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歪头看向父亲,粲然笑开:“我愿意,我不后悔。” 她正是花月灿烂的大好年华,笑容如春风拂过,美若灼灼桃花绽放,只觉周围都亮起来。 姜照见女儿这么痴心,又是不甘又是无奈,叹道:“但愿那走了运的混小子不要辜负我的女儿。” 姜照带着女儿离府的这段时间,靖穆王的病情又有所加重,太医们应请匆匆而来,满院侍女慌里慌张地端药递水,乱成了一团。 辰羡侍奉在侧,姜王妃则在侧殿躲清闲。 她和靖穆王本就没有什么夫妻情分,眼下王府内兵荒马乱,她最担心的不是夫君的身体,反倒是怕他万一死了,辰羡要守孝丁忧,会被耽误了婚事和前程。 时至今日,她就算置一口气,也一定要让辰羡和姜姮成亲,她绝不可能把美若天仙的侄女送给梁潇那个贱种。 至于以后,姜姮听话便罢,若是不听,她就给辰羡娶平妻,再纳几门乖巧可人的良妾。 打定了主意,她心里总算舒坦些,见兄长领着姜姮回来,没事人似的含笑迎出去,道:“兄长长途跋涉,想必累了,不如先歇歇,我让厨房备了晚膳,一会儿就妥。” 她像从前毫无芥蒂时,亲昵地去拉姜姮的手,“你也不劝劝你爹,什么好友非得这会儿去看,晚几天都不成。” 姜姮怔怔看着热情和善的姑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茫然地看向父亲。 姜照太了解他的妹妹了,这笑容底下的怨毒,这和善之下的愤恨,哪怕藏得再严实,他也轻而易举便能捕捉到。 他不动声色,冲妹妹笑了笑:“好,听你的,这几天不出去了,你把辰羡叫来,我有话要说。” 姜王妃忙遣侍女去唤辰羡。 除了靖穆王的寝阁乱,那几个仰赖他生存又无儿无女的侍妾在哭哭啼啼,其余的一切如常。 仆婢沉稳淡漠,茶水糕点齐备,到处整齐安静,尽在姜王妃的掌握之中。 姜姮看着这一切,虽然对那姑父没什么感情,还有种悲凉怜悯之感。 都说人命关天,可这世上除了挚亲挚爱,谁又会把谁的命看得比天还重? 多得是人未走,茶就凉。 侍女面带难色地独自回来,凑到姜王妃耳边低语。 姜姮趁机歪向父亲,轻声说:“爹爹,女儿绝不与人做貌合神离的夫妻,女儿要嫁,必要嫁自己的心爱人。” 姜照握了握女儿的手,郑重向她保证:“爹爹定让你如愿。” 姜王妃不知与侍女说了些什么,侍女再度往返,这一回,把辰羡带过来了。 辰羡脸色苍白,衣襟松松系着,倒是礼数周全地向姜照行晚辈礼。 姜照是喜欢这个外甥的,瞧着他这副疲惫的样子,也是心疼,忙温声道:“你快坐下,午膳好好用了吗?” 辰羡未语,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道:“世子都好几天没正经用膳了,晚上睡也睡不好,侍奉在殿下病榻前,好几回差点晕倒。” 姜照霍得起身,走到辰羡身前,摸出他的腕子把脉。 所幸只是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没什么大碍。 他把辰羡的手放回去,摸了摸他的头,叹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辰羡低垂着头,却在想,若这个家的世子是大哥,若父亲病倒后主事的是他,必不会像他一般手忙脚乱,他一定会把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越这样想,他就越往牛角尖里钻。 姜照见他神色郁郁,心有不忍,想过几天再提那事,可在心底斟酌再三,又觉得有些事还早说得好,越拖,只怕最后要几败俱伤。 他坐回扶椅,道:“我家姮姮不懂事,这一点我绝不袒护,要打要骂自有姜家的家规在,我不会轻饶了她。” 辰羡抬起头,疏淡的眉眼中隐有波漪荡开。 姜照继续说:“可是话说回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吧。” 姜王妃脸上原本挂着虚浮的笑,听到这句话,笑容骤凉:“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姜照道:“就是这个意思,当初给这两个孩子立下婚约,是本着亲上加亲的期望,可闹成这样,眼看都快要成仇了,这亲再成,也没多大意思。” 姜王妃霍得起身,面色冷冽,质问:“兄长这是想悔婚?” 姜照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凭什么?!”姜王妃指着辰羡,“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你女儿?你不让她嫁给辰羡,还想把她嫁给谁?” 姜照依旧沉默,许久,才温声道:“蓁蓁。” 这是姜王妃的闺名,自打她出嫁,就鲜少听别人这样唤她。 她有些发愣。 姜照起身走近她,“你当真是这么喜欢姮姮,非要把她嫁给辰羡不可吗?不,你现在心里只怕恨毒了她,你之所以不肯松口,是不甘心,还有对辰景的恨。” 姜王妃听他提及梁潇,像被针扎了一下,气得浑身颤抖:“你提那个贱种干什么?他是什么东西,配被我们姜家人看在眼里吗?” 姜姮想要反驳她,刚抻了头,姜照冲她摇头,她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姜照平静道:“辰景也是靖穆王的孩子,是王府公子,除却嫡庶之分,他也并不别人差到哪里。上一辈的恩怨犯不着将个孩子扯进来。” 姜王妃冷冷看着自己的兄长,双眸如冰湛凉,冷声质问:“兄长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像解除婚约后把姮姮嫁给梁潇?” 姜照坐回扶椅,干脆道:“既然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做隐瞒了。姮姮喜欢,那就让她嫁吧。我向妹妹保证,辰羡永远是世子,嫡庶尊卑分明,我绝不会纵容自己的女婿肖想不该他得到的东西。若是将来姮姮后悔,我也不会管,她自己的选择,什么结果都该受着。” 姜王妃自然不可能被这一套说辞糊弄过来,她怒不可遏,将要再发作,被辰羡先一步打断。 他平静至极,声调亦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舅舅,姮姮,你们是看不上我吗?是觉得我哪里不好,比不上兄长?” 殿中倏然安静下来,原本能和姜王妃应对从容的姜照,面对辰羡,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是个顶好的孩子,出身矜贵,敦厚善良,除了做女婿差了那么点意思,其余皆无可摘责。 姜照默了许久,倒是姜姮先一步开口。 她道:“辰羡,你很好,你的身上有辰景没有的优点,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大义凛然,你并不比他差在哪里。” 辰羡直视她,“那这是为什么?” 姜姮道:“一个人好是一回事,要去喜欢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总有一天会遇见懂得欣赏你、关爱你、满心满眼里只有你的姑娘,只是那个姑娘不是我。” 辰羡轻勾了勾唇角,笑意颇为料峭。 姜王妃还想再争论,被辰羡制止,他道:“母亲,算了。” “算什么算?这是趁你父王病重,合起伙来欺负咱们母子。”姜王妃胸前起伏不定,几欲癫狂:“事情没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你们要是执意退婚,我就去敲登闻鼓,去御前告状,堂堂世家体面人,竟如此背信弃义。” 辰羡闭了闭眼,竭力忍下心头不适,站起身道:“母亲,算了,真的算了,我实在太累,求您不要再折腾了。” 他命人端来笔墨纸砚,敛袖挥毫,将退婚书一气呵成。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只可惜父王病重卧榻,写不了什么,只能由我代笔。”他站在书案前,歪头看向姜王妃,“借母亲印鉴一用。” 姜王妃冷斥:“我可不会像你这么窝囊,我不同意,休想。” 辰羡淡淡道:“好,那就用我的。”他从腰间环绶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印,蘸满朱砂,印在退婚书末端。 末了,他拿起纸笺在蜡烛上烤干,才板板正正交给姜照,道:“家中事多,不便留外客久居,烦请舅舅带着表哥和表妹早点搬出去。” 他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姜照生出些内疚,轻声说:“辰羡……舅舅对不住你,将来舅舅一定补偿你,给你找个比这死丫头好一百倍的姑娘。” 辰羡面上满是倦怠,颇有几分心灰意冷,连敷衍都乏力,一言不发,径直转身离开。 姜王妃忙快步追上他。 姜照手里捧着退婚书,惋惜地摇头:“挺好的孩子,这就做不成我女婿了。” 姜姮也对辰羡充满愧疚,这整件事情里唯独他是完全无辜的,他没做错什么,到头来却是承受最多的。 但姜照的话,又让姜姮不忿:“您回来的路上还说辰景是个好孩子呢。” 姜照仍旧低头看着那张退婚书,即便在这样的情形下,写出来的字迹仍旧娟秀工整,而且事也做得体面利落。 他幽幽叹道:“辰羡是好孩子,辰景也是好孩子,要是都能做我女婿就好了。” 姜姮凉瞥了一眼贪心不足的老父亲,问:“接下来怎么办啊?” 姜照把退婚书收起来,道:“咱家在金陵有宅子,先搬进去,挑个好日子,给你和辰景把婚事办了,省得靖穆王一死,还得给他守孝三年。”
第134章 番外8 姜家在金陵的宅子建在永安巷, 年岁已久,只留了一个守门的管家和几个小厮侍女照看着。 姜照领着儿女住回来,粗略修葺了一番院子, 便将姜姮的婚事提上日程。 也不知梁潇做了怎样的文章, 竟说动了许夫人出面,正儿八经请了媒人上门, 礼资妆奁、金银器物、绫罗绸缎皆是上乘, 浩浩荡荡装了十两马车,不可谓不风光。 如此派头, 颇让姜家父女吃惊。 姜照摸着赤金妆盒上镶嵌的鸦青宝石,奇道:“这小子难不成出去打家劫舍了?” 靖穆王府偌大的家业, 是不缺这点东西,但王府绝无可能给梁潇出聘礼,他入朝为官不过两年,不可能攒下如此家资。 姜姮蹲在装聘礼的箱子前, 从半敞开的妆盒里拿出一支鎏金珠钗, 簪在发髻间, 抬头冲父亲和兄长笑:“好不好看?” 姜墨辞点头,温柔道:“好看。” 姜照一巴掌拍上姜姮,怒道:“瞧你没出息的样儿,家里少你穿戴了?” 姜姮捂着头哀嚎:“干嘛?” 姜照劈手把那支鎏金珠钗夺过来, 道:“总得先弄明白这些聘礼都是从哪儿来的,我先说下,作奸犯科的女婿我可不要。” 姜姮嘟嘴:“谁作奸犯科了?您怎么张嘴就来……” 饶是这样说,姜姮心里也有点犯嘀咕,捱到晚些时候,趁着酽酽夜色, 姜姮悄悄钻进马车,去看梁潇。 宅院里灯火如昼,梁潇请了一帮裁缝上门,给他量体做婚服。 姜姮是要避着人的,在书房里等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等到梁潇来见她。 他穿了一袭簇新的云锦广袖襕袍,玉冠束发,精神奕奕地进门,上来就拉姜姮的手,笑问:“是不是想我了?” 姜姮道:“我爹爹让我来问问,那么多聘礼是哪里来的?作奸犯科的女婿他可不要。” 梁潇笑道:“什么作奸犯科,我至于嘛,放心,都是来路正的。” 姜姮好奇地问:“从哪里来的?” 梁潇见她一脸焦色,反卖起关子,神秘兮兮道:“你猜。” 姜姮瞧了他一阵,还真静下心来仔细猜一猜。 “你的路子就那么几个,莫不是从你姐姐那里敲来的?” 梁潇捏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什么敲?说得忒难听了,我是借来的,等将来有钱了还她就是。” 他眸中闪过几分幽秘精明的笑意:“再者说,她巴不得替我出这份聘礼,你嫁不成辰羡,姜国公与靖穆王府生出芥蒂,那不正是阿姐最希望看到的。” 今生与前世不同,前世梁潇坚持要娶姜姮的时候,姜国公府已经倒了,姜照获罪失去权势,姜姮不过是罪臣之女。 而今生,局势再微妙,姜照也还是执掌闽南十万精锐的节度使,一举一动皆对朝局影响深远。 姜姮活了前后两辈子,再不济,也耳濡目染了十几年,对这些权力纷争有所了解。 她双眉轻蹙,隐有忧虑:“我很担心父亲。” 前世的新政之祸,惨状历历在目,姜姮每每想起,总是心有余悸。 梁潇脸上笑容敛去,目光压下,凝睇着姜姮,道:“姮姮,你要信我,虽然我没有像前世那般大行杀戮,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但我也在做该做的事,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其实姜姮心里也明白,事情的进展已与前世大不相同。 她轻呼了一口气,抬起胳膊环住梁潇,却见他目光稍黯,叹道:“可是,今生我不会是靖穆王,王爵是属于辰羡的,这一点我不会与他争抢。” 如果没有重生,姜姮绝无可能看见这个年纪的梁潇如此心平气和地谈论王爵承继,如此洒脱。 她勾唇轻笑:“那可不行,人家话本里重生的都比前世更尊荣富贵,怎得到了你这里,反倒不如从前了。” 梁潇知道她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一点也不当真,抬手抚过她的鬓发,道:“可是一张登天的青云梯是由累累白骨铺就的,我前世最后几年日子过得太好,心也软了,实在做不了驰骋朝堂的狠绝佞臣,只能勉勉强强当个仁义辅佐君主的相国吧。” 姜姮面上笑容吟吟,心里暗自:呸!真够不要脸的。 她问清楚了事情始末,回去却不能如实说给父兄听,至少梁潇和崔皇后的姐弟关系不能公之于众。 只有敷衍道:“崔皇后很是赏识辰景,大约觉得他能和姜国公府结亲,于他的仕途有裨益吧。” 姜照冷哼:“外戚之乱,遗祸无穷,辰景什么都好,就是依附了那权欲熏心的妇人,这一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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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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