见了荣康帝和顾时安。 梁潇哄着姜姮去崇政殿偏殿歇息,自己去见那君臣二人。 刚才还阳光和煦的天,转瞬彤云密布,阴沉欲雨,殿内陡然转暗,宫女进来掌了几盏灯,在灯光幽惑里低语细谈。 梁潇的脸色很难看,目中隐有凌厉杀戾,道:“我暂不离京,待把崔氏爪牙连根拔起后再走。” 高居御座的荣康帝挑了挑眉,露出几许诧异。 他是在梁潇身上有过指望,毕竟他与崔太后沆瀣多年,终归对她更了解些,藉由他把崔氏余孽彻底铲除,是再合适不过。 到他终究不再是当年的天真少年,梁潇也不是什么普济众生的大善人,他豁得出去死遁离京,就是不想再牵扯进这些是是非非里,怎可能轻易再把自己往泥淖里拖拽。 因为梁潇突然这么干脆地把事情都揽自己身上,还是让荣康帝很是吃惊。 顾时安则敏锐了许多,侧身觑看梁潇的脸色,问:“出什么事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梁潇眉宇紧蹙,阴沉着脸沉默半晌,才道:“她说,她传下令,要手下人不惜一切代价杀……” “杀谁?”顾时安像是有所感应,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梁潇闭眼:“杀姮姮。” 大殿里陷入一片死寂,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静默许久,顾时安霍得咬牙道:“她做梦!她纯在做梦!” 他甩袖阔步往外走,甚至顾不得朝御座上的君王揖礼告辞,走出去几步,被梁潇拽了回来。 梁潇皱眉问:“你要干什么?” “我这就回去召集护卫重重围住我的府邸,我就不信,她就算有通天之能,还能从我的手里抢人?” 梁潇声音沉沉:“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顾时安怒道:“我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东临书院里死伤惨重的场面,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梁潇抬手扣住他的肩,把他摁住,加重了语气:“我说了,你冷静。” 在一旁看戏的荣康帝轻咳了一声,道:“顾相,你先别着急,朕会派禁军保护堂嫂,或者就干脆让她住在禁宫里。” “官家能保证内宫里的眼线都除干净了吗?”顾时安一改往日温和恭敬的做派,煞是锐利地直视天颜,“禁宫里同样危机四伏,但在臣的家里,至少臣能保证安全。” 荣康帝未料到素来温润如玉的相国也会有这般锋芒毕露的样子,一时愣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梁潇的耐心终于告罄,把顾时安甩到一边,冲荣康帝道:“我想向官家借二百禁军。” 荣康帝忙点头应准,甚至还十分体贴地问:“二百够吗?” 梁潇颔首:“要生面孔,不要穿公服。” 荣康帝立即下令禁军统领亲自择选二百名生面孔的禁军,脱下公服,换上常服,皆听梁潇指派调令。 顾时安冷静了少许,问:“你有应对之策了?” 梁潇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眼下这情形,就算杀了崔太后也于事无补。 那杀手组织藏匿于民间,有一套独立运转的模式,宛如一排飞速转动的齿轮,一经拨动,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才可怕。 梁潇面上平静,心里很慌,但自知无论如何也不能崩,如今别人指望不上,只能靠他自己冷静应对。 顾时安过了方才那股惊惧交加的劲儿,逐渐冷静下来,想着应该趁天还明尽快回府,冲梁潇使了个眼色。 梁潇会意,同他一起向荣康帝告辞,拐去偏殿找姜姮。 姜姮正趴在窗边梨花螭凤矮几上,望着窗外细雨如濛,幽幽发呆。 见两人来了,忙起身迎过来,不解道:“你们都商量什么了啊?我听见声音好大,是和官家吵架了吗?” 梁潇瞥了一眼顾时安,顾时安心虚地低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梁潇冲她微笑:“没什么,不过在一些政务上意见相左,争执了几句,好在都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姜姮道:“你都已经归隐乡间了,有些事就不要操那么多心了,人家好歹是君王,乾刚独断,自有圣决。” 梁潇含笑点头:“好,姮姮说得有理,我以后都听你的。” 三人出了殿门,雨势渐大,哗啦啦浇灌入野,宛如珠帘席幕天地。 因马车和小厮都停在顺贞门外,手边空空,只有等着内侍送来油纸伞。 梁潇本能攥住姜姮的手腕,和她共撑一把伞。 在雨中走了一段路,姜姮抬头看了眼便她偏斜的伞面,道:“辰景,你把伞往你那边挪挪吧,你都淋湿了。” 梁潇的手稳稳举着,伞在他掌间纹丝不动,他道:“我不怕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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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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