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羡这才注意到,其实梁潇是配了剑的,且是比他的更灵活柔韧的软剑,可他刚才却没有把它拔.出来对着自己。 想到这一层,辰羡感觉到自己脸颊微烫,默默移开了目光。 姜姮把他们的剑收走,便不再管他们,径直上了马车,让小厮赶车回王府。 这一路好生热闹,待回到车厢安安稳稳仰靠着车壁,才觉出深深的疲惫。 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棣棠在一旁小心翼翼看她,轻声说:“世子这是受什么刺激?刚才他的样子简直跟要吃人似的……” 被箩叶轻搡了一下,她才讪讪住口。 姜姮摸了摸棣棠的头,不接话,神思云游向天外。 回到王府,刚进后院,便听一阵清脆悦耳的嬉笑声。 按照前世的时间点,这个时候玉徽早就出嫁了,府中只剩羽织这么个未出阁的县君,大约是有闺中密友来找她玩乐。 姜姮没有心情凑热闹,正想绕开回自己的院子,却被羽织的侍女拦住,朝她低拂了拂身,道:“县君请姑娘过去。” 姜姮只得跟着她过去。 羽织的寝阁里焚了新香,清馥柔暖的蘅芜香,配几支新折的桃花,甚是雅清。 羽织身边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鹅蛋脸,柳叶眉,一身簇新的妆花缎襦裙,相貌标志秀气,看人时总挂着盈盈笑意。 她跟在羽织身后,羞答答地瞧了姜姮一眼,低了头。 羽织笑道:“静容的舅舅来京中面圣,带了家乡特产,前些日子舒姑娘特意吩咐小厮往咱王府里送了些,兄长让我请舒姑娘来,晚上在家里吃饭。” 这就是宁郡王妃的侄女,出身名门,又看上了梁潇的舒姑娘。 姜姮原本还诧异,前世里并没有这一出,但听羽织说是辰羡让她请来,便恍然。 今生自己过早地向辰羡提出退婚,导致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变。 姜姮僵硬扯出一点笑,与舒静容客套了一番,试探着问:“姑姑可知道?” 羽织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掩过去,道:“父王知道,他很喜欢舒姑娘,特意吩咐了不要怠慢。” 姜姮稍做思索,便明白了。 姑姑想得是提防庶子做大,姑父却不在乎这个,对于他来说,结一门势力雄厚的姻亲总是有裨益的。 姜姮又看了一眼舒静容,她正值碧玉年华,花月般的俏丽面容,挂着纯洁柔媚的笑,看人时双目弯弯,别有一番风韵。 看上去,她是真的很喜欢梁潇。 姜姮明知道两人未必真有什么,但心里还是难受,在羽织的闺房里也坐不住,寻了个借口,站起身离开。 刚从闺房里出来,就看见辰羡和梁潇回来了。 辰羡的衣袖边碎了,梁潇的脸边有一道指痕,两人谁也不理谁,明明一块回来的,中间隔着三丈远。 姜姮看辰羡,辰羡将要说话,听见羽织寝阁里传出笑语,蓦地得意起来:“舒姑娘来了吧,大哥你快去见见人家吧,人家可是冲你来的。” 梁潇立即转向姜姮,身体紧绷,急忙解释:“别胡说,我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姜姮的脸色略有着缓和,却将脸撇开,默不作声地走了。 夜间,她正闷在寝阁里托腮里想心事,正殿的侍女来禀,说姜王妃请她过去。 姜姮怕极了是王府中人正宴请舒静容,把她叫过去陪客,扯了点说辞不肯去,侍女却坚决道:“王妃交代,务必请姜姑娘过去。” 这般凝重,倒让姜姮心里打鼓,想起白日舒静容娇羞的模样,愈发不是滋味,应了一声,敷衍着整理了下妆容,便带着棣棠和箩叶往正殿里去。 正殿里灯火如昼,靖穆王、姜王妃、姜墨辞、辰羡和羽织都在,甚至他们把许夫人也请来了,姜姮扫了一圈,没见到舒静容。 也是,人家一个名门淑女,就算是做客,断没有滞留至深夜的道理。 她朝长辈俯身见礼,姜王妃亲昵地招她来身边坐,抚着她的手道:“我和你姑父商量了商量,你如今也及芨了,辰羡也在朝中谋得了职缺,不如尽快给你们把婚事办了。” 姜姮脑子里轰的一声,茫然地抬头看她,只觉那慈和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刺眼。 为什么呢?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提要给她和辰羡完婚,姑姑甚至还觉得,辰羡正是奔前程的大好年华,不要过早成婚以免耽于美色。 姜姮心中疑惑,久久未言,姜王妃含笑道:“我已经给你父亲去信,邀他来京中商讨婚事。” 此话一落,姜姮脑中的弦骤然紧绷。 父母之命,若到了下聘换庚帖的那一步,就再无回旋余地了。 她看了一眼许夫人,对方还像看热闹似的,缩在角落里没心没肺地笑,而梁潇,还不知道这一切。 姜姮暗鼓足勇气,起身走到正堂前,朝靖穆王和姜王妃跪下,深鞠礼,道:“姑姑,姑父,我不能和辰羡成亲。” 殿中静寂无声,主座上的靖穆王夫妇脸色阴沉,许夫人也惊愕地瞠目,看姜姮活像看疯子。 还是姜墨辞最沉不住气,飞快起身来拉她,“姮姮,你魔怔了吗?胡说什么?” 姜姮跪得稳稳,态度坚决:“此事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姑姑和姑父的疼爱,对不起父母长辈的一片苦心。” 姜王妃怒气凛然,将要发作,被靖穆王抬臂拦住,他面色青灰,已有病色,沉声问:“姮姮,你能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姜姮攥紧双手,咬住下唇,将要开口,轻风一撩,有人跪在了她的身侧。 那股冷冷檀香袭来,姜姮尚未来得及反应,梁潇的声音已经飘来:“辰景欲娶姮姮为妻,求父亲母亲成全。”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许夫人再也坐不住,忙上前来拉扯梁潇,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梁潇跪得稳稳,又重复了一遍:“求父亲母亲成全。” 姜王妃猛拍案桌,怒不可遏:“荒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竟觊觎自己的弟媳!” 后半句自然是说给许夫人听的,许夫人多年被姜王妃压制磋磨,早已被吓破了胆,当即双腿颤颤,就要跪下。 梁潇单手拽住许夫人,不许她跪。 姜姮眼见靖穆王额上青筋凸蹦,像要骂人,忙道:“姮姮也想嫁给辰景哥哥,求姑姑、姑父成全。” 这么一说,成功把众人的怒火和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姜墨辞赶在靖穆王夫妇开口上前,先一步上前骂:“我们姜家乃钟鸣鼎食之家,家规森严,纵然你年少不知事,也不能如此任性。” 他听见姑姑在身后冷笑,暗狠了狠心,扬起手作势要打姜姮,却被辰羡拦住。 辰羡扣住姜墨辞的手,“不许打她。” 姜姮愧疚地仰头看辰羡,与他目光相对,他淡淡道:“你要想清楚了。” 姜姮未见半点迟疑,点头:“我想清楚了。” 辰羡闭眼,竭力克制的脸上仍显露痛苦之色,他耳边响起母亲的怒骂声和父亲气急的咳嗽声,突然觉得疲惫无趣,放开姜墨辞,转身站到梁潇和姜姮身前,道:“如果姮姮决意如此,我们也不能强娶良家女。” 姜王妃道:“辰羡,你别犯傻,算什么强娶,她本就是你没过门的媳妇。” 辰羡蓦地笑起来,“她既然不愿意做世子妃,就由她去吧,总归,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他端袖冲靖穆王揖礼:“求父亲将今日之事书信一封详说与舅舅听,省得舅舅误会是我们毁约。” 靖穆王望向这个一惯懂事得他喜欢的儿子,脸色好转,怜惜地道:“辰羡,你不必这么懂事。” 辰羡脸上笑意伶仃,“既然姮姮不想做世子妃,那住在府中,自然不能再享受从前的供养,既然她说想嫁兄长,那属于她的那份开支自当由许夫人院里出。” 许夫人又不傻,当即摇头:“这不可能,我绝不同意。” 辰羡看向姜墨辞:“那依表兄看呢?” 姜墨辞早就臊得抬不起头,他们姜家根本不缺钱,富贵娇养女儿绰绰有余,可怎么养?难不成他们兄妹从靖穆王府搬出去? 岂不是公开翻脸? 姜墨辞没有处理这等棘手琐事的本事,一时无措。 辰羡淡淡笑道:“看来表兄也没有良策,既然母亲不能养,许夫人又不想养,那就只有请妹妹离开王府,兄长若是想走,也可以和她一起离开。” “不行。”姜墨辞和许夫人齐声喊道。 许夫人见姜墨辞肯出头,便将身子缩了回去。 姜墨辞跪在姜姮身边,冲靖穆王和姜王妃道:“我们到底是亲戚,姮姮一个姑娘家,在金陵除了王妃可谓举目无亲,若是把她赶出去,她还能去哪儿?” 姜王妃没说话,看向辰羡。 辰羡道:“如果不想离开王府,就当今晚的事从未发生过,我们如期成婚,姜家和王府的声誉也能保住。哦,还有兄长的前程。” 大燕擢选官职看重私德,这等丑事若是闹出去,对梁潇的仕途必然有影响,他又不像辰羡,深得父亲宠爱,万事有王府兜底,稍有行差踏错,就会再无翻身余地。 姜姮这才弄明白辰羡究竟想干什么。 他想逼他们知难而退。 如果是十五岁的姜姮,当然会怕,会犹豫,说不定也会妥协。 可现在的姜姮,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走回头路,有些关隘注定要去闯,如果今夜松了口,是对他们三个人的不负责。 她在心底粗略盘算,来金陵这么些年父亲也曾给过她不少金银细软,带着这些钱离开王府,总不至于流落街头活不下去。 她将要开口说话,梁潇抢先一步道:“好,我走。” 他转眸凝睇姜姮,目中流转着款款深情:“我走,我有俸禄能养得起姮姮,我会向姜家提亲,我会明媒正娶姮姮,曾经我亏欠她的,我都会给她。”
第130章 番外4 姜姮在梁潇的眼底看到了许多东西, 柔情、坚韧……那不是少年时的他会有的,而是多年相濡以沫沉淀下来的。 这个世界是陌生的,甚至是冰冷的, 唯有她身边的他, 是熟悉的,温暖的。 姜姮内心前所未有的充盈, 即便身在困局, 也无所畏惧。 殿中一片死寂,蓦地传来姜王妃的嗤笑:“你向姜家提亲?痴人说梦。” 姜姮被她脸上嘲讽不屑的神情刺痛了眼睛, 直面她,道:“为什么是痴人说梦?” 姜王妃不防姜姮来这一出, 一时语噎,脸色愈发阴沉。 她印象中的侄女,顽劣娇纵,却也是天真烂漫极好掌控的, 她们有天生的血缘相连, 是她心中最合适的儿媳人选。 她万万想不到, 有一天这好掌控的侄女会当众顶撞她,还是为了一个卑贱至极的庶子。 姜王妃内心怒气翻涌,对姜姮的憎恨几乎要盖过了梁潇。 “为什么是痴人说梦?就为他是歌姬之子,出身卑贱, 根本不配。”这话句句焠毒,毫不留情地往人心上扎。 姜姮仰面直视她,“出身是他能选的吗?生母是歌姬是他的错吗?姑姑,从小到大,你虐待侮辱辰景的那些还不够吗?你如果恨,最该恨的那个人难道不该是你身边, 这位高高在上的靖穆王殿下吗?” “是他好色贪享,没有体面地在婚前生出一对庶子庶女。是他欺瞒在先,骗了姜家,也骗了姑姑。” 姜姮字句铮铮,诘然反问:“恨靖穆王的代价太高,而欺负一个弱小的庶子则不需要什么,所以您把气都撒在了辰景身上。” 姜王妃叫她逼问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涨红。 靖穆王则气得发抖,猛拍案子,将要破口大骂,却被姜姮先一步堵噎了回去。 “还有您,姑父,这么些年,您尽到了做父亲的职责了吗?您嫌这儿子出身不好,嫌他不体面,您大可以别生啊。如果辰景能自己选,也未见得愿意来攀这高枝,当您靖穆王的儿子。” 她一口气说完,只觉吐尽胸口浊气,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重生到如今,可算有件让她觉得痛快的事了。 靖穆王怒目圆睁,煞气腾腾地瞪着姜姮,霍得起身,直朝她走来。 梁潇挡在姜姮身前,无畏地仰头看向靖穆王,却见他壮硕的身躯猛地摇晃了几下,轰然倒下。 双目紧阖,面色清灰,昏死了过去。 殿中倏然大乱,众人围拥上去,又是吩咐汤药又是叫太医,许夫人惶然失措,哭嚎了两声,被姜王妃骂了两句,又讪讪闭口。 姜墨辞趁乱把姜姮拉到一边,低声道:“回你的院子里待着,别出来,我会给父亲写信,让他想办法来一趟金陵,他来之前你先消停些。” 姜姮怔怔退到一边,要看众人抬着靖穆王去寝阁。 殿中只剩下她和梁潇。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走近对方,再对视一眼,梁潇轻声说:“姮姮,是你吗?” 姜姮明白他问得是什么,也知道事情进展到这地步,梁潇定是看出来了。 十五岁的姜姮,怎么可能有当庭质问长辈的勇气,又怎么可能说得出那么一番诛心之论。 姜姮轻颔首,梁潇立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有股冷冷的檀香,飘忽轻盈,若烟雾萦绕,这么四面朝她包裹而来,说不出的温暖安宁。 姜姮的声音有些发闷:“你为什么要来?” “我知道今夜他们要逼你和辰羡成婚,我想你肯定不会答应的,我不能让你自己在这里承受这一切。” 姜姮懊丧道:“可是事情好像更糟了。” “是吗?我觉得没有。”梁潇清冽的嗓音中隐含笑意:“这一步总要迈出来的,我们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至少过了今夜,他们再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硬要把你和辰羡凑做一对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1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