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不知道!”梁玉徽的脸颊滑下泪,失魂落魄地呢喃:“若是哥哥有事,我们都活不了。你们若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这么多年,难怪里里外外都逼着他纳妾,我从前理解不了,现如今才真正知道,后继有人是多么重要。” 姜姮的神情始终淡淡,只在不经意,眸底深处泛起丝丝涟漪。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当初在气头上竟动过和崔元熙合作的念头,这是多么欠缺考虑且天真。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他们早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虑间,轰然一声响自殿外传来,隆隆如山峦倾倒,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至。 姜姮心中一凛,忙快步到殿门口。 侍女们惊慌失措,聚在廊庑下交相议论,被姬无剑厉声驱散。 梁玉徽跟着姜姮出来,懵懂地问她:“这是什么声音?” 姜姮道:“攻城。” 夜间丑时,关西道节度使率八万大军夜袭襄邑城,崔元熙率禁军呼应,与其成犄角之势。驻守厢军奋力抵抗,战鼓响了一整夜,满城人心惶惶。 襄邑是大燕的军事重镇,城墙坚固,粮草丰沛,且驻守厢军随梁潇东征西战多年,经验丰富,就算对方兵力上略占优势,仍暂时讨不得任何便宜。 战事一度陷入胶着。 早在城内初起风浪时,姜姮就提醒过虞清,崔元熙的手里可能有襄邑的驻军布防图,虞清淡然接受提醒,既不震惊也未见惊慌。 他这些年戎马倥偬,锤炼得愈发沉着,再也不是当年跟在梁潇身后那个毛毛躁躁的小跟班了。 事到如今,姜姮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任由梁潇把家人接来襄邑,可转念想想,若他们不在襄邑,在外面万一被乱军抓起来做人质,那又该怎么办呢? 真是奇怪,这座城明明已经岌岌可危,却仍旧比外面安全,除此地外,再无别的去处。 因为梁潇在这儿吗? 他坚持要把姜家人接来时,究竟是存着威胁她的心,还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姜姮坐在榻边盯着梁潇的睡颜,百思难解。 从前她总盼望着他失去权势,他倒台,可当真到了这一步时,她却开始怕了。 上一回出现这种心慌的感觉,还是八年前,新政党倒台,株连蔓引的时候。 她在榻边慢慢蹲下,近距离看梁潇的脸,他的皮肤白得像女孩子,细腻光滑如瓷,这么安安静静闭着眼,倒真有几分俊雅美郎君的气质。 当年,是不是就被这副皮囊给蛊惑了,才愈陷愈深? 她想不通,这历来是笔糊涂账的,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曾经一度以为是他护送她从闽南回金陵的那条路上生出的情愫,可仔细回想,又好像比那时还早。 姜姮坐起来,抬手轻撩过他的鼻梁,低声幽叹:“你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她守了他好几日,看了他好几日,这张脸实在太具蛊惑性,经不得这么天天看。 姜姮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的廊庑阑干,葳蕤花树,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人累极了,就是会出现什么都不愿意想的情形,不愿想来途,不愿想前路。 梁潇醒着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权臣也并不怎么好当吧。 她正出神,忽得听见一声巨响,伴有刀剑相撞的厮杀声。这些日子时常被惊,有时候深夜刚刚入睡,就被鼓噪号鸣声惊醒,而后便是一整夜的辗转反侧,再也难睡着。 但这一回不同,这声音很近,好像就在身边。 伏在小书案打盹儿的梁玉徽瞬间清醒,忙要出去看是个什么情形,姬无剑正好迎进来,道:“县君莫慌,是有人在攻西郊别馆。” 这话显然没用,梁玉徽花容失色,惊道:“攻这里!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想干什么?”姜姮淡淡道:“襄邑城久攻不下,那些人狗急跳墙,想来取辰景性命了呗。” 姬无剑依旧沉着,哈腰:“王妃聪慧。” 梁玉徽见他们这一来一往,唱大戏似的,愈发崩溃:“你们怎么了?兵临城下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姜姮见她这炸毛的样儿,反倒笑了:“着急有什么用?生死由天,由不得我们。” 梁玉徽颓然后退,呢喃:“可是我不想死,我从小就在嫡母的淫威打骂下长大,才过没几年好日子,我还没过够,我不想死……” 她低声哀泣,泪染巾帕,哭了一阵儿不甘心,又跑回榻边去聒噪梁潇,央求他快些醒。 姜姮和姬无剑在廊庑下看着这一切,侍女们收拾细软仓惶出逃,任宝琴如何吼骂都不管用。 蓦得,那些跑到回廊尽头的侍女们却都退了回来,随着慢慢后退,姜姮看见有雪亮剑尖指着她们,大批身着甲胄的士兵涌进后院。 他们押解着侍女向两边退,自中间走出一个面生的小将。 姜姮一瞬惊惶,却见那小将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单膝下跪,恭恭敬敬道:“臣河东道云安团练裴长卿,参见王妃。攻打别馆的不过是些藏匿于城中的宵小之辈,已被打退,让王妃受惊了。” 姜姮脑子有些乱,隐约觉得不对劲,道:“我刚才依稀感觉那些人攻进来了……” 如果当真是藏匿于城中的少数人马,如果别馆真在这些将领密不透风的守卫下,那么为什么会被攻进来? 裴长卿道:“那是因为别馆里有内奸,打开西角门,放进了叛军,还打伤了曹院事。” 姜姮还未来得及细问,梁玉徽便从她身后蹿了出来,急色问:“打伤了谁?” 裴长卿面露悲怆:“曹昀,他头部受伤,至今昏迷,我已让医官去看过,医官说可能……” “可能什么?”梁玉徽声音发颤地追问。 “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梁玉徽踉跄着后退,脸色煞白,不停念叨:“不会的,不会的,他那么一个好人,怎么会……” 姜姮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的肩,低声道:“你去看看他,辰景这里有我,不要怕。” 梁玉徽恍然回神,忙拎起衣摆跟着裴长卿走。 喧闹过后,院中又恢复死寂,只剩下跪了一地的侍女,和周围看守她们的士兵。 姜姮揉捏眉角,疲乏地冲宝琴道:“给她们银子,让她们走。” 父亲曾经说过,四面楚歌之际,不留离心之人。 宝琴躬身应是,麻利地领着小侍女们取来银锞子,挨着分发,送她们出去。 “等一等。”姜姮想到裴长卿说的内奸,也不知查明是谁没有,她猜十有八九没有查明,不然他会直接说人名,而不是称内奸。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能擅自放人出去,得留着,待战事过后严加审问,把那内奸揪出来。 她命人把欲要逃跑的侍女分开关押,不许她们交流串供。 做完这些,姬无剑赶着去给梁潇煎药,而姜姮则回寝阁继续守着梁潇。 她坐在榻边,回想今日种种,疲惫之余却觉得好笑。 刚才还厉色严声地关押侍女等着抓内奸,殊不知当初一念之间,她自己就差点成了内奸。 真真是有趣。 她正自我调侃,帐外猛地传入一声震天响,近在耳畔,她宛如惊弓之鸟立即站起来,隔着纤薄罗帐,她见一个小侍女正慌里慌张捡拾掉在地上的铜盆,宝琴快步入内,骂了她两句,站在帐外冲里头道:“王妃,只是丫头莽撞,掉了铜盆,外间无事,您不要担心。” 姜姮一颗心被惊得怦怦跳,只觉快要跳出嗓子眼,惊惶之余,肚子开始隐隐作疼。 她怕极了,让宝琴去请医官,医官来看过,说动了胎气,让她静心少思,避免受惊,疏导情绪静养,又加重了安胎药的剂量,命侍女按时给她煎服。 姜姮饮下安胎药,腹部的疼痛有所减缓,靠在绣榻上小憩,以为今夜等不到梁玉徽,谁知她红肿着双眼姗姗归来,身体瑟瑟发抖,抓住姜姮的手,抽噎:“姮姮,我害怕。我害怕曹昀再也醒不过来,我也害怕那个还没抓到的内奸。裴长卿说是自己人,曹昀对他根本不设防才叫他偷袭,万一,万一这人趁咱们睡着给咱们一刀怎么办?” 姜姮本睡眼惺忪,目光迷离,叫她这么一说,悚然大惊,瞬间清醒,觉得后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梁玉徽说完又开始哭,哭着哭着跪倒在榻边,抓着梁潇的手哭。 姜姮扶着腰,静静在身后看她。 好像从很久以前,她就没有见过梁玉徽如此脆弱狼狈的样子了。自打梁潇得势,青云直上,她就是风光无限的王府县君,任性张扬,玩世不恭,似是要把前边十六年所有的谨小慎微、委屈辛酸都掩盖过去。 她倒如今才清晰地意识到,原是有人撑腰,才会有那份作天作地的底气。 一旦撑腰的人倒了,就会变得底气全无,终日惶惶哭泣。 姜姮忍不住叹息,上前把梁玉徽扶起来,柔声柔气地劝她去睡,好容易劝出去,她却不肯离开这座寝阁,非要在帐外绣榻上凑合。 姜姮拿她无法,只能任她,拂帐回来看梁潇,见他依然躺在榻上睡得安稳。 她内心沉甸甸的,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疼,一手扶腰,一手轻轻剐蹭了一下梁潇的掌心,凝着他紧合的双目,轻声道:“我累了,也很害怕,你能不能别睡了?” 榻上人依旧没有反应。 她失望地垂眸转身,却猛的一顿,陷在梁潇掌心的指尖刚才有被什么东西抚过,极轻极绵,她甚至疑心是否是错觉。 烛火稀微里,榻上人半睁双目,手指轻轻勾颤姜姮的,呢喃:“姮姮……”
第48章 (1更) 姮姮,到我身边来…… 罗帐低垂, 有夜风从轩窗外吹入,撩动烛焰明灭不定,落在梁潇的脸上, 糅杂出迷离柔淡的光泽。 今夜一切都显得过于虚幻,让姜姮疑心是梦。 梁潇见她呆愣在榻边久无反应,薄唇轻颤了颤,终究是久被伤痛折磨,元气大伤,说出来的话飘若烟尘:“姮姮,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姜姮脑子一懵,乖乖照做, 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俯身趴在了榻边,与梁潇脸对脸,挨靠地极近,恰如这些日子他昏睡时姜姮常做的。 梁潇漆黑的曈眸中溢出几分笑,虚弱道:“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你总是来拉我的手, 跟我说你好害怕,一边说一边哭。我心里急坏了, 想快点醒过来, 可总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如何也挣脱不了。” 姜姮不说话,只托腮盯着他瞧,眼神直勾勾的,把梁潇盯得心里发毛, 问:“怎么了?” 姜姮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醒了,你能不能起来?” “嗯?” “外头全乱了,关西道节度使和崔元熙每天都攻城,还有人攻袭别馆,我好几天没睡觉了,你能不能起来主持大局?我想睡觉。” 梁潇呵呵笑起来,笑中饱含幽怨:“你可真是狠心,长工都没有这么用的,我这一刀可是替你挨的。” 饶是这样说,他还是朝姜姮半抬起了手,“我使不上力气,你把我扶起来,再叫医官和虞清过来,如果虞清在军中来不了,就让曹昀过来,如果曹昀也来不了,就让顾时安来。” 姜姮依言扶起他,几度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他曹昀出事了,可话到嘴边,唇舌就像粘起来,怎么也说不出口。 犹豫再三,她决心先让他喘口气,先不说了,等把虞清或者顾时安找来,让他们说吧。 姜姮拂帐出来,见梁玉徽还伏在绣榻上睡,脚步轻快地跑过去把她晃醒,朝帐内指了指。 梁玉徽目中犹带迷蒙,稀里糊涂往帐内瞟了一眼,乍见梁潇坐在榻上,依稀是在朝她翻白眼,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这白眼翻得不如从前威慑有气势。 她心中大喜,一下蹦起来,撒鹰似的冲进帐内。 姜姮把在隔壁煎药的姬无剑唤来,与他说明情况,他亦喜上眉梢,长舒一口气,吩咐侍女去请医官,同时遣人出去召虞清和顾时安。 做完这些,姜姮再回到寝阁时,梁玉徽正半靠在梁潇怀里哭。 梁潇虚拢着她,脸色阴沉如铁,眉间浮染凶煞戾气,阴恻恻道:“玉徽,你放心,我定会将伤曹昀的人抓出来。” 后面的话不需详说,但是语气已有了“五马分尸,凌迟车裂”的气势。 梁玉徽梨花带雨地抽噎,像个温顺柔弱的小女孩,靠在兄长身边,被他安慰,听他允诺,最后被他哄出了寝阁。 姜姮端着药,把碗沿送到他唇边,道:“喝。” 梁潇稍稍挪动身体,伤口处立即传来深彻的痛,痛得他冷汗涔涔,脸色虚白。 姜姮只得把一直给他喂药的瓷勺拿出来,把他摁回榻上,一勺一勺喂他喝完药。 她喂的不是梁潇,是大家的生机。 梁潇却无半分自知之明,凝睇着姜姮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叹道:“这场景,活像做梦一般,我究竟是醒了还是没醒?” 姜姮倒了半碗参汤进来,毫不客气地给他灌进嘴里,惹得他咳嗽不止。 直到咳出了眼泪,朦胧地睇向榻边美人,梁潇才道:“好了,我知道我是醒了。” 他被参汤吊着气,得以艰难坐起来,倚美人靠,隔帐见了顾时安。 虞清果然在前线指挥战事,暂时脱不开身,但他嘱咐了顾时安一些事,由他代禀。 两人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但这些都暂时和姜姮没有关系了,她扶着腰回到偏殿,在那张软褥绣榻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她太累了,由身至心。 醒来时窗外仍旧是黑的,她神思迷糊,辨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依约听见书页掀动的声音,抬头,见梁潇半躺在窗边绣榻上,手中拿着像战报的锦封折子,正拧眉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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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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